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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楚门的世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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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京州那天是八月底。
头几天她不太出门。京州的八月燥热,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的时候,整间客厅像被泡在光里。空调嗡嗡地响着,冷气把窗外的蝉鸣隔绝成一层模糊的底噪。
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,刷苏瓦尔德学院的论坛,翻过往的校园活动照片,把能搜集到的公开信息一点一点存进备忘录里。
这是她向来的习惯。
京州的九月依然热,蝉叫到了月底才渐渐稀落,但中午的时候还是能听见零星的几声,拖着长长的尾音,懒懒的,像夏天赖着不肯走。梧桐叶从深绿慢慢变成深绿带一点黄边,但那点黄总也蔓不开,像被暑气钉住了。风卷过来的时候带着柏油路面蒸腾的气味。
苏瓦尔德的入学时间是九月初。
开学那天早上她站在衣柜前,穿着一套崭新的苏瓦尔德校服。白衬衫,深灰色领带,深蓝色百褶裙,高马尾扎得紧而高,露出整张脸的轮廓。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道,风是暖的,带着枯草和晒热的水泥的气味。
苏瓦尔德的大门比她想象中还要宽。两道灰白色的混凝土门柱,方方正正。大门敞开着,黑色栅栏式的。门口一排刷卡闸机,金属机身光洁如镜,映着早上的天光。
夏栀微在校门口站了两秒。晨风从里面吹过来,带着草叶和露水的气味,热的,扑在脸上很轻。她抬手把颊边一丝碎发别到耳后,迈步走了进去。
进门是一条宽阔的步行道。浅灰色石材铺面,磨得细密。两侧草坪深绿,只在边缘处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白。草坪上错落着几棵悬铃木,叶子还是绿的,只零星几片边角泛了黄。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,碎金一样铺了一地。步行道尽头是教学楼,灰白色的四层建筑,立面干净,大面积的玻璃窗反射着天上的云,晨光照上去的时候整面墙都在发光。
大厅很开阔。地面是暖灰色的水磨石,嵌着细碎的白色颗粒,在光线下微微闪烁。正对面的电子屏上滚动着课程安排,蓝底白字。楼梯的水磨石台阶上铺着深灰色的防滑条,黑色金属扶手笔直地折向二楼。
大厅里人来人往,都是穿同样校服的学生。夏栀微从人群里穿过,有人侧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,又移开,然后又看回来。那种目光她见过太多次了。
她的五官是那种很难忽视的浓烈。眉形流畅,眉峰微挑。眼睛大而明亮,瞳仁极深,黑得透不见底,看人的时候目光清冽。鼻梁高挺,唇形饱满,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是天生的。
眼角微微上挑着,带着一丝天然的骄傲——不张扬,像刀锋藏在鞘里。笑起来的时候,眼下那颗小小的黑痣便活了过来,像一颗黑宝石镶嵌在白净的肌肤上,整张脸被阳光照亮,灵动妩媚。
不笑的时候,那双眼睛像两个深邃的黑洞,没有温度,没有波澜。眼下那颗痣便又成了凉薄的注脚。明媚与冷漠,两个极其矛盾的词在她脸上毫不违和。像盛夏午后突然落下的暴雨。像夏天里的冰块。
她没有在大厅停留太久,顺着指示牌走向楼梯。二楼走廊很安静。左侧是落地窗,窗外是大片的树冠,阳光从枝叶缝隙间灌进来,在地砖上铺了长长一条光带,明晃晃的。右侧是教室门,一扇接一扇。A1班在A2班的旁边,她沿着走廊往东走,必将经过A1班——
A1班。
靠窗的位置,阳光从窗外涌进来,把那一小片区域照得亮得发白。空气里浮着细碎的尘埃,金色的,在半空中缓缓浮动。学生半坐半站,在那吵吵闹闹着。姿态各异,呈花瓣散着——
而中间是一个少年。
他半靠在桌沿上,一条腿微微曲着,另一条腿随意地垂下去。姿态放松——不,不只是放松,是慵懒。骨子里的慵懒,不是刻意摆出来的。校服穿在他身上不算齐整,领带松松系着,领口扣子解开一颗,露出一小截颈线。袖口没有扣,随意翻折了一圈。他正在听旁边的人说话,嘴角挂着一丝浅淡的笑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。
他的肤色是白的,是瓷器那种的白——干净的,清透的,在光线下几乎有些晃眼。像刚出窑的薄胎白瓷,胎体极薄,光仿佛能透过去,照出内里温润的质地。
头发是深黑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极淡的棕。额前的碎发微微垂着,偶尔被风吹起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眼睛是浅褐色的。那个颜色很难形容——不是琥珀的浓,不是茶水的淡,是初秋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薄雾时的颜色。温的,亮的,不刺眼。鼻梁高挺,线条流畅地延伸下来。就那样半靠在桌沿上,被阳光照着,被朋友们围着。
干净。
和煦。
不染尘埃。
令人惊艳。
你看着他,会想到夏天傍晚的风,想到清晨荷叶上的露珠,想到所有干净的、清澈的、没有被这个世界染过颜色的东西。但那些东西加在一起,又不是他。
是那种让你看一眼就会惊讶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存在。
像是你忽然明白了,为什么青春电影里总有那样一个镜头。阳光,微风,白衬衫,一个少年的侧脸。他承载了每个人青春中所有关于"美好"的想象。
十七岁的时候你遇到他,然后往后的很多年,每当有人问起"你青春里有没有什么特别难忘的人",你会愣一下,脑海里浮现的只有一个画面——那天午后的阳光,那件微皱的白衬衫,那个半靠在桌上被一群人簇拥着的少年。他偏过头来,嘴角那抹笑容淡淡的,像风,像云,像一切抓不住又忘不掉的东西。
会是你整个青春里最惊艳的那一笔。
夏栀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然后——
他抬起了头。
像是感觉到了什么,又像是恰好听到了走廊上的脚步声。他微微侧过头,目光穿过A1班敞开的门,落在走廊上。
落在她身上。
四目相对。
只有一瞬。
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,在阳光下比在室内更浅。那双眼睛看着夏栀微的时候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——不好奇,不打量,不回避。只是安安静静地,看到了她。
然后他的目光就移开了。
自然地,不紧不慢地,移到了别处。
像是走廊上经过的任何一个人。
不需要多看一眼。
也不需要刻意不看。
夏栀微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不停,呼吸不乱。
但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
就是他。
她的猎物。
班宿。
A2班在走廊尽头。教室很宽敞,窗玻璃从天花板落到腰际,框进大片天空和树冠。课桌浅灰色的,排列整齐。夏栀微扫了一眼,靠窗倒数第二排和第一排的位置空着,她到倒数第二排坐下,书包搁在身侧。阳光从窗外漏进来,在桌面上跳动着细碎的光斑。
"你就是夏栀微吧?"
声音从旁边传来。她转过头,一个女生趴在两张课桌之间,下巴搁在手背上,笑盈盈地看着她。皮肤白净,脸颊有浅浅的婴儿肥,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露出两颗小虎牙。
"我叫姜婉荻,你同桌。"她伸出手,指尖朝上,是个随意的姿势。
夏栀微握住她的手。暖的,干燥的。"你好。"
姜婉荻缩回手又趴回桌沿上,歪着头看她。"我听班里要来一个转学生的时候,就在想终于有人跟我坐同桌了。上个学期我对那个空位子自言自语了一整学期。"
夏栀微微微弯了一下嘴角,“我后面的座位也是空着的,没人吗?”
“那个位置坐的是盛大少爷。他以前很少请假,好像是旧伤,据说跟好几年前的事有关。”
。没事你千万别搭理他,嘴毒得能死人。”
"……好。"
第一节课是数学。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,粉笔声笃笃的。窗外偶尔传来一声蝉鸣,拖着长长的尾音,又安静下去。夏栀微在笔记本上记了几行,字迹清瘦。姜婉荻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。课间的时候姜婉荻凑过来问了几句,从哪转来的,以前哪个学校。
“南洲,”
"南州啊,"姜婉荻点点头,"听说那边栀子花很多。"
"嗯。"
"京州的栀子花要明年春天才开了。"
下午第二节课是兴趣交流课。姜婉荻看了一眼手机:"去多媒体教室,这节课每次A1A2都一起上。"
多媒体教室在三楼东侧。空间大得多,桌椅摆成半圆形的阶梯式,浅灰座椅,深灰桌面。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。姜婉荻拉着她往左前方走,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坐下。
"小组讨论的形式,"姜婉荻压低声音,"组长上去抽签。每组一个话题,讨论半小时然后上台陈述。"
夏栀微点点头。目光扫过教室——A1班的人坐在右侧和后排。
她看见了他。最后一排靠角落的位置,旁边围了两三个人。整个人陷在椅背里,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。校服外套拉链没有拉,露出里面的白衬衫,领口那粒扣子还是松着的。侧面的阳光落在他耳廓上,那一小片瓷白在光里泛着很淡的暖意。他正低头听旁边的人说话,偶尔点一下头,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眼。
她收回目光,落在面前空白的笔记本上。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笔杆的棱面,一下,两下。
"各组组长请到前面来抽签。"
女老师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一叠卡片。杨程站起来走上前去。大屏幕上姓名和分组编号滚动出来。夏栀微扫了一眼——她在第四组。他在第七组。
第四组。"科技与人性"。而班宿在第七组。"游戏机制与社会心理"。屏幕上方老师投了三个小标题,其中一条写着:《狼人杀》游戏中的情感博弈是否模糊了真实与虚拟的边界。
她看着那行字。指尖搭在桌沿上,指腹轻轻蹭了一下桌面的边缘。桌面上有一个极浅的划痕,不知道是哪个学生留下的。她盯着那道划痕想,要怎么靠近他。直接申请调组太明显了。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是主动贴上来的。他身边围的人不少——杨程是组长,显然性格外向,喜欢做牵头的事。另外几个组员她也扫过一眼,有两个男生坐在靠里的位置,上课刚开始的时候目光一直往她这边飘。
从她走进来开始,就感觉到那几道视线落在了她后颈上,停了比她预想更久一些。
机会在第七组。但她不能自己走过去说——老师,我想调组。那样太主动了,太像一个需要靠近目标的人会做的事。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,平静地扫过右侧后排。第七组那几个人正在看分组结果。杨程在跟旁边的男生说话,指了一下屏幕又指了一下他们组的方向。那两个靠里的男生也在看屏幕,其中一个侧过头来,往她这边看了一眼。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。然后他转回去,跟旁边的另一个男生说了句什么。那个男生也抬头,往她这边看过来。
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。她在那些目光里长大,从福利院到南州学校,每一道目光她都认得。好奇的,惊艳的,打量的,试探的。
她合上笔记本,转过头,看向斜前方。一个女生的笔记本摊开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她往那边微微倾了倾身。
"你的笔记写得好详细。"
女生抬起头。短头发,圆脸,笑起来两颊鼓鼓的。"啊,我就爱乱记。"她看了一眼夏栀微的脸,笑得更开了,"你是A2班的吧?以前没见过你。"
"夏栀微。今天刚转来。"
"许念。"女生把笔记本转过来给她看,"我们组是'科技与人性',我记了一堆但没理出头绪。"
夏栀微低头扫了一眼那些字。有些地方的批注画着圈,旁边写了几行反问。她注意到其中一页的边角写着一行小字:"科技带来的情感≠真实情感?"
"你写了好多算法对人行为影响的内容,"夏栀微说,"这页边角这句也很有意思——游戏内情感不等于真实情感。"
许念眼睛亮了一下。"你也觉得这个问题有意思?"
"嗯。"夏栀微说,"不过相比之下,我觉得《狼人杀》这种游戏更复杂。它不只是在游戏内制造情感,它是在现实里用情感做任务。虚拟和真实的边界是模糊的。"
"对对对!"许念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拍,"我就是这个意思!刚才我看到第七组抽到'游戏机制与社会心理'的时候特别想换组,《狼人杀》那个小标题我真的很想讨论。"
夏栀微说:"我也是。"
她说得轻。像随口接了一句。然后她停了一下,声音不急不缓地补充了一句:"之前写过一篇相关的论文,发在《青年社科》上。刚好就是讨论虚拟情感和真实情感的边界。"
许念怔了一下。《青年社科》。核心期刊。她看着夏栀微的目光变了,多了某种更接近认可的东西。"那篇是你写的?那篇的作者署名是……"
后排有个声音插进来——
"《情感算法解构》——作者署名是夏栀微?"
夏栀微侧过头。说话的是第七组那个靠里的男生,短寸头,戴着一枚银色耳钉。他不知什么时候侧过身来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。她不认识他,但他在第七组,坐在杨程斜后方,刚才和旁边的男生一起往她这边看了好几眼。
"那篇是你写的?"短发男生往前探了探身,"我们老师课上当案例讲了一个星期。"
夏栀微弯了一下嘴角。弧度不大,眼下那颗痣跟着动了一动。她没有否认。
短发男生转头拍了拍杨程的椅背:"组长,你过来一下。"
杨程正在跟旁边的组员说话,被拍了回头:"怎么了?"
"那个写了《青年社科》那篇论文的人,在第四组。"短发男生用下巴指了指夏栀微的方向。
杨程愣了一下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。夏栀微坐在那里,脊背挺直,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肩头,高马尾的弧度干净利落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那张脸本身就是理由。杨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——然后他笑了一下,那笑意里没有遮掩,就是看到好看到极致的人会有的那种反应。
"她为什么在第四组?"
"抽签抽的啊。"短发男生说,"我刚才听到她说她也很想讨论《狼人杀》那个话题。"
杨程又往她这边看了一眼。然后他站了起来,走到讲台边,弯下腰跟老师说了几句话。夏栀微看见他的嘴唇在动,听不清内容,但她看到老师偏过头来,朝她这边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
杨程走回来的时候直接绕到了她桌边。
"夏栀微是吧?"他笑了一下。"我是杨程,第七组组长。刚才跟老师确认过了,我们组还有个空位。你要不要调过来?"
他说得很随意,好像只是一个顺手的邀请。但夏栀微注意到他站在她桌边的时候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,那种节奏比正常的频率快一点点。而且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比她预想更久。
夏栀微抬眼看着他。然后她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微微偏过头,看了一眼旁边的许念。
"许念也很想讨论这个话题,"她说。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替别人开口的那种自然。"她刚才也说了想换到第七组。能让她也一起吗?"
许念愣了一下,转过头来看她,嘴唇动了动,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。
杨程也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更开了:"行啊,多一个人而已。我再跟老师说一声呗。"
他转身又往讲台走。夏栀微在这时候才侧过头,对上了许念的目光。她笑了一下,比之前那个弧度大一点点。
"一起吧。"她说。
许念的眼圈好像红了一下,她快速地低下头,使劲点了点头。"嗯。"
杨程从讲台回来的时候冲她们招了招手:"老师同意了。走吧,坐我们那边去。"
夏栀微站起来。她拿了笔记本,经过姜婉荻身边时低头说了一句"我待会儿回来",姜婉荻仰头看着她,嘴里含着一个"哦"还没吐利落。许念跟在她身后,脚步比她急一点,像怕被落下似的。
她们走到第七组的位置。短发男生已经往旁边挪了挪,把班宿旁边的空位腾了出来,又把旁边另一个位置清出来给许念。"坐这儿吧。"他拍了拍班宿旁边的椅背,目光还在夏栀微脸上停了一下。然后他的目光移到许念脸上,笑了:"你也来?"
"嗯,"许念说,"夏栀微帮我一起说的。"
夏栀微没有回应。
班宿旁边的椅背上搭着一件校服外套。她看了一眼那件外套,然后看向他。
他正靠着椅背,侧着身子听另外两个人说话。碎发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目,只露出半张被光照着的侧脸。瓷白的肤色在光里清透。也许是察觉到了视线,他转过头来。
距离近了。浅褐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和树影,干净的,温的。他看了她一眼,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去,从眉眼到鼻梁到嘴唇到眼下那颗痣。然后他的目光往她身后偏了偏——许念正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。然后他重新看向她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那个弧度很浅。像风在水面上划了一下,很快平复了。
"坐吧。"他说。
声音温温的。像放得刚好不烫的水。
她把外套拿起来递给他。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指,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。他没有在意,随手搭在腿上,侧过头跟杨程说了句什么。
她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,拔开笔帽。
窗外的光落在桌面上,摊成一片暖融融的金。她的袖口和他垂下来的袖口之间隔着大约两寸。许念在旁边坐下的时候桌腿磕了一下地面,发出一声轻响,然后也安静下来了。
刚才那几步路、那句话、那一眼,所有的事情都在按她的预期发生——甚至比预期更好。还顺手做了个人情,人情的效果,它不需要被提起,它会自己长根。
——"这个游戏最大的设计缺陷在于,它把感情换算成了数值。感情最大的特点就是算不清。你算清了,它就不是感情了。"
班宿的声音。她没转头看他,但她的耳朵在听。
杨程接话了:"但它可能就是想利用算不清制造不确定性,不确定性才是本质乐趣。"
"也许吧。但从外面看——一个把人心当棋盘的棋局。下棋的人以为自己有选择,其实每一步都在设计者的预料之内。那你得到的所有'真实',到底是真的,还是设计者让你以为是真的?"
安静了一瞬。风从窗户灌进来,纸页轻轻响了一声。
夏栀微开了口。
"像《楚门的世界》。"
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她。她坐在他旁边,脊背挺直,高马尾的弧度利落。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那双眼睛黑得透不见底。
"楚门活在一个为他设计的完美世界里。他以为自己在做选择,其实每一步都被安排好了。"她的声音很平。"《狼人杀》的玩家也是一样。他们以为自己可以自由选择,但他们在系统里。系统给了他们'可以选择'的错觉。"
"所以你觉得《狼人杀》就是楚门的世界?"杨程往前倾了倾。
"不完全是。楚门最后走出来了。但玩《狼人杀》的人不知道自己在一个世界里。他们以为输赢是终点,但输赢本身也是游戏设计的一部分。如果你连自己在玩游戏都不知道,你的情感是真的情感,还是游戏想要你产生的情感?"
她侧过头。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他也看着她。
窗外的光正好。他的肤色是瓷白。她的肤色偏冷白。浅褐色的眼睛对着深黑色的眼睛,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。风从窗户灌进来,吹动他额前的碎发。也吹动她鬓边一丝碎发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唇角只是微微往上抬了一点。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浮起了一点光,像秋天湖面上被风拨开的一层薄雾。
"有意思。"他说。
声音还是温的。但那句话落在空气里的时候,重了一点点。像一颗石子投进水潭。
她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纸上。笔尖抵着纸面,很久没有动。
窗外是蓝的天。树冠在风里晃,枝叶间漏下的光在桌面跳来跳去。那件外套搭在他腿上,袖口垂下来,碰到了她搁在桌沿的指尖。他没有注意到。她也没有挪开。
掌心贴着一小片微凉的空气。她想到他最后那一句"有意思",语气尾端微微上扬了半个音。
窗外的蝉又叫了一声,拖得长长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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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