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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交接       ...


  •   悬赏令出现在她手机上的时候,夏栀微正坐在宿舍靠窗的下铺,手里捏着一支笔,面前摊着半张写满的草稿纸。

      窗外是南州六月的傍晚,天光还没暗透,梧桐叶的影子被拉得细长,斜斜地搭在窗沿上。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
     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
      她以为是什么推送,低头看了一眼,目光便定住了。

      《狼人杀》的界面她再熟悉不过。六年前游戏发行的那天,几乎整个互联网都在讨论它——一款横空出世的恋爱悬赏游戏,以真心为赌注、以情感为猎物的社交博弈。它上线不到一周就冲上了所有社交平台的热搜榜,讨论度居高不下,有人称它为"最危险的游戏",有人说它是"当代年轻人的情感修罗场"。它在极短的时间内风靡全国,注册用户从零暴涨到千万级,预言家竞猜板块上线当天交易额就破了纪录。

      那时候夏栀微还在南州福利院,用一台屏幕碎了角的旧手机注册了账号。Gardenia。栀子花。她随手取的,没想太多。那时候她才十岁——说是十岁,其实福利院的档案上写的是十岁,她自己也不确定到底是哪一天生的。

      注册不需要实名,只需要一个代号和一个绑定的邮箱。她把Gardenia填进去的时候,只是想,福利院后院那丛栀子花开得很好,每年五月一簇一簇地白,闻起来甜而清。她喜欢坐在那丛花旁边的石阶上看书,累了就抬头数一数开了几朵。后来那丛栀子被移走了,说是要腾地方盖新楼,她也没说什么,只是把名字留在了账号里。

      六年过去,她接过的单子两只手数得过来。不是不想接,是能接的太少——游戏里的悬赏令大多要求狼人对目标进行长线情感攻略,需要稳定的接触机会、足够的社交距离和资料、以及不被对方察觉的耐心。而她当时只是个孤儿院的孩子,能接触到的圈子只有福利院和学校,目标范围窄得可怜。唯一一单稍微有点分量的任务,对象是江夷。

      那是在初中的时候。是一个好感值任务,要求让目标对狼人的好感度达到指定数值。她接的时候,评级还卡在B+上不去下不来,手里的资源也有限,但悬赏令上那个名字让她多看了两眼。江夷。她在学校见过他,知道他家很有钱,也知道他看她的时候,目光会多停半拍。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,不陌生,也不让人讨厌,只是她从来不会回应。悬赏令摆在面前的时候她想,既然任务目标恰好是他,而他也恰好喜欢她,是个很简单的任务。

      她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,与江夷维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系——不远不近,不冷不热,让他能看见她,却看不透她。她在他问她功课的时候多讲几句,在他看她的时候不躲开目光,在下雨天他把伞递过来的时候接住。她什么都没主动要,只是不拒绝。而江夷的好感值就那样一点一点地往上爬,像水沿着杯壁慢慢升上来,平静、无声、没有悬念。任务完成的时候,悬赏令显示好感度已达标,系统结算评分,她的评级从竟然一下从B-升到了A。

      那之后她与江夷一直维持着普通朋友的关系。毕竟在一个学校,她从不觉得跟一个社交圈的人关系太僵是好事。

      夏家前几日跟她说准备将她接回京州。她跟江夷约了见面,准备跟他说一声,江夷就定了咖啡馆的位置。

      她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清出去,重新把目光落回手机屏幕上。

      而此刻,一条新的个人悬赏令安静地躺在消息栏顶端。金色边框,缀着暗纹,像一封封了火漆的信。

      悬赏人:法官·编号007

      目标猎物:平民·班宿(目前就读于苏瓦尔德学院)

      任务期限:一学期

      货币奖励50000狼人币

      预支:500狼人币已入账

      惩罚条件那一栏是空的。灰底白字,只有三个字:待定。

      她没有见过这种写法。以前接过的所有单子,如果有惩罚的惩罚都写得清清楚楚。而且也只有等级高的单子才可能会有惩罚。但这条悬赏令的惩罚栏空着,像一只还没有落下来的脚。你只知道它会在某个时候踩下来,但不知道踩在哪里、有多重。

      她在悬赏令的最下面找到了一行字,字体比上面的都小,颜色也淡,像是故意不那么显眼。

      任务完成后,狼人评级直升S级。

      直升S级。跳过A+,跳过S-,直接进入最高档位。她在游戏里待了六年,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奖励。S级的狼人意味着什么,她很清楚——更高的任务权限、更广的目标池、更多的资源倾斜。

     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      这完全不像她以前接的那些任务。这个任务的难度和她之前所有单子加在一起都不在一个量级上。而夏家在这个时候把她召回京州,把她送进苏瓦尔德。

      巧合到她几乎想笑。

      夏家找上她的时候,她其实就知道自己手里的筹码是什么。

      夏家的情况她摸了个大概。夏氏集团的资金链出了比较大的问题,内部有一个很重要的项目爆雷,账面上的数字好看,但底下早就千疮百孔。夏家那场"丧女"的风波,表面上是悲痛,实则也是他们当时的处境已经顾不上再经营一个女儿的形象了。所以真千金过世的消息才压了两年——不是不想公布,是公布之后会引发一连串连锁反应,股价、合作方信心、与京州各大豪门之间的关系,全都会跟着动摇。

      而夏家需要一个能把这些东西重新稳住的人。一个足够聪明、能在商业层面帮他们拆解困局的人,同时又需要一个"夏家女儿"的身份来堵住所有外人的嘴。她的简历从孤儿院交上去的时候,附了一叠她这些年拿过的各大奖项。和她的照片。完美的简历,刚好符合夏家所要的一个完美的,拿得出手的夏家千金。

      所以他们给她一个身份,给她一张进苏瓦尔德的入场券。但这不代表他们信任她。夏家对她永远是那种姿态——有求于她,又防着她。会让她以"夏家千金"的身份出现在人前,但背后一定有人在看着她。她知道她身边一直有夏家的眼线。

      这一切她都心知肚明,但什么都没说。她需要夏家这个踏板,夏家需要她,互相利用而已。

      苏瓦尔德,和夏家要她去的学校对上了。

      她不需要额外找理由说服任何人了。

      手机又震了一下。入账通知,500狼人币已经到账。她看了眼余额,退出了APP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     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一两片。南州的风是软的,吹进来带着樟树和晚市的气味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站起来把草稿纸折好,塞进书包夹层。

      该去咖啡馆了。

      她跟江夷约的是七点。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,天边最后一线橘色正在褪去,路灯还没全亮,街道处于一种暧昧的灰蓝里。她打车,报了那个咖啡馆的名字,靠着后座车窗等红灯。

      司机开了广播。

      "……下面为您播报近期热度持续攀升的社交游戏《狼人杀》。据悉,本季度狼人综合评级榜单将于月底更新,目前S级狼人席位竞争激烈,多位匿名玩家在本赛季悬赏任务中创下完成时效新纪录。游戏官方发言人表示,'狼美人'机制上线以来,玩家活跃度环比上涨百分之一百四十,部分高评级狼人已获得免死金牌资格……"

      女主持的声音清亮,语速略快,带着新闻播报惯有的平稳。

      "同时,本台记者注意到,新增的'预言家'竞猜板块在近两周内交易额激增,大量玩家就下季度平民名单及狼人排名进行押注。游戏方再次提醒,所有玩家须遵守平台协议,狼人身份及猎物信息禁止外泄,违者将永久封禁账号并追缴全部所得狼人币……"

      红灯变绿。车子重新动起来,窗外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。夏栀微靠着椅背,目光落在外面移动的街景上。六年了,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热搜上看到《狼人杀》这个名字的时候,旁边配着"现象级""全网热议""新型社交革命"之类的标签。那时候她还不完全理解这款游戏的规则,只隐约觉得,一个能把情感变成数值、把关系变成任务的系统,背后设计它的人一定很有意思。注册了账号之后她花了整整一个周末,用网咖的电脑把所有能看的公开信息翻了一遍。

      那时候她只是想,如果有机会,她想看看这个游戏的顶层是什么样的。那些评级高的人,那些情感攻略做到天衣无缝的人,那些让目标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心交出来的人,他们到底是什么样的。她想知道规则之外还有没有规则。这是她一直想看但看不到的东西。

      这样一款游戏竟然能被允许存在。

      车在南州老城区的一条窄街口停下。咖啡馆在街角,门面不大,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里透出来,门口挂着一串风铃,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地响。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江夷已经到了,坐在靠里的双人位上,面前摆了两杯没怎么动的拿铁。

      他抬头看到她,笑了一下。"我以为你要迟到。"

      "我什么时候迟到过。"她在对面坐下,把包放在身侧。

      江夷穿了一件一看就知道是某知名奢侈品牌的白衬衫,袖口卷了两圈,露出细瘦的手腕。他长得眉眼清和,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下去,让人不自觉地想放松。

      "你要走了。"他说。不是问句。

      "嗯。夏家让我提前回去,熟悉一下京州的生活。"她握着水杯,指尖抵着杯壁,水温正好,不烫不凉。"下周一走。"

      江夷垂着眼,拿勺子搅了搅那杯拿铁,奶泡已经塌了一半,拉花散成了模糊的一片。"京州那边,"他停了一下,"你有认识的人吗?"

      "或许吧,不知道。"她顿了顿。

      “到了那,恐怕我们就更没有什么联系了。”

      "嗯。”

      江夷忍不住看了她一眼,苦笑了一声。

      "夏栀微,我感觉你没有心。"

      咖啡馆里人不多,角落里坐着一个戴耳机的男生在打字,吧台后的咖啡师在擦杯子。风铃又响了一次,有人推门进来又出去。

      夏栀微低头喝了一口水,水是温的,滑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点杯壁的瓷凉。

      没有答话。

      "那你到了京州,给我发个消息。"

      "没有必要了,江夷。或许我们也没有再见面的机会了。"

      气氛沉默了一瞬。

      她站起来,拿起包。江夷也跟着站起来,比她高半个头,肩膀比她宽一些。他送她到门口,风铃在他们头顶响了一串清脆的声。南州的晚风灌进来,带着咖啡豆的焦香和街道上玉兰花的淡味。

      "夏栀微。"他在她身后说。

      她回头。

      "京州不太一样。"他站在门框里,半边脸在光里,半边在暗处。"你小心点。”

      她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了街道的灰蓝色里。路灯这时候已经全亮了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拖在砖石地面上,跟着她一步一晃。

      她没有再回头。

      ……

      回到宿舍的时候舍友还没回来。夏栀微把桌上的书和草稿纸收进书包,又从衣柜里扯出几件薄外套叠好。东西不多,一个行李箱足够装下她在南州生活的全部。她把拉链拉上的时候,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正从梧桐叶缝里漏完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七点,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宿舍楼下。车身很干净,玻璃反着清晨的光,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镜子。司机站在车旁,穿深色正装,看到她拎着行李箱出来便迎上来接过去放进了后备箱。

      "小姐,上车吧。"

      后座的门开着,她弯腰坐进去。空调的温度已经调好,不冷不热。车窗外的梧桐树正一棵一棵地往后退,宿舍楼的轮廓越来越小,学校的大门从右窗滑过去,南州在她的视线里慢慢展开,又慢慢合拢。

      她靠在座椅上,膝盖上放着手机。车窗外的行道树已经变成了高速路两侧的防护林,灰绿色的,一排一排往后倒,像被翻动的书页。她低头打开《狼人杀》的APP,悬赏令还在,她准备打开苏瓦尔德学院的论坛,搜索一下关于任务对象的信息。毕竟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

      轿车在高速路上开了将近一个小时。她靠着车窗,她闭了一会儿眼睛,没有睡着,只是让意识在浅层漂着。耳边是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,低沉、均匀、连绵不断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再睁开眼的时候,窗外的景色变了——高楼多起来了,玻璃幕墙一片一片地反着太阳的光,像被谁打碎的镜子。

      京州的天比南州高,蓝得很淡,云薄薄地铺了一层,像被水洗过一样。

      车拐进一片安静的别墅区。路两侧是灰白色石材的矮墙和黑色铁艺栏杆,透过栏杆能看到大片平整的草坪。车速慢下来,停在大门前。

      司机熄了火:"小姐,到了。苏瓦尔德离这栋别墅不远。不过夫人已经派人帮您办理了住宿。"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夏栀微下车,打开大门。玄关迎面是深灰色天然石材墙,窄边几上搁着一束白色蝴蝶兰。光脚踩进客厅,大理石的地板让她感到一阵冰凉,整面南墙都是落地玻璃,草坪和树像被框进来的画。沙发浅灰色,线条极简,中岛台面是整块灰白色大理石。冰箱里码着矿泉水,保鲜格里是洗好的水果,标签上印着今天的日期——一切都备好了,精确到无可挑剔。她很满意。

      她顺着悬浮楼梯上了二楼,主卧朝南,打开了衣柜,当季各大品牌的新款都已经在里面,是她喜欢的款式和尺码。双开落地窗外,远处的天际线上,灰白色的建筑群错落着,塔楼的尖顶在最前面,露出瘦长的一截,在午后的光里泛着暖色。

      京州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带着修剪过的草坪和石子的气味。远处那截塔楼安安静静地立在天际线上。她看着那个方向,风吹得纱帘在身后翻动。

      转身下了楼。

     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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