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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第一章:虎儿的故事(十四)该来的还是要来的 虎儿的故事 ...

  •   虎儿的故事(十四)该来的还是要来的
      往27号院走的一路,母亲念念有词,“还是要来了,还是要来了。梦里的事果然应验了。”妈仿佛在梦里梦游一般,她说是什么要来了,这个时候,还能是什么好事么?
      母亲把王源叫到正屋,“今天你就动身回寿阳,东西带走,现在就动身。”我和妈昨天就整理好的两个大包袱摆在王源面前,有瓶瓶罐罐,布料,首饰。父亲在的时候,妈每年过生日,父亲就买首饰送母亲,攒了一盒子,可母亲从来不戴。
      王源说,“东家走时,留下一句话,就是无论如何让我照顾好你们,我不能走。”
      妈一脸惊诧,“老天爷,不能再叫东家,你要害死人哩。”
      王源改口,“他婶儿,额不能走哩。”
      母亲近乎哀求地,“这时候就听我的吧。居委会刘主任说了,昨天有人调查咱嘞,这家说抄就抄了。
      “我走,东西不能带。”
      妈说,“不带走,就什么都没嘞。”
      院里“嘭嘭”的有响动,是二哥回来了。母亲的情绪找到出口,“挨千刀的,你怎么的惹得厂里人嘞?要害死一家人哩!”
      二哥用胳膊护住头,“额咋知道,额咋知道!
      他的命运果然起伏不定,画画给他带来运气,也惹来灾难:
      学校新的领导班子夺了老校长的权,组织教职工搭建宣传车,上街游行送喜报,点名让二哥画领袖像。那几天二哥吃住在校,在美术室搭起画架,经过一星期的努力,终于完成,他满怀喜悦去请学校的领导,老师来检验观摩。
      大家围着画像,赞不绝口,画像逼真自然,技法细腻娴熟,色彩和谐,革委会主任表扬二哥,真正为学校办了一件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事情。
      大家往出走,不忘回头再多看几眼。
      办公室魏主任在原地未动,身体倾斜眼睛眯成条缝,突然指着大幅画像,“各位领导老师们先别走,你们不妨再仔细看,着重看看伟人的脸型和耳朵。”
      不知是谁,在人群里惊呼一声,“一个耳朵大,一个耳朵小!”人们骚动起来,接着是一个个的惊叹,“……啊!”“……嗯,没错!”“一面脸大,这个耳朵小,哎……”
      魏主任平静地说他一进来就看到了,大家想想,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!?
      革委会主任脸变得太快,看向二哥,目光又看向办公室主任,称赞他眼光敏锐,如果不是及时发现问题,险些造成无法弥补的大错,他颤抖的掏出手绢,檫去脑门的汗珠。
      大家都不吭声。二哥蒙住,说不出话。过了好一阵子,才醒悟过来。
      啃啃巴巴地,嘴角溢出白沫,“……是这样,……各位领导,是这样,画这个画儿嘞,讲究透视,这张画因为不是正面肖像,有一定倾斜度,近大远小,所以从视觉上看,五官是有少许的偏差,是正常的。”不机密的二哥又补充,“如果五官画成一样大小,那看起来才真是别扭。”
      不幸的是,没人愿意听解释,他们更愿意相信“看着别扭”这句话是他的真心。就是说,人的思想一旦有问题,这样的情况就合乎情理。至于二哥说的是否合常识与逻辑,是否说的真话,没人思考,即便思考也不愿说。
      魏主任与革委会主任耳语后,革委会主任说,“这样,就让江老师先留校做检查,等候学校的处分吧。”
      中层以上领导来到会议室,魏主任取出二哥的档案递给革委会主任。档案里一份表格在父母亲属栏中写到:父:国民党上将,实业资本家;母:地主出生等等。每个字都呈现出可恶与狰狞,而这些带有浓烈的阶级色彩描述,使二哥的所做所为找到了答案。这件事定性:现行□□,资本家,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。

      “哭啥嘞,烦死,过几天额就去朔州农场,走得远远地。让你们眼不见额,心不烦。”
      听二哥要去朔州苦寒地,妈的心软下来,“苦寒地,朔风吹,冬天零下30度,能冻死人。”
      妈进屋里翻箱倒柜,找出父亲的将校呢大衣,二哥不肯拿,说这件大衣额带上可惜了。妈说,让你带就带。二哥说,还要带走这幅画具哩,他从门后面取出画板和画架,母亲说,“还嫌它惹的祸少嘞,明天就当劈柴烧了!”扔在煤池里。
      二哥说,“……别,……别,妈。”
      房门这时叮铃咣当一阵响,二姐冲进家来,满脸怒气。
      从上初中开始,她常年住在舅舅家,舅舅家离学校近,舅舅家没有女孩,稀罕溺爱她,还给她单独房间。二姐学习好,生性要强,考得好中学。舅舅重点辅导她,希望能上个好大学。
      她没和父母商量,回家就将自己的东西打包好,说,星期天会回来,就这样初的时就住进舅舅家。
      二姐说还是舅舅家清净,咱家里是个集贸市场,严重影响她学习。但二姐也争气,考上了她向往的那所理工类大学。
      刚毕业就搞起运动。明天她要随大学组织的农工队下乡,与当地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,一边等待安置。
      舅舅犹豫了一天,快天黑的时候,还是告诉二姐二哥的事。二姐就说她要回家一趟。舅舅说,你回去也无事与补。二姐说,我明天下乡,回去多带些衣物。舅舅明知她说谎,无法阻拦,这样二姐踏上自行车连夜赶回家。
      北方的秋,刮一场寒一场。
      夜晚的街道冷清寂寥,像偏远小镇一样安详。偶尔有卡车风驰电掣的驶过,呼啸走远。黢黑的夜,穿梭于大字报的森林中。
      进了门,二姐搜索片刻,见二哥将妈给准备的呢子大衣正挤压进帆布包里。两步就过去,说,“停下。”用力一抽取出大衣,“大大的大衣你没有资格拿。”
      二哥顺从的放下不争长短,我心疼二哥,又讨厌他。他惹的难劈头盖脸打向全家,结局是抄家,全家被遣返回乡。
      电厂给出时间,最晚两天后动身。好端端的家在这座城,像只蝼蚁被碾掉。直接影响到二姐下乡回来后的分配去向。她气极,不能就此罢休。
      我说“大衣是妈让二哥拿嘞,给他吧。”
      二姐怒目圆睁,“大衣,他想都别想。”转身对二哥,“现在你站直嘞!”二哥下意识挺直背,“啪”,一个巴掌打在二哥脸上。母亲过去拽下二姐胳膊,“二妮,我能打,你不能。”
      二姐不服气,在二哥右脸一巴掌,然后,一阵风样的跑出家门,咒骂声从她身后传来,“……防主货,贱骨头! ……从此我江二妮没有这个哥!”
      座钟敲响,十点整。
      母亲恍然的情绪回过神,说,“这死二妮子,让额忘了正事。”说,“王源,你快走,赶上半夜两点的车,明天一早就回去了。”
      王源痛快地答应下来,也许看到刚才一幕,不愿让母亲着急,“他婶,东西我带走,两点的车赶不上,坐明早六点的,好坏今天往回赶,我孤老汉一人,村里不能把我怎么样。”
      王源下了火车,还有二十里的山路,母亲把家里仅有的干粮,都装进王源包里,王源没说什么,默默拿出几个馍放下。
      而我这时反而踏实下来。知道了结果,就像看到前面有了一条路,至于这条路是通向山崖,还是溺于一片汪洋,沿着它走就是了。
      不过,妈说,回乡下有亲戚照应,下地种田不会没饭吃,远离乱七八糟的城市,也许对我们是好的结果,尽管不是我们的选择,母亲说,能保命就好。
      书我只能带走一部分,刘主编的10本书放进去,说保存,是要还的,捡重点再将盒子放满,用麻绳捆绑结实,第二天就要随我们回乡下。其余装不下的,让它们自求多福吧。
      三哥准备回厂里等待分配,也打包他的东西,顺手装了家里两只崭新的搪瓷碗,说他住集体宿舍吃食堂,过了年还要去上海实习,这套搪瓷碗实用。他进的这家工厂,是座新建的无线电工厂,设备全新,新招的工人没有技术,去上海学习一年。
      从三哥收拾东西开始,我一直希望他能说句,给你们留些钱吧,反正下月到日子,工资会发下来。但他没事人一样。片刻,他也许猜到我的心思,“住宿舍要置办不少东西,去上海实习,公家管路费管住,可吃饭日常花销自己得管。还要买件像样的衣服,大上海比不得咱这小地方。不能让人小看。”
      妈说,“你的衣服还少?不买也够你穿几年。”
      通顺巷爱穿戴爱时髦,三哥是出了名的。父亲去世后,他知道收敛,不再和母亲纠缠着买高档物品,可在厂里挣的钱,一分不往家拿。妈这些都忍了,说他能自保平安,管好自己,也算万幸。
      夜深了,十二点整,新的一天已经到来。
      灾难发生在一夜间,千金散尽,我们散,别人帮助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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