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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5、第三十五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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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说马车在宅院门前停住,燕青下了车,却难以分辨出眼前之情景是在何处,断壁残垣之间仍有火烧之后残留的烟渍,斑驳陆离的涂抹在原本白色的院墙之上,门扉在山风中吱喳作响,刺耳之声欲要将磨破双耳,依稀间透着满园桃树的残骸,谁人还能从这废墟一般的残垣之中看出昔日的欢声笑语。
燕青皱了皱眉,他不知在这样的时候出现是好亦或坏,只是,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,不能坐视不理,不能任由那个人做伤害自己的事。
小路依旧熟悉,只是在碎石之上多了些荒草以及断木而已,衣摆之上沾了露珠,又添了些泥泞,软靴上也是看不出了本来颜色,难以想象,究竟是怎样的打击,能令昔日洁癖颇为严重的孟胥,不整院落到如此地步。
又想起那些日子,一丝笑容染上了他的唇角,清俊的美,他已然十五岁,是个美男子了。
“青儿,帮我挖地龙好不好?”
耳边尽是聒噪之音,“孟大少爷,您有手有腿,还有一群小厮,怎么不叫他们去挖?”
“他们笨,将那地龙断成许多截,怎敌得过青儿心灵手巧?”一副谄媚的笑脸。
那是他第一次觉得,谄媚之笑竟也可以如此之美。
“药儿笨?孟大公子!”
“青儿……”他怯怯的指了指地上刚挖出来的一条地龙,“看起来好脏!”
只剩下倒抽气的份儿,燕青想着,笑意更浓,至于为何他看到作为药材的地龙摆在眼前不觉得脏,那就不得其因了。
绕过前厅,终于看见那小院的拱门,坍塌了一半,留下半个圆,孤零零的,只添寂寥。
昔日很害怕泥土的大少爷,今日究竟因由何事竟想长于地下?
推开门,光线甚足,那立在窗前的人犹如融进阳光之中,燕青能够感到注视着自己的目光,停住脚步,几日而已,竟会是如此久违的感觉,只需一刹那的迟疑,眼前之人已经葬身崖下,那曾经开遍了紫藤花的山崖,燕青扭头笑了出来,孟胥看着他,也笑了。
“须子,我浑身上下散架了的疼,你捏的好,给我揉揉!”燕青开口笑道,撩起袍摆坐在椅子上,只等孟胥动手捏肩膀。
听到脚步声,肩膀上一下下力度适中的被捏着,着实舒爽,燕青的心却似被千斤顶压着一般沉重,这个默默无声的人,哪里还是那个大大咧咧纵情山水之间的人,哪里还是那个敢爱敢恨之人,想了想,还是问了出来。
“楚大哥呢?”
肩膀上的手抖了一下,却并未停住,僵硬些许。
“这几天的饭菜可还顺口?”
“嗯!”
“入夏了,可还算凉爽?”
“嗯!”
“备下的笔墨可还满意?”
“嗯!”
燕青回身看着那双昔日焕彩飞扬的双眸,轻轻道:“那些药草可配好了,可是齐全了,可是足够缓解灾情了,可是足够救那些难民了?”张开的眼睛中,目光坚定灼灼逼人,燕青轻叹一声,又道,“那些熬制秘方可是交代妥帖,那些药方可是选定了传人,那些心系与你之人可都安抚了?”
燕青仰面看着孟胥,继续说道:“你究竟有何资格寻死,我尚且偷生于世,你有什么资格,答应了哥哥照顾我,现今就要弃我于不顾,孟胥!”
“青儿,我,无颜……”
“孟胥……孟胥……孟胥……”
“嗯?”
“……什么都不做也罢,为所欲为也罢,只要活下去,好么?”
“青儿……”
燕青站起身,看进孟胥眼底,却被孟胥扭头避开,燕青左踏一步,仍望着那双眼,仍被避开……周而复始,他一步步的挪,他一点点的避,他的脚步加快,他也快了起来,却仍是不及,被紧紧箍进一个怀中,他垂首去看那小人儿,一载光阴须臾而过,竟长高了如此之多,水灵的眼睛从他的胸前抬起,盈满无辜,望着他,望穿秋水。
“青儿,他可善待与你?”揉了揉黑发,尚不到及冠,已是玉葱少年。
“他待我好!”
“如此便好,青儿,如此甚好。”
他摸了摸燕青的脸,如从前般笑了,却尽是疲倦神态,他累了,手中摩挲着一支笔,笔杆之上二字刻痕依旧,梦卿,夜夜之梦均为卿。
燕青一夜未睡,听完药儿讲这些日子中的纠葛,他站在院子中,抚摸着那株桃树之上的箭痕,入木三分,残了的手指怎会有如此之力,他扬起头,看那明月,喃喃道:“楚卿客,你之心,始终还是不信孟胥,始终还是无法终身相托!你当真不值!”
如若信了,怎会妄听妄信,掉入奸诈之中?
如若信了,怎会欺瞒至死,徒留一人伤悲?
如若托付,怎会任由奸人糟蹋,至死不辨?
如若爱他,怎会如此不懂,他……怎会贪恋那高堂之位,锦衣玉食?
修书一封,拜谢卢府收养之恩,宠爱之荣,托人连夜送了出去。
燕青撩开满室的熏香,青衫圆领短襦,绸子暗花下衣松垮垮的穿着,手中一把纸扇挡住半张脸来,媚眼如丝,望去,全然是撩人的风骨。燕青撤了扇子,脸色又是昨夜那般凝重,问道:“这样如何?”
药儿立在床头,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,只一个劲儿点头,床上躺着的人动了动身子,只是将手拿出了薄被,燕青看着那双眼睛,道:“药儿,带你家公子离开,走的越远越好,你能做到么?”
药儿又点头,燕青看了一眼在熏香的药效下沉沉睡着的人,笑了笑,大步而出。
今年桃花宴难忘,桃花悠然曲悠扬。
卢俊义收到府衙来信的时候,犹在等着燕青所说的归期,却是归期未至,死期将近,卢老太太几经阻拦却仍是百密一疏,夜色间,只剩下一行仓皇向东京城飞奔的马,李固侧首看了眼左前方的人,已是急不可耐。
叹了口气,撑着几日未睡的身子,念着贾氏信中的恳求:照看好他!
预知后事如何,且见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