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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二十一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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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说燕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却不见那人的影子,想起昨夜他那般亲自己,脸上火辣辣又是一片,又气又恼又羞的穿了衣衫,却瞥见桌子上放着一把古琴,泛着暗红质地的光泽,轻轻调弦,轻灵入耳,是把好琴,端正坐下,堪堪拨弦调音,心中更是雀跃不已。
昨夜那温度犹在唇间,今日的暖意便融进了心怀。
水灵的眼睛中波光略动,旖旎潋滟的风姿。
才想弹上一曲,却听闻外头的哭咽声儿,是福庚的不假,燕青放下琴去,疾步出了房间,果见福庚蹲在墙角正抱头痛哭着,许是听见了开门声儿,正拿一双兔子的红眼珠瞧他,这一瞧,眼泪又成了倾河之势,堪堪要将这宅子也给淹了。
还不待燕青问出口,福庚已是扑到了燕青身上,哭声愈发大了起来,比起之前的喏喏竟是多了份肆无忌惮,燕青被他这一扑弄得不知所措,只得哄着问道:“这双眼睛哭了可是不好看了!”
掏出怀里帕子给他擦,也是不擦,只喃喃道:“哥哥,他们要赶福庚走,福庚什么都没做错,福庚不想走!哥哥嫂嫂也说福庚是个没用处的,福庚不想回家!”
燕青顿住手,又径直给他擦起眼泪来,道:“主人可是知道了?”
福庚哭得更凶了,“就是昨夜少爷说的!”
燕青擦着眼泪的手停住了,眼睛里蓦然现出些泪珠儿,一个福庚便是能撵走就撵走,他……就算是留下,怕是也难留在此处。
做了决定,他捧起福庚那略带些婴儿肥的脸庞,挣出个笑容道:“福庚,与我在一处可好?”
福庚不明了的看着他,眼中充满了狐疑之色。
燕青四下望了,又道:“这件事我只告诉你,你可不准说与他人!”
福庚机敏的点了点头。
“福庚,我哥哥来寻我,不日,我许是就要还家!”燕青说到回家,却是喜乐掺半的表情,长长睫毛滤过阳光,投下月牙般的阴影。
福庚点了点头,小手摸了摸燕青落下的眼泪,“是哥哥对小乙哥不好么?”
燕青摇了摇头,目光望向不远处的拱门,他人单势薄,斗不过这许多。
卢俊义又是到了傍黑天的功夫才回府,却没见着燕青的影子,问了青菱及其他仆人也是不知,心里只道是不明的失落,寻到房里,见燕青正与福庚玩耍,这才放下心来,却看着福庚,有了些些恼。
“福庚,今日你哥哥不曾来接你么?”
福庚忙忙跪了下去,道:“少爷,且叫福庚与小乙哥道个别!”
燕青去扯福庚起身,也笑道:“主人,福庚回家青儿自是高兴,但一时又舍不得,这才留他下来,明日再走可好?”长睫毛忽闪着,一派笑靥如花,融着一落阳光,便是那石头也给化了。
卢俊义宠溺的刮了刮他的鼻子,笑道:“多留几天吧!”
“为何不能长留呢?”
卢俊义却不回话,只牵起他的手,笑道:“再不去吃饭,怕都没了!”
燕青随着出了院子,却在回头去瞅那白墙黛瓦,心里失落了。
他看着福庚望向他们的眼神,更是失落的彻底,那暗淡的色彩何尝不是他眼中的,福庚不能长留,自是有一天,倘若他当真也像福庚那般依恋上了,也是赶出府去的命运吧。
鼻尖是梅花清香,那紫薇花的花瓣早已落了。
还记得百日红的说法,燕青望着前头走着的卢俊义,又去看二人牵在一起的手,紫薇郎对紫薇花,他终究不是紫薇郎,他也不是那红艳艳的紫薇花。
紫薇郎,紫薇郎,还是在这一刻,就此打住那份肆意蔓生的情丝的好。
他想着,嘴角扯起笑容,眼睛透着明亮,唤道:“俊义!”
是毫无忌惮的。
卢俊义回身看他,双眸染了欣喜,身材愈加飞扬俊逸,却忍住了抱住眼前小人儿的冲动,笑道:“青儿叫的就是好听!”
燕青的笑容愈加明媚,恍若夏日紫薇花最浓郁的那一刻,将全部风采展现无遗。
又如昙花一现,最美好的颜色也谢的最迅疾。
此刻已是寒冬,只有那傲骨的梅花笑看世间。
这一顿饭,燕青说了许多话,将饭桌上的喜庆味儿托上了最高处,时不时他会垂首笑上一会儿,说上句没谁听到的谢词,他原是想说明情况,却辗转反侧如何都开不了口,思量万千,却还是这样的溜掉。
卢俊义瞧着那喜庆的眉眼,听着耳边欢快的话语,心底那份不安愈来愈重,虽是笑着,一顿饭却吃得食不知味,他想,许是累了吧。
晚间,直到燕青说他要与福庚说些知心话,卢俊义更觉得不安,一双锐利的眼睛望进燕青眼底,却看到了笑颜下的哀伤。
“青儿,你与我说实话,今日发生了何事?”
燕青略作思忖,暗淡了眸光,道:“主人,福庚要走了,青儿难过。”
卢俊义摩挲着他的眼畔,道:“青儿,为了留下你,我职能如此!”
他怎能忘记,母亲说的那句“把青儿再给带坏了”,其中意思,自然是明白的。
“今日是为了留下青儿,不知将来,主人会不会为了留下他人,而赶走青儿呢?”
卢俊义一怔,不知道他为什么问出这个问题来,说不出回答,却不是没有答案,他不会的,他知道!
燕青转眸一笑,道:“是青儿任性了!主人,青儿有好些话要与福庚说呢!”
卢俊义笑了,道:“我便走,竟还赶我走了!夜间若是做恶梦,唤我!”
见燕青点了头,卢俊义才步出东厢房,回房之时心底愈加相信,他不会赶走燕青的,他怎么离得了他。
翌日,清晨的微光射/入房间时,床铺上早已没了人影,不远处竹林里,英俊男子着一身白锦武服,正挥舞朴刀,黑旄扔在旁侧的石凳上,额上生出些许细汗来,在晨光下晶莹闪烁,愈发将那张英俊的脸庞衬得生辉起来,薄唇紧抿,是全神贯注。
雪震落下不少,落进脖颈里,卢俊义这才意识到已是练了一个早晨,便擦了汗,撩起黑旄向东厢房而去,心里道,也不知那两个小家伙昨夜谈了多久的悄悄话,竟是都赖了床。燕青更是不曾如此偷懒过。
想着,人已经到了门前,推门而入,但见床铺整洁,房里两个小家伙早已不见了踪影,后窗却是开着的,卢俊义笑了笑,竟是早早起来了,却是他没瞧见,这大冷天的竟连窗户都不曾关,便放下朴刀去关窗。
却瞧见那窗户下头,有些凌乱的脚印,做成两行,向后门延伸而去,卢俊义瞧着,起初还笑,却渐渐没了笑容,他才知,燕青昨日的反常,竟是为此!
他,竟然这么逃了!
马车夫又甩了一鞭子,鞭的鸣声响在清冷的空气中,更加刺耳,福庚趴在小窗上,望着后头不见了踪影的房屋,回头问向垂首一言不发的燕青,道:“小乙哥,你说,少爷会不会生气呢?”
燕青盯了他半晌,才说道:“生气,但不久就能消了,没事儿的!”
福庚又回头看了两眼,车厢内只有颠簸时小包袱磕碰发出的声儿,显得静静地。
燕青何曾不想回头去看一眼,却仍是垂着头,昨日他已是对此番救命之恩做了感谢,若是将来有机会,他一定也会尽力报恩,但是,他不能再留下去了,他怕,好怕。
怕那些人看着他的眼神,他怕,幼年的回忆漾满心头。
如此奔出了大名府地界,到了地标都换了的县城,燕青才叫车夫停了车,给足了银子,马车便在白茫茫雪色中消失不见,向大名府奔去。
“小乙哥,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啊?”福庚暖了暖通红的鼻子。
“哥哥来接我们了,我们先去吃点儿东西,暖和暖和,再去找人!”
如此辗转了数日,当燕青立在东京城中的时候,一切恍如梦境,什么都没太有改变,街角上还是那叫卖烤红薯的,不过换了个人,针头线脑的奶奶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怀了身孕的小妇人,许是那奶奶媳妇吧,原本孤身一人的屠户,也有了个给他擦汗的妻子,还有个四处跑的小公子。
仍是旧貌,却又变得厉害。
想起自己走的时候,还是那么个孩子,回来的时候,已是五尺男儿了。
燕寺在街头一眼就瞅着了他们两个,乐呵呵的往两人方向走去,却被一阵喧闹给冲散了,燕青和福庚退到街角这才没被冲开,但见街的那头,有人喊着什么千刀万剐,燕青心里一惊,已是拉起福庚,顺着人群走去。
菜市口处,刑车已停了下,押下一个囚犯来,身上尽是被砸的臭鸡蛋和菜叶,脸上除了因年迈生出的皱纹外,还有石块砸出来的斑斑血迹,颤颤巍巍的在狱卒的推搡下,爬上了邢台,面向百姓的一刻,竟是老泪纵横,搀着血水,冻在了脸上。
大刀片子晃着燕青的眼,他一把蒙住了福庚的双眼,却始终挡不住那哀嚎的声音入耳,很明显感到福庚身子颤动不已。燕青扯起他的手,便向人群外走去,渐渐离那声音远了,福庚才稍稍平息了些。
“青儿哥哥,你不怕么?”
燕青看着福庚那双眼睛,笑着摇了摇头,淡淡道:“不怕,先前是见过的!”
燕寺终于看见了两个人儿,迎上来便问道:“去哪儿了,险些急死我!”
“去看了一下那边,燕叔,我哪里那么容易走丢!”燕青笑了,依旧明媚,或者是更加明媚。
燕寺怔了怔神,一手牵了一个,道:“去看那做什么,不过又害了个贤人,这便是福庚吧,真是讨人喜欢!”
福庚听了,顿时忘了先前的害怕,雀跃道:“真的么,福庚好开心啊!”
燕青笑他,一路闹闹到了一处老宅子前头,上头牌匾虽是年久有些褪色,却仍看出曾经的殷盛来,燕漪听得笑声,已是立在了门前,仍是那般仙姿渺渺,温润如玉,一支簪子在脑后将头发略微拢住,内着素白梅花服,外披红狐大旄,却是映的面色愈加苍白,堪比雪色。
欲知后事如何,且见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