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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一章:虎儿的故事(九)我坐上小火轮,迅速的长大 通顺巷居住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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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顺巷居住的人员并不复杂。有旧时代的资本家,银行职员,中小商行经理。建政后,有一位省委的领导是特例。他不愿住为他们建得新楼房,说不接地气,于是特例特办,就在26号院安家。
通顺巷祥和安静,透着谨慎克制。人们有礼貌,说话行事自律,穿戴讲究,互相间交往客气有分寸,像北方二八无常的天气,冷暖自知。各家孩子放学后,写作业看书。巷里气氛,在谨慎安谧中透着热闹与活力。
只有91号院子特殊,大杂烩似的住了十六户人家。大人们说,院子里以前住的是这条街上的伙计,马夫,也是大户人家,放车马杂物的院子。
后来政府收回,稍作改造租给居民。居委会副主任住在这里。她原是童养媳,男人去世不久,并州解放,就改嫁了一个蹬三轮的无产者。他们都是最底层的无产者,所以分到了这个院里最好的两间房。门口用砖又搭了一个规整的小厨房。院子中央安了自来水管。
这段时间,她代表居委会,给我家安排新任务:每天早上,全家背诵一段语录,称天天读。
每次她一进院门,妈就催命似的,让我们停下手里所有的事情,由大到小,垂手直立。我们方言背诵起来,在需要高亢声音加强节奏的时候,声音上不去反而低沉下来,就感觉在应付差事,我们就必须得重背。
这天背完语录,我一个人去了学校。
我把脸贴紧教室玻璃向里看,桌凳上落满灰尘,后墙的“学习园地”我的作文还挂在墙上,只是被撕扯的凌乱不堪。
我是细心人,每年的成绩单都保留着。上学期期末统考成绩双百加十,算术参考题全对,那天我带着考卷回家。初夏的风吹来,海军衫的飘带起舞,我兴致勃勃,走出奶生堂。
当走到宽影幕电影院时,突然几个男孩儿出现在我面前,拦住去路。他们和我年龄相仿,都不惯,生拉硬拽的,把我带到学校对面的兴隆街胡同,逼着问我要钱,说我家是通顺巷有钱人,不给钱,就让我奈逼兜。
父亲留下的积蓄,买粮买菜现在是数着指头花,我说“没有,有也不给。”不等说完,拳头像雨点似的砸来,我护住头,这是我唯一能做的。
幸好二鬼及时赶到,气喘吁吁拦住他们,“不要打了,不要打了,他老子刚死咾,知不知道?哪有钱嘞。”
“……哈哈,他还有老子嘞,他老子是谁嘞?”怪笑声充斥我耳旁,直往心里头钻,我奋起身体不顾一切的,将那个小子顶在墙角使劲挤。趁众人没反应过来,二鬼拉住我一溜烟儿跑出包围圈。
过了解放路,就像回到解放区,那天我们两个靠在巷口的青砖墙上,满头大汗。
这些三四个月以前的事情,在我记忆认知里,仿佛过了十几年,翻天覆地的变了个样。父亲离世,学校关门,每天为能否吃饱发愁,连巷口报亭的更换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。
眼看太阳晒到头顶了,我才不情愿进家门。母亲正喂两岁小妹喝拌汤,小家伙比男娃能吃,半斤奶,鸡蛋,加麦乳精吃不饱,曾经脸鼓得像皮球。这些时候也清瘦下来,喝完一碗,哼哼唧还要喝,妈说没了,小妹就亮开嗓子哭。
看我沉着脸进门,母亲问怎么了?
我说能怎么了。
妈就瞪我,“不高兴回这个家,就滚上走?”
我说,“以为我想回的不行?”
母亲放下小妹,啪啪在我背上打,“滚哇,滚哇,都滚哇!”
王源在院里和煤泥,放下活儿,进屋把小妹抱去他房间。父亲去世后,一句简单不称心的话,就能激发母亲痛哭一场。
今天,撕心裂肺的哭,烦透了:没有学上了对我是严重的问题,谁又能理解我的苦恼。
这天夜里,因为白天和二鬼吃多了杏子,不停跑茅厕。这次我刚出房门,黑黢黢的院,被幽幽月光罩着,恍惚间我看到有个人蹲在院中间,以为是王源,他睡不着的时候,半夜一个人常在院里抽烟。可此时并没有星星点点的烟火,那是谁?
我眯了下眼,那人影忽然就不见了,而我抽紧的肚子,一阵紧似一阵,来不及细想,扭动着身体跑去茅房。
第二天早晨,院子中间地面上,端端正正画着一副斩邪符,白茬茬的粉笔沫,在风中飘飞。院里人进进出出绕着走,就像没看见,肯定看见了,也当没看见。
外院的人消息灵通,找个由头,专门上门来看那尊斩邪符。那邪符硕大,几乎占满整个院子,不得不说真是威风凛凛。
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,脚下像扎上扫帚一样,蹭蹭几下,将粉笔画抹蹭干净,然后,站院正中,喊道,“让他们来试试,他们还不满?他们还是住咱家的房子呢!我大大为你们做了那么多好事,现在用斩邪符镇他的灵魂,良心坏了,让我看到是谁画的,我用命和他说话。”
说完,我感觉胸口去掉一块石头,圪蹴下在院当中,哇哇地哭,母亲冲出屋,堵住我的嘴,我挣脱妈的手掌,“他们都是住咱家的房子,有啥不满的。”母亲坳不过我,用头抵住我肚子,往墙根上撞。
27号院,一共12间房。解放初,父亲全部经租给国家,成为公家的房子,公家再租给需要的人家。
母亲又狠狠敲打我的背,“让你惹事,小防主!”
“我没胡说,是真的。”
母亲回堂屋转几圈,瞅到花瓶里的鸡毛弹,抽出来,“再瞎说八道,我揍死你!”
我后背疼,妈也打累了,靠在八仙椅上喘气,一句不接一句,“今天不许出门,和你三姐一起去拆棉袄洗衣服。让我再听到此话,打折你的腿,若还不听,就死给你看。”
说到死,三姐的嘴一撇,泪流下来,求我,“虎儿,不要说,不要说嘞。”三姐为讨母亲喜欢,很快找出全家人的旧棉袄棉裤,把我按在小凳上和她一起做活。
那么多哥哥姐姐,此刻都在哪儿?我心声怨气,天塌下来,我撑不住,可非得硬撑。
“虎儿,虎儿。”母亲总唤我。虎儿,粮本在哪儿?街道通知开会,说,虎儿,和我去。灯泡坏了,下水道堵了,墙角洇水,母亲,虎儿,虎儿的。父亲离世,帮佣都走了,家要我来撑着,不撑不行。
母亲从小家境优渥。与父亲结婚二十多年,家内大事小情有三个佣人做。她的二姨,我亲姥姥的妹子,视母亲为亲生女儿,常年在我家帮母亲带孩子。家务开支用度有父亲在外操持,母亲勤慎做事,但毕竟插手少,各种家事不上手,外界对她几乎是个封闭世界。
所以,我如同坐上小火轮,推着我迅速长成大人,这不能全怪母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