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7、第一章:四子的故事(十一)去找小人书 四子的故事 ...
-
四子的故事(十一)去找小人书
二姨带老花镜还在窗边缝补衣服,缺了腿的花镜,接条麻线,戴的稳当。二姨手巧勤谨,针线活做的细密匀称,我们的衣服,破了洞,缝好继续穿。不能穿的,二姨不让扔,拆开来,用面瓮里扫来的脏面,戳成稀浆糊,把布条一层层粘一起,层数不能多,三四层刚好,打成圪边,给我们做鞋做鞋垫用。从小到大我们穿的鞋子都是二姨做,有时赶不上长大的脚,就把活计派给乡下的舅妈们。
二姨面相温和,皮肤细腻,堆起的鱼尾纹,像一层层发糕上的皱褶。二姨难得一笑,偶尔笑起来很好看。
我八个月大时,二姨随妈去郊区的奶妈家看我,我在院里台阶上抓着铁盆里的酸菜吃,母亲强忍着泪,“哪怕我不工作了,这孩子也得领回去自己带。”
坐在公交车上,母亲抱着我一刻不撒手,二姨说,“我替替。”母亲转身挡住。二姨说我来抚养这孩子,你上你的班。
我对二姨特殊的依恋,可能从这时开始的,家里有二姨在,就觉得心舒坦。
此时,我头枕双手,肆意躺在铺上:“二姨,你要永远不老就好了。”二姨缝的半截,把针扎在头上一刮,扭头说,“不老?那你姨就成妖怪了。”
深秋,落叶满地。二姨的话让人心里不舒服。仿佛一下让人看到很远的地方。
我溜下床,决定出门去。
按照想好的路线,向西过了礼堂,绕过副食门市部,门市部的笨皮月饼诱惑了我。母亲常说,四子没什么爱与不爱,只要是吃的都爱。隔着细密的竹帘,我摇晃几下头,终于看到玻璃柜后面,一整箱的月饼,过了瘾。
出门急,光脚穿鞋,上身是夹袄,瑟瑟的风猛然袭来,我将纽扣系紧,好些了。可差点摔倒。
秋天,杨树叶已积厚厚一层,脚下如同踩了香蕉皮。往年楼里的伙伴,将这些树叶收回一部分,选出粗壮叶梗,放在鞋里,狠狠踩几天,直到柔软坚韧,就比赛拔河,手指勒出伤痕才肯罢休。
我来到上次的地方,就能看到那个角落,那棵柳树下是真的没人,只有落叶在角落盘旋。
自生下来,我就在优越中成长,市委托儿所,幼儿园,再到上这所市重点小学,生活无忧,父母哥姐百般呵护,安逸限制了想象。
对摆书摊的那个人我忘不掉,他的生活到底经历遭遇了什么?妈说的那些话,我一点不明白?落寞的情绪使我全身发冷,饥饿,忧伤袭来。不远处那一排排平房,或许在那儿能见到他,那就再多绕几条街。
我十二岁,让全家人成天为我操心。可这时我寻找小人书,也在寻找他。他温和,恬静,是那么一个干干净净的人。
路旁平房里依次亮起灯光。墙壁上的大字报在风的撕扯下,七零八落,“哧啦哧啦”,像极其克制地撕扯着一块结实的布。
没有他的身影,我决定往回走。
巷子里电线杆举着灯泡,耷拉着脑袋。右手是宿舍院门,院门的斜对面是前排院子厕所茅坑,一个接一个,如同一个个无底黑洞。
夜风吹拂,粼粼的闪着光,阵阵恶臭扑面。
咚,茅坑里几声响,我不由攥紧拳头。楼里的小伙伴们曾绘声绘色地说,茅坑里曾捞起过死了的小小孩,只有大人巴掌那么大,浑身青紫。不知说的是不是这里。我撒腿就跑。
母亲近来也常在我耳边唠叨拍头拐小孩的事情。强烈的幻觉,仿佛轻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。树木轻风晃动,是树影,还是人?我不敢回头,紧张地要窒息了。
三姐说过,若感觉身后有人,不能回头,屏住气一直向前。
我跑的上气不接下气,“啪,啪”的脚步声,分不清是自己的,还是他人。不爱上学的我,唯一可圈就是跑的快,学校开运动会,50米对面接力主力。妈常对我的学习态度不满,但肯定我的长处,结论是:长大当运动员吧。
远处大楼里影影绰绰,灯光闪烁,我松口气放缓脚步,终于看到我经常就想要逃离的那扇门。靠着门前柳树下大喘气,消化着内心的恐惧。
厨房黑洞洞的,肯定都吃完饭了。我多么希望有家人来到我身边,可又不敢回家。没告家人,就走了这么久,不遭妈的打,也会狠狠训斥,但失落的心现在什么都不愿再承受了。
啪,厨房灯亮了,母亲和二姨的身影出现。
隐约听母亲说,“二大,你再出去看看,四子不在院里,不在邻居家,到底能去哪咧,这么晚了,真不让人省心。”
二姨似乎答应了妈,出门站在台阶上,亮开嗓子刚要喊,就发现蹲在大树下的我。
“哎呀……”二姨颠着小脚,过来死死拽住我,生怕我再跑了,“小祖宗,天黑了不回家做甚来,快,跟二姨回家。”
我流的泪,一阵响动,从家人眼皮底下穿过,径直趴上大通铺,用被子蒙住头。
但余光瞄到了桌上的方便面。
“整整一下午,去哪咧?”二姨替母亲问。
饭盒咣当咣当响,方便面的香气钻进鼻子里。三姐使得小聪明见效。上次三姐拿回一包,我抱在怀里,睡觉前,馋瘾难忍,自己泡的全吃了。
半夜,肚子涨的像鼓一样,惊动了三姐,她没好气,“让你给我留点,都不愿意,撑着了吧。”
我上过厕所,肚子仍咕咕叫,妈将食指杵在嘴边,禁止我吵,说父亲看了一晚上材料,刚躺下。忍的痛,让我嚼下两片酵母片,渐渐好起来。
此时三姐走近我,“四子,都八点了,你一定很饿吧?”她故作惊讶,做出关切的样子,越假摸做样,我越不理她,将被子腾的拽起来,头蒙得更严实。
三姐说,“上回的方便面是我学姐送的。这次她们大串联从上海买回来,让了我两包。今天可不能全吃,吃伤了以后再没得吃。你放心,三姐马上也要串联,不是北京就是上海,大城市都能买的到。”三姐说的不急不缓,总是能有让我心甘情愿听她话的本事。
“除了方便面,能不能,再给我一个这么大的像章” 我忽得,从被窝钻出来,指着三姐胸前的那枚像章说。
三姐愣了一下,没想到这么容易哄到我,忙不迭地说,“这好说,这好说,我们红联站可有能人嘞,大的小的都能搞到,这个先给你。”说着她摘下像章,别在我胸前,好大啊,有玻璃杯口那么大,占满我半个胸脯。
“下午干啥了,又去看小人书嘞?”她不失时机的问,像个大人。
我点点头。
三姐说,“以后不能一个人出去乱跑。你要再晚回来一会,妈就去派出所嘞。”
睡觉前和三姐洗脚,四只脚在盆里打架,溅一地水,妈给我们加完水,又语重心长说起陌生人拍头的事。
三姐说,“我没事,管好你四子吧,一天到晚迷迷瞪瞪的。”
第二天日上三竿,我仍没起床。二姨和三姐说,昨天四子累了,受了惊吓,让他睡吧。
其实,我醒了,躲在被窝里盘算着新的打算。早就听院里小伙伴们说。我们西门外,样样管的严格。但在城里。那些犄角旮旯,摆书摊的,小摊小贩卖东西的,在那里很活跃。
走过不远的那座小木桥,就到了城里,仿佛来到另一个空间,我有些发蒙,硬着头皮往前走。我要试试,虽然胆怯,心里的愿望却无法抑制。
插曲:30年后,我已经40多岁。在一次校际教学经验交流大会上,最后一位给我们做经验报告的男教师,引起我的注意。他人白皙,脸型瘦长,一身发白的中山装,那么像我熟悉的一个人。
那一刻,我脑子里,全然听不进去他讲的任何内容,眼前出现了一幅幅小时候的画面:
30年前,那个在新建路礼堂,摆小人书摊的男人,那个在刮着八级大风被人呵斥的急促收摊人,出现在我眼前。我拿不准这两个人,他们之间到底有有没有关联?
大会结束,我来到讲台西侧门口等待,好奇已经打消了所有冒昧,以及可能带给这位老师的尴尬。我就想问问:三十年前,你曾经在新建路礼堂前柳树下,摆过书摊么?
他先一愣,随后呵呵呵笑起来,一点不装,不尬,那样直率坦然,“是啊,你怎么……”
我已经迫不及待了,“我,礼堂旁边那座大楼里的小姑娘……”
当我告诉他,我顶着被家里人训斥的可能,跑到钟楼街的小巷子里去寻找他和小人书时,他哈哈哈笑起来,那样爽朗,此时我却看到了,他眼角溢出的满是泪水。
他比我大十几岁。那年考大学的时候,他已经30多岁,成了家。考大学之前仍然是摆摊,但已经不是摆小人书,是卖各种玩具和文具。靠这个收入来养家。考上大学,他有资格带薪上学,但没有正规单位,继续摆摊,申请助学金维持自己的学业。
毕业后,从师范进到中学当老师。他学的是汉语言文学,当语文老师。至于他和他的爱人是怎么偶遇,以及他有孩子没有,他远在甘肃农场的父亲和重病的母亲后来怎么样了?
我与所有的读者一样,怀着好奇的心情。
但,这些好奇,一定是下部作品里所要呈现的内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