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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二十二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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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说燕青见了燕漪,诸般往事皆成过眼烟云,血浓于水,何况是如此的哥哥。燕青踩着雪,拾阶而上便跑到了人的面前,双臂一张牢牢抱住,一张小脸布满泪珠,贴在燕漪的身前,已是哭出了泪花,燕漪摸摸他的头,笑了,转瞬间却咳了起来,虽是极力隐忍,但仍是胸口剧烈起伏,燕青止住泪水,不解的看着哥哥那张苍白的脸,某种情境似乎已是不言而明。
雪不知何时又簌簌洒下,点缀红旄,点点碎碎,映衬出一张清辉的面容,淡薄的唇,恬淡的眸。
凉风轻动,便要将那人吹离眼前一般。
却是那虚弱的人止住咳,先淡淡笑了起来,那笑容颇有些没心没肺,世间的一切在这个人手中本都是极易获得的,本是处在极致幸福中的人,本是那般激昂的人生,为何,竟是如此作结?
夜已深,燕青坐在床沿上,却如何都睡不着,纷乱混杂的噩梦沿着他每一寸思绪钻进脑子中,啃噬他的痛楚。
双手紧抓着白色床单,玫红锦被早被踢落在地,床头仍是那封信,摩挲了多少遍的信纸折叠处已经有了裂痕,血海深仇早已了解,为何他心里却更加担心,更加忐忑不安。
复仇,究竟是为了什么?
他为了复仇,竟将远离东京的哥哥逼回来,逼的重拾曾经的身份,逼得再次开始那种歌舞喧嚣的奢靡。
今夜,哥哥不在,燕青听见了车马的嘶鸣,他也知道,哥哥便是他初入东京之时听到的名字,月落公子。
月落公子,琴棋诗书无所不精。
这院落中,幼时的红梅又开在他的眼前。
哥哥,燕青轻轻地念了出来。
正是:再临车马喧嚣东京城,始知静谧清宁大名府。
惶惶入睡,却又转醒,隐隐听见旁侧福庚睡的香甜,燕青瞧了眼他的睡态,当真是不知失眠是何事的人,燕青侧身看着他,觉得十分有趣,胖乎乎的脸上一张小嘴时不时还吧嗒两下,燕青看着乐了起来,戳戳他的脸蛋,福庚动了两下,赶忙装作无事,又戳了两下,偷乐两下,再戳……竟是如此玩了一夜不觉,燕青望着窗外隐隐光亮传来,心头一抹阴郁也随之挥散。
起身穿衣,福庚仍睡的昏天黑地,燕青轻了手脚走出房间,昨夜竟是下了一整夜的雪,大雪素白,反射清淡晨光,晃了过来,竟是睁不开眼,燕青揉了揉眼睛,笑了。
想起小时候,每每冬天下了这般大的雪,也总是会被强光晃得眼睛流泪,还记得,哥哥会叫他闭上眼睛,牵了他的手,一步步走过去,张开眼的刹那,会有惊喜,一个雪人,两张古琴,三四枝梅花,五六本戏曲,七上八下的心情,久久难平的激动,十分心意的微笑。
五岁之前,哥哥是那般陪伴在他的身边的,哥哥学琴曲,他学唱演。
步入梅花林中,红梅落于肩上,粲然若碎。
燕青望望手中的长棍,却不知是何时出现的,清灵如水的大眼睛映着红梅白雪,唇角挑起,淡淡而笑,笑着笑着,念起口令,棍棒挥舞起来,风生震落片片红梅,直惹得雪花遍天红梅点点,渐渐长成的身子,在梅花林中穿梭,脚下分毫不乱。
这是他的习惯。
他知道,大名府中的另一个人也在如此练习。
燕青收棍棒于身侧,静静立在一片白红之中,身上蓝紫衣衫已是沾满了雪,他却并不在意,目光扫在周围熟悉或陌生的物什,只是,没有焦距。
他只是在看,不为任何物什做停留。
燕寺行至梅林边际之时,看到的便是一位五尺男儿,目光炯炯,天真烂漫中,添了男儿的气概。
不禁欣慰一笑,掌声一下下响在二人之间。
燕青听到声音,回身便看到了露出赞许目光的燕寺,一时想起刚才的神游,双颊添了抹羞红,将棍棒倚在一棵梅花树下,人已是跑了出去,笑道:“燕叔,你怎么来了?”
他急急加了速,搂住燕寺魁梧的腰身,却令燕寺一时没站稳,实落落的仰面倒在了雪地中,他也被扯住而又停不下脚步,也倒了下去,只听见一声气闷,是燕寺的胸口被砸了个实在。
“哈哈,你这小子,也长这么高了!”燕寺摸摸怀里燕青的脑袋,豪迈笑道。
燕青挠着头,想撑起身子却忘了雪的存在,手下一滑,竟是又砸了上去。
“燕叔,哥哥呢?”燕青思前想后还是放弃爬起来的好,这一倒,竟进了冰面上,也不知道到底是能不能撑住。
燕寺迟疑了一下,却还是回答了,只见燕寺摸摸他的脑袋,笑道:“大公子去做正经事儿了,青儿莫管!”
燕青本盈满喜悦的眼眸蓦然垂了下去,黯淡了光彩而又渐渐溢出泪珠,他抬起头,定定看向燕寺的眼底,一字一顿,问道:“去唱曲了?”
燕寺本就知道瞒不住他,只得点了点头。
燕青擦了擦流出的两滴泪珠,又问道:“去哪儿了?”
“这不该你管!”清冷的声儿响在远处,却也是浸透力量,将冰上的两人震得一颤。
如此熟悉的声音,燕青甚至有些不敢相信,只是为何原本如大珠小珠落玉盘的声音,此刻多了份沙哑,纵使这份沙哑平添了些蛊惑的魅力,却仍是不该出现的。
燕青轻轻转过头,看向梅花瓣中的人,白裘白衫白纶巾,还有唇边冷淡的笑容,眼瞳中的寒若冰霜,只是……那么的不同。
“楚卿客,你的腿?”燕青指着楚卿客瘫放于椅子中的双腿,面上已全部是惊诧之色。
“无碍!”楚卿客扫了他们一眼,回身对身后守着的人说道,“难道不知道应该怎么做么?”
身后那人,竟是玄色衣衫,与楚卿客的那份白,那么的对比强烈,那么的醒目。
但见那人松了楚卿客坐的椅子扶手,一步步缓慢的向燕青他们走过来,踩上冰,残留的雪在压迫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,燕青怔怔的看着眼前这个彪形大汉,无端的恐惧占满他的心头,令他不禁朝燕寺怀里缩了又缩。
“等等!”
玄色人停住步子,抬起脸,看向燕青,不知他所为何事。
燕青的下一句话却迟迟说不出来,那是怎样的一张脸,紫红刀疤划过左眼,斜横下去,深陷颧骨间,刺穿皮肉下,终止在脖颈喉结处,直入呼吸之间,这人便会猝然崩裂伤口,倒地而亡。
“继续!”楚卿客仍是面无表情,下达着指示。
近了几步,又近了几步,燕青无端的恐惧却不再是无端,一把尖刀滑出黑衣男子的衣袖,刀柄握在手中的一刹那,本缓慢的动作,瞬间已是大大不同。
燕青盯着刀尖,生命有一夕间便要是去的脆弱。
一寸一寸,更近,更近……
任谁都没想到,冰竟炸开了纹缝,随着玄衣男子的靠近,裂缝不断扩展,颓然……封了冬天的湖,没想到迎接的竟是两个落水的人,只是用冰下之水容纳包含,顷刻间吞噬了两个刚刚还鲜活的人。
燕青张开眼睛的刹那,只能说自己不幸。
遇见眼前这个人,每次都要受伤,还都是掉进小湖里。
一次是伤了舌头,被迫不能说话。
而这一次,伤的是肺,他自己不想说话了。
玄衣男子落水一刻也没有忘记楚卿客的指令,冰冷匕首伴着刺骨的湖水席卷进燕青的胸腔,染红了那曾经亦是红色的湖水。
那曾经被家人的血染红的小湖,竟然这般流进了燕青的身体内。
燕青咳嗽了几声,沙哑的声音令旁侧咬着块方巾的福庚哭得更凶了,一把被人拽着衣领,开门扔到了房外。
燕青白了那舔笑着脸的人一眼,转个身扯到伤口,疼的汗水淋淋,又狠白了一眼探过头来的人。
睡觉,希图一觉醒来,眼前的都是梦!
孟胥怎么会站在他家院子里!
燕青紧紧攥着被角,他更想知道的是,哥哥在哪里?
为什么还没有回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