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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十五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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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说转眼间便下了秋风,吹皱了夏日油亮的绿叶,带走了其他色彩,天地肃穆一片萧萧之色,一阵秋风扫过,卷起落叶上扬,复又簌簌洒落,一片落叶晃了一下,落在燕青手中,经纬脉络清晰可见,却都成了干枯的模样,大眼睛盯着那干枯的叶柄,不知道该不该扔出手去。
落叶虽枯落,却也曾那般闪耀在阳光下。
那事已经过了一月有余,燕青想了想,竟在这段时间里不曾迈出府门一步,想着便垂下了头,手指头搅着衣角立在大门前,不知该不该迈出去,也不知是外头的景致变了,还是他自己的心境变了,除了卢府以外,他认识的人,竟是都不在了。
今天是得了楚卿客的死讯他才要出府的,卢俊义早早便出了门,说交待一下生意便自会去栖仙阁寻他。
楚卿客,死了?
那孟胥呢?
燕青盈盈的大眼睛,定定的停在大门上,不似这秋风的干燥,却是水汪汪的一潭,看的却令人直动容伤心。
牵牛织女摇踵望,尔独何辜限河梁?
卢俊义急匆匆回府,果见燕青仍立在门前,不曾动了半步,火气上来,瞪了身后的福庚,福庚顿如受了天大委屈一般,楚楚就要落泪,又见卢俊义瞪了他一眼,还说:“福庚,我叫你带青儿去栖仙阁,你这差事办成这样还委屈了?”
福庚两滴眼泪登时掉了,回道:“少爷,福庚……福庚已经备好了车马……呜呜!”
卢俊义也不知自己到底是哪儿说话重了,不过是瞪了两眼,听着哭声也不愿再搭理福庚,侧身对燕青说道:“怎么立在这儿不走啊?再受了风寒可怎么办?”
福庚却哭得愈发厉害,燕青扭头瞅了瞅福庚,踮起脚尖贴到卢俊义耳边,轻声说道:“主人,你怎的看不出来么?”
大眼睛中眼波流转,更是一番别样的妩媚动人,卢俊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这才觉出不对味来,福庚那憋屈的小样儿,可不是……
卢俊义却黑了脸,对福庚说道:“福庚,你去老太太那儿当值吧,青儿这头我叫你哥哥来!”
福庚嘴一缩,泪水噼啪落个没停,卢俊义由着他哭,自顾牵起燕青小手,向门外马车走去,燕青扭头去看福庚,对他做了个再接再厉的表情,便消失在了朱红大门之后,福庚愣在那儿,却是哭得更厉害了。
栖仙阁原是离得那般近,总记得跟着孟胥走了好远才到了的,原是孟胥是为了甩开侯府的人,此番用心……现今安在否?
燕青低着头,顺着卢俊义的步子,踏进了栖仙阁,仍是歌舞丝竹热闹的非凡,有那听曲的悠然,贪色的露相,喜闹的玩耍,竟没有丝毫伤心迹象,燕青只是低着头,将那周围的欢笑排在身外。
过了前堂,一径向后走去,老鸨迎了出来,哀喜莫变的领着他们到了后头,即便楚卿客曾是这栖仙阁中红极一时的清倌,却也在此刻被如此慢慢遗忘了,燕青垂着头,眼泪竟是掉不出来,他怎愿相信,一个月之前尚鲜活言笑的人,怎的就这么没了,眼眶肿胀的难受,怎的这如此难受。
燕青突然停住步子,定在原地再不愿走一步,卢俊义扯了扯他的手,人却仍是不动,静静的,静静的……凝固的时间,停滞的身影,静止的世间。
卢俊义俯身环住燕青,气若幽兰扫过燕青耳畔,轻道:“青儿,相信我!”
直起身子,卢俊义笑了,拉着不明所以的小人儿向前走去,一个火烛摇曳的房间,两扇朱漆轻掩的木门,几张细刻牡丹凳子,一张斜纹织锦的圆桌,暗红承尘垂在光洁木质地板之上,踩上去发出咚咚的鸣响,燕青放轻了脚步,他不想吵到谁,他宁可相信,床上躺着的那个面色苍白的男子,只是一时病发,不曾离开。
老鸨挑起纱帘,惊恐的看着卢俊义,虽说卢家与这栖仙阁并无生意来往,却也是富商难得罪,卢俊义低“嗯”了一声,挥手叫老鸨子出了房间,回身去看燕青的时候,早已是泪流满面的样子:还是不能见到这样的场景吧,卢俊义有些不舒坦,孟胥嘱咐他燕青见不得这场景的时候,眼底是滑过一丝温柔疼惜的。
“主人,楚卿客他只是病发了吧?”燕青仰头,水汪汪的眼睛里泪水打着转,又滑了下来。
“青儿,相信我!”卢俊义垂下眼睫。
燕青如同他的世间最后那一抹真切的阳光,那温暖是真切的,那眼光是真切的,他虽怎样也不愿瞒着燕青,却也不愿意燕青与他一同,做这些事情。
“怎么可能?孟胥呢,他呢?”燕青哭道。
“他在京城,在宫里,脱不开身!”卢俊义淡淡回道,将纱帘放下,罩住了楚卿客苍白的面容,一切变得虚幻起来,燕青望着那张曾经真切活在自己身边的脸,喃喃自语:楚卿客他真的活着过么?他真的喊过“青儿”么?他答应过我要教我射箭的呀,主人……
孟府空了,只留个守宅的老仆及其一家子,做些日常的清扫,楚卿客被安放在棺木中,路过孟府门前时,那个老人正在扫着前门的空地,没有任何表情的给马车让了路。
卢俊义违背卢老太太的心思,处理了全部事情,新修的坟茔就立在燕青父母的旁侧,又是一抔新土,燕青怔怔的站在父母坟茔之前,望着那新翻尚带着湿润的土,落叶很快盖在了上面,生命便如此猝然消失了。
卢俊义屏退了旁人,自己动手将祭品一一摆放到了台子上,燕青仍是一动不动的看着,若不是卢俊义招呼他到身边来,说不定到最后他都不肯到楚卿客坟前看上一眼。
“主人,这上面怎么这么写?”燕青指着墓碑,问道。
“这是孟胥的意思!”目光扫过那两个字,“夫人”,不知道楚卿客若是知晓,会是怎样?
“孟胥他要是还有良心,怎么不回来,他那官就那么了不得,还是那郡主美的国色天香,叫他什么都顾不得了!”燕青擦了把眼泪,腮帮子气鼓得足足的,一双眼睛仿佛喊了恨,愈发娇嗔可爱。
卢俊义看的入了目,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生气,故作冷脸,沉声问道:“青儿,你难道不相信于我么?”
燕青本还气着,却被问的囧了,今日已是提了三次相信不相信,燕青看,了看卢俊义又去看那墓碑,相信什么呢?若是旁事,由不得燕青不信,此事……他如何去信,起死回生之术,那当真存在过么?
卢俊义也不去瞧他,只盯着远处一株松柏,万树虽都落进树叶,松柏却万古长青,那针芒一般的叶子在秋日暖阳的普照下,犹反射出苍茫绿意。
燕青也望去,却见一抹紫衣,立在树下,手中仍是攥着一把扇子,斜斜倚在树下,风流俊逸岂是他人能敌,却是收拢了往日逍遥,七分书生气,三分妩媚样儿。
“主人……那个,是须子?”燕青指着远处那个身影,不可思议般的看着卢俊义。
卢俊义却暗道一声“不好”,快步向那人踱去,却见那人并不惧他,竟是迎着走了过来,衣袂飘逸,凤眸含笑,柔柔一扫,过燕青,笑意更浓。
“孟胥,你不在东京待着,跑回来做什么?”卢俊义沉声问道,不安的回身看了一眼燕青。
“卢俊义,难道我连拜祭客儿的资格都没有么,这就是你说的照顾咯,真是不错,果真不错!”孟胥淡淡说道,手中扇子攥的更紧,凤眸沁入浓浓悲伤,遥遥望向不远处的坟茔,他的客儿,就这么被一抔黄土掩埋了,甚至没等得及见他最后一面。
“孟胥,这事儿容我以后与你说,你先回去!”卢俊义抬手止住他继续向前走,愈加不安,扫视了一周,果见密林边上动了一动,想也不用想,定是那郡主派的。
“以后?今日若不是我私自出来,你还要瞒我多久?什么身子安好,什么诸事皆安,卢俊义枉我如此信任……”孟胥哽咽了嗓子,凤眸红红,冷冷瞥了一眼卢俊义,冷笑道:“是担心你的青儿知道你做的好事儿么?凭什么你的青儿就被照顾的这么好,凭什么我与客儿在一处,就是这般结果,卢俊义,自始至终怕是你都没有将我当做朋友!”
笑声冷冷,惹燕青打了个寒战,那个人可还是与他打闹,与他挖白蚁抠地龙的那个自在达意的须子,那么冷的笑声,虽是听不清楚对话,燕青却仍能看出主人与他正在争吵。
似乎是闹崩了,燕青立在原处,看着孟胥一步步靠近自己,施了定身术一般移不动脚步,却也似乎在等待,多日不见,可还好?
“须子,你掏这些白蚁做什么?”
“自有妙用!”
“神秘兮兮的,又是去祸害谁家的猫猫吧?你怎么不自己掏!”
“谁祸害猫啊,那多脏啊,我风流倜傥的公子,才不做这样的事儿呢!”
往事历历在目,却变了颜色,那些阳光晴好下的笑容都去了哪里?
燕青看着就快要到身前的孟胥,努力扯起嘴角,露出个笑容,却怎么都笑不出来,目光落在楚卿客三字之上。
“须子,你终于回来了!”燕青喃喃道,不知道自己说的是什么。
“终于回来了,可是还是没见着最后一面!青儿,你告诉我,客儿走的……安详么?”孟胥抚弄着墓碑上的字迹,垂首问道。
“我不知道,我没敢看,须子,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,怎么就没了,怎么就没了呢?他还答应教我射箭呢,须子……青儿竟一个月没去看他,是青儿不对!”
卢俊义绕到了燕青身后,将人拢进怀里,低低道:“青儿,这不怪你!”
别过头去看向孟胥,酒味浓浓,看那眉眼中的神色已是癫狂了,“孟胥,若我告知与你实情,你可否保守秘密?”
孟胥冷哼一声,“实情?客儿已经走了!”
欲知后事如何,且见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