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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楔子:往事   ...


  •    “血!”

      “流血了——!”

      声音刺穿蝉鸣。我站在人群外面,被人头挡着视线,只从校服和白衬衫的缝隙里看见水泥地上洇着一摊暗红。

      “流了好多血——”

      人群因惊慌而骚动。

      我在哭声中拨开一重又一重的肩膀挤进去,最后一个挡路的是个女生,她侧过身,我看见了林蓝书。她躺在地上,头发散着,几绺被血黏在脸颊边,头侧那摊血铺得很大,阳光照在上面发亮。她的脸很白,嘴唇只剩一层很浅的粉色。

      我蹲下去探她颈侧,脉搏还在。

      “快打120!……快!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,意外尖锐。

      “打了正在打了——”

      我手指碰到她发尾,凉的,湿的。她嘴唇翕了翕。我俯下去听。

      “在呢。”我把她手放回去,“没事的……”

      救护车来了又走了。人群散了,地上的血被太阳晒着,边缘慢慢干了。有人递水,给我冲了冲手。腿有些发软,膝盖在方才蹲着而压得发麻,我借着身边朋友的力慢慢撑起身来。

      阳光斜斜地铺满了整片天空,从头顶直倾泻下来,没有半点遮拦。我下意识眯起眼,阳光蛮横地挤进来,烫得眼睑微微发颤,太阳穴也跟着一抽一抽地跳。视野里浮起一团团暗紫色的光斑,像夏天夜里萤火虫留下的残影,在视网膜上缓慢地游移。

      眩晕感是慢慢漫上来的,像潮水从脚踝涨到胸口。方才的惊慌似乎还留在血液里没来得及散去,心跳擂在肋骨上咚咚地响,和此刻的光亮搅在一起。我抬起手,用手掌挡在额前——五指微微张开,像一扇半合的栅栏——那光便从指缝间漏下来,在掌心里投出明晃晃的条纹,连掌纹都被照得清清楚楚。指尖触到眉骨的时候,微微有些发烫,我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轻微地抖着。

      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,手还举在眼前,从指缝里看见天边那轮白得发虚的太阳——它正悬在那里……

      蝉还在叫。一声长一声短。

      …………

      南州那间孤儿院在后街。灰扑扑的三层小楼,楼后面是平房,再往后是野地,夏天长满了狗尾巴草和不知名的野花。我住西边那屋的下铺,林蓝书住东边那屋的上铺,隔着走廊和一截楼梯。每天早上走廊里响起铁皮桶碰撞的声音,我们就爬起来排队打水洗脸。

      后来院里来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小孩。也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来的了,只记得那年夏天的凤仙花开了一整排。

      后来夏家的人来了。灰西装的男人和戴眼镜的女人在院长办公室里坐了很久,出来的时候院长把我叫过去,说他们要资助我上学。女人弯下腰,手指拨了拨我鬓角的碎发,说:“这孩子长得真好看。”

      那天晚上林蓝书来找我。她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一条红绳编的手链,编得歪歪扭扭的,收口打了一个不太规整的结。她把红绳塞进我手心。

      “我编了好久,你戴着吧。”

      我低头看那根红绳,又抬头看她。没接。她眼眶红了一圈,鼻尖也是红的,嘴唇抿着,像咬着什么话不让它出来。

      “你走了我怎么办?”

     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。不像是伤心,倒像是试探,那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在我脸上,亮得有些过分了,像在等我说出某个她想要的答案。

      “你把我一起带走吧。”

      我看着她。

      她眼睫颤了一下,又飞快地稳住,嘴角弯出一个小心翼翼的弧度:“我跟院长说了,院长说只要夏家愿意,我就可以跟你一起去。”

      我没接话。窗外的月光很淡,照在她脸上,一半亮一半暗。她站在那里,瘦瘦小小的,攥着自己的手指,整个人像一枚被仔细收好了的筹码,等着被人选中翻面。

      第二天早上天没全亮我就走了。拎着一个小小的包出了院门,经过走廊时听见东边屋子里有翻身的声音,窸窸窣窣的,然后安静了。我没有停。院门打开又关上,铰链响了一声。我坐进车里,自始至终没有回头。

      后来我进了南州的学校。夏家给办的手续,安排住宿,每个月固定打一笔钱。学校是南州最好的贵族中学,校园很大,种了一排一排的法国梧桐,夏天的时候树荫能把整条路都盖住。

      我在学校很快就出了名,考试永远第一,竞赛拿回来的奖状贴满公告栏的半面墙,元旦晚会上拉了一首小提琴曲,被人发在贴吧上问「那个弹钢琴的女生是谁」,楼下跟了几百层。

      然而,没多久林蓝书也来了。院长打电话说夏家又资助了一个孩子,想让她跟我作个伴。

      她来那天我去校门口接她。她拖着行李箱从车上下来,看见我之后想我跑来。

      “夏栀微——”

      她跑到我面前,冲我笑。她是那种小家碧玉的长相。瓜子脸,下颌线收得柔,眉眼淡淡的,看人的时候目光温温的。唇色偏浅,像水彩调淡了一笔。头发总是松松地扎着,几缕碎发垂在颊边。整个人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,像瓷碗边上描的一枝淡青色兰花。

      “走吧,带你认路。”

      她跟在我旁边走,走了半条路伸手来挽我。我的手臂微微僵了一下,她感觉到了,松开手换了个姿势拎箱子。

      “你在这边……是不是很厉害啊?”她走在侧后方问,“我在车上就听说了,说这里有个女生什么都会,优秀又漂亮。”

      “还行。”

      她没再说话。

      开学之后她开始往我这边凑。课间转过来趴我桌上说话,午休端盘子坐我对面。她什么都跟我说,声音软软的,带着笑。学校都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。

      第二周的时候,她有天中午趴在桌上,脸埋在手臂里,声音闷闷的。

      ”夏栀微,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吗?”

      我没抬头:“院长说让你跟我作伴。”

      她安静了一会儿。看着我笑“嗯……”

      我把笔放下。

      “你怕我过得比你好吗?”她抬起头,枕在胳膊上看我,随即她又把脸埋回去,声音含含糊糊的:“开个玩笑啦。”

      我们谁都没当真。

      魏明谋出现的时候是深秋。他坐在第二组第三排,校服洗得干净,袖口磨薄了,阳光打上去能隐隐透出手臂的轮廓。靠成绩考进来的,学费全免。有人问题目他从不推,讲到对方懂了为止,语气不急不躁,嘴角始终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。他不算一眼惊艳的长相,但看久了觉得舒服,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。

      林蓝书第一次注意到他是体育课上。那天自由活动,她坐在看台边沿喝酸奶,魏明谋从跑道那头跑过来,被另一个男生喊住搭话。他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,阳光从侧面照过去,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。林蓝书吸酸奶的动作停了一拍。

      “那个男生。”她用手肘碰我,“第二组第三排那个。你认识吗?”

      “魏明谋。”

      “哦……”

      后来她开始拿着作业本去问他题,端着饭盒坐到他旁边的空位。魏明谋给她讲题的时候弯着腰,肩膀微微弓着,领口松垮垮的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他讲着讲着偶尔笑一下,笑起来卧蚕微微鼓起来,眼睛底下两道浅浅的弧。

      “魏老师你好厉害。”

      “没有没有。”

      他耳朵尖红了,低头收拾草稿纸。林蓝书趴在桌沿看他了他一会。

      她回来之后坐到位子上,安静了一会儿,忽然转过头来看我。

      “夏栀微,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?”

      我低头翻书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骗人。”

      她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,眯着眼笑:“你肯定有。你藏着呢。”

      她把“藏着”两个字拖得很长,尾音向上翘着,像是抓住了什么别人没看见的秘密。

      我忍不住皱了皱眉,“没有就是没有。”

      魏明谋开始往她桌上放糖。水果糖、奶糖,他放的时候很小心,趁课间她不在的时候放,放了就走。林蓝书第一次发现的时候,把糖举到眼前对着光看。透明的糖纸折出一小片彩虹落在她脸上。

      “你猜谁放的?”

      “猜不到。”

      “你知道是谁。”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她把那枚糖捏在指尖转了转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意跟平时不大一样,浅了,也淡了,“他真好哄。”

      我看了她几眼。

      某天体育课提前解散。我回教室拿外套,从后门进去的时候,看见林蓝书坐在魏明谋的位置上。她手里拿着一支笔——是他的,笔杆上缠了一圈透明胶带,胶带边缘已经磨毛了。她把笔翻来覆去看了两遍,然后放回笔袋里,拉上拉链,站起来往回走。走到门口看见我,脚步顿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
      “刚到。”

     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,肩膀擦过我的肩膀,笑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。

      那个笑包含了很多,往后的很多年,我还是会铭记于心。

      那天放学我走最后,经过魏明谋的课桌时,看见那个笔袋的口没有完全拉上。笔杆上缠胶带的笔只会在一个地方出现——那种平价文具店,五块钱三支,用久了笔杆裂了就拿透明胶缠两圈继续用。

      我回到教室门口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公告栏,那张助学金名单还贴在那里,魏明谋的名字在最上面一行。

      李锦千坐在最后一排靠窗。她家有钱,南州本地做建材生意的,穿的衣服是牌子货,书包是限量款。她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被惯出来的直。课间她趴在桌上跟后排女生聊天,声音大得半个教室都听得见:“我妈说那包太老气了,给我又买了个新的。”她从桌肚里掏出东西来的时候,旁人会往她这边看,她也不避,该怎样怎样。

      可她会看魏明谋。那个眼神跟平时张扬的样子完全不同。食堂里他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,她会低下声音,刘海垂下来挡住半张脸,目光从发丝缝隙里追着他。课间他从前排走到林蓝书桌边的时候,她会从后排看过来,目光越过两排课桌之间的空隙,像一根线搭在他背上。有时候魏明谋讲题讲到一半笑了一下,她的笔尖会在纸上顿住,停一瞬才继续写下去。

      有一回课间她路过林蓝书的课桌,林蓝书正好在低头在手机上打字。她垂着眼睫,原本手指上的动作不紧不慢,却在抬头看到李锦千走过的那一瞬间将手机熄了屏。李锦千走过去的时候可能瞥见了什么,脚步慢了一拍。她没停,继续往前走回了自己的座位,坐下来翻开书。可她的目光不在书上,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,像在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串起来。

      那天她一直在看林蓝书。隔着一整个教室的距离。魏明谋上了两趟厕所一趟饮水机,她一眼都没往那个方向看。她的目光钉在林蓝书的侧影上,像在数什么。

      后来课间我去办公室交作业,回来的时候在走廊拐角遇见她。她正站在窗边,手里攥着一瓶水,没喝,瓶身被她捏得微微变了形。她看见我,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,落在我身后某个方向。

     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,走廊尽头林蓝书正跟魏明谋说话,两人并肩站着,林蓝书仰头笑了一下,魏明谋也笑了一下,伸手轻轻扶了一下她的肩膀让她避过身后跑过去的人。

      “夏栀微。”

      李锦千叫了我一声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你跟林蓝书关系真好。”

      “……”

      “若不是借着你的光,她在学校哪过得那么风光……”

      “没有,她也很厉害。”我微微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怎么看待《狼人杀》这款游戏?你觉得有些人到底会出于什么心理去当狼人?”

      她这个问题问得太突兀了。

      “因人而异吧……”我将眼神望向走廊的外面,有些失焦。

      她没再说话,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,拧上盖子,转身走了。鞋底踩在走廊地面上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,比平时急一些。

      后来我调了座位,坐到李锦千斜前方。有天中午自习课她忽然凑过来,用笔帽敲了敲我椅背。

      “夏栀微。。”

      我转过头。

      “魏明谋对林蓝书真不一样。”她的声音压得低。

      她转了转手里的笔,没期待我的回应。

      那天中午食堂,我端着盘子坐到她斜对面的空位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,目光从我脸上停了一下,又低下头去吃饭。安静了一会儿。

      “林蓝书最近好像很忙。”

      我说这话的时候拿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,没看她。

      她的筷子停了一瞬。

      “她的事我都不太清楚。”

      我抬眼看了她一下。

      “我们没那么熟。”

      她咽了一口饭。碗底碰桌面一声钝响,然后继续吃。窗外的梧桐叶子密密叠着,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在桌面上晃动着细碎的金。

      两天后我在天台站着。风很大,灌进校服领口,后背那块布被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。手搭在栏杆上往远处看,操场对面那条街车来车往,阳光下所有移动的东西都缩成小点。空气里有晒热的柏油味。

      我喜欢站在楼顶俯看下面,我喜欢这种感觉。

      我看见林蓝书从教学楼侧门出来。低头看手机,出了校门往左拐,步子松快。隔了十几步远,李锦千从玉兰树后面走出来。白色短袖,袖口卷了两卷。她跟上去,隔一段距离,步子不快不慢。肩膀是僵的,两只手垂在身侧,手指半蜷着。

      我转身去拉天台铁门。铰链生锈了,吱呀响了一声。锁扣落到位,咔嗒一声。往楼下走,楼梯间光线昏黄,光从窗缝漏进来,落在我肩上又滑下去。

      走到一楼大厅时阳光铺头盖脸砸下来。然后我听见那个声音——

      “流血了——!”

      我挤进去。拨开肩膀、拨开胳膊,最后一个挡着的是个女生,轻推了一下她的肩,她侧过身。我看见了林蓝书。

      后来救护车来了又走了。人群散了。

      那天晚上我坐在宿舍窗台上。舍友都睡了,窗帘被夜风微微鼓起又落下。台灯开着,光在墙上投了一个模糊的圆。

      月亮缺了一角。我在想林蓝书第一天来南州学校跑过来的样子。想她趴在我桌上说小话,手指卷着发梢。想她把手链塞进我手心,说“你走了我怎么办。”

      想李锦千站在走廊窗边捏着那瓶水的样子,瓶身被她捏得变了形。她喜欢他。喜欢到把他身边可能挡路的东西一个一个地去看清。喜欢到推出去那一瞬间自己的手在抖。

     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么危险的事吗。

      这让我忍不住想到过往的事。

      南州旧院子里栀子花开了一整排,有个男孩坐在矮墙上,两条腿垂下来晃。他跳下来撞在我身上,趴在我肩上闷闷地笑,心跳贴着我心跳。

      冬天他分我半条毯子,毯子角有个破洞,我从洞里看见他的眼睛是亮着的。

      可我离开的时候也没跟他说什么。

      第二天他大概像往常一样去后院那截矮墙上坐着,等着什么。等了很久没等到。我不知道。我没有再回去看过。

      我不知道我对他是什么感情。

      但我知道李锦千的喜欢太用力了。用力到让一个人躺进医院里,用力到连这份喜欢都沾上了血。

      窗外蝉还在叫。夜里的蝉鸣低低的,断断续续的。

      如果有一天我也在那个位置上,会不会推那一下。

      不会的。

      我也不会站在那位置。

      我只会站在高处看。让一切事情顺其自然。该发生的发生,该来的来。然后站在该站的位置上做该做的事。

      林蓝书明天醒了大概会找我,我会去医院看她。她会哭着说疼,我会握着她的手说没事了。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,没事了,我在。我一直在。

      只是她看不见我站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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