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交叉的平行线》梅子九月

16、第一章：虎儿的故事（十一）老庹说，这是变天账 虎儿的故事

　　虎儿的故事（十一）老庹说，这是变天账！
　　父亲三岁那年，就跟我爷爷来到省城，家里几十亩地交给大爷二大爷打理。爷爷从小有画画天赋，乡下生活的自然滋润。进城是为了最小的儿子能上新学堂，将来有大出息。
　　父亲周岁那年，抓周抓到一支笔，一连三次都如此。爷爷为此兴奋了好几天，若画画技术，能在他的三儿身上传承，总算对自己的父亲有交代。
　　私塾先生直言，“这娃聪明机灵,有后尘，常说三岁看大，七岁看老，这话不是随便说。”说完，先生一转折，“不过，这笔用途多哩，用来做甚，判断为时尚早。”
　　爷爷没太听懂，笔不就是用来写写画画，还能干啥？但显然听进去让父亲上新学堂的建议。就这样打点行装进省城。在城南，开了半片门面，靠画画儿供小儿读书。
　　我的父亲读到十岁，再也没有兴趣读下去，在课堂上屁股如坐针粘。爷爷引导他画画儿，也拒不继承爷爷的绘画技能。
　　眼看十三岁，再不学，日后若以此为生，要大打折扣。
　　有一天，冬日的早晨，我的父亲郑重地对他爹说，今日他就要去铁匠铺学徒，是马家铁匠铺，他已经与店铺说好，若学成，打算将来自己也开个铁铺，赚很多钱。
　　爷爷想了想，听说过这家铁铺，但想不通他精心培养的三儿，居然要去打铁，一时气极，不吃不喝。
　　我父亲的主意更硬，不急不燥，早出晚归，去铁匠铺报道。江家祖辈几代人，延续着祖宗不经商古训，没有一个出来经商做工的。如今被十三岁的父亲打破。
　　父亲在铁匠铺住下来，一学就是三年。冬去春来，爷爷老了，拖着无奈的身躯，打道重返乡下，理想就此夭折。
　　爷爷很伤感，绘画技术，在江家传了两代就夭折。长辈不易商古训，束缚不住少年躁动不安的心。
　　去铁匠铺当伙计，父亲勤快，很快掌握技术。不到五年有了自己的铁厂。十年后，做到有了面粉厂，变压器初居规模。矿机器厂百分之五的股份。有了钱，父亲继续扩充建厂，置办家业，回县城买了座大院，院子在县城中心，两进院，二十几间房，生意上的伙计住在院里，成为生意的往来驿站。
　　与母亲结婚时，父亲的变压器厂，在三晋小有名气。这里的工人都是最早随父亲从老家上来，自己学了技术，老了以后，传承给自己的儿女。所以，变压器是父亲一生的心血。
　　父亲去世后，厂里的生产未受影响，有整套的生产流程和规章制度，顺利完成第三季度任务。可是形势变化太突然，这年秋天，厂办主任老庹摇身一变，成为造反派头头。
　　他自以为，得到批斗我父亲的武器。
　　那是半年前父亲去世，尸骨未寒，他在厂里，确定了父亲去世的消息后，新厂长未上任，老庹第一时间进入父亲办公室，探查到父亲所谓的秘密：撬开书柜，取出一沓账本。他庆幸自己敏锐，很快锁在自己柜子里。
　　父亲的身份，无论多复杂，众人皆知，老庹也清楚。厂里再也找不到一个，这样“高大，全面”的批斗对象——实业资本家，国民党上校，丈人是大地主出生，本人国民党上将……
　　老庹，40岁左右，精瘦男人，机灵，能说会道。进厂不久就当了组长，三年后升任厂办主任。年初提出接替已经退休，分管技术的副厂长。被父亲一票否决。在厂务会上讨论时，父亲提出不可胜任的理由：一个人生产技术能力低于他的人际关系能力，并不适合做业务主管，车间是生产一线，产品质量是厂子的生命。几十年从质量到销售，都是父亲亲自把关，才走到今天，拥有几千技术工人，产品畅销华北，中原地区的局面。即使公私合营后，父亲任资方厂长，厂里的职工稳定，有90%的工人，是从旧时代跟随父亲过来。从十几岁的小伙，现早已成家，一家人三口，四口都在厂里做工。这个厂子也是他们生存的命根。
　　现在，工厂说停工就停。老庹领着工人每天就是开会，写大字报，车间机器没人管。可老尚不听他的那套，每天照样进到车间，领着工人每人手里抱团棉纱，挨着去擦机器，上油。他是一级车工，620车床开了二十年，磨床，铣床，刨床，都能上手。他清楚，机器一旦停用，不用多久，就是一堆废铁。
　　老尚开会又迟到。老庹那天很生气，没给老尚面子，让他站在会场台阶下，面对全厂职工低头反思。老尚是厂里技术能手，六十岁了，他徒弟的徒弟也当了师傅，怎受得了眼前屈辱。
　　但现在他也不这么想了，外面的局势，越来越看不懂，每天擦好机器，是他唯一得到的安慰，做完活，仿佛心里放下一块石头，倒也踏实。
　　老庹在会上激情奔放，声音尖厉刺耳，但不妨碍他的超长发挥，手插腰间，另只手臂伸展挥舞，像列宁在1918。号召工人们要积极行动起来，现在厂里出现一条大鱼，证据确凿，我们既然破四旧，就要破的彻底。虽然人死了，但亡灵不死。
　　说着，将一沓账本重重砸在桌上，灰尘“噗”的四面扬起。“现在将账本拿下去，发到你们手里，要仔细看，认真看！”
　　台下“轰轰”的乱成一团，借钱没还的脸上挂不住，不愿账本公开，没借的想看热闹，老庹像指挥一场战役那样果断决绝。
　　“账本每一笔如此详细，大家多想想就能明白。我们是不是，可以理直气壮的去抄他家，人死了，资本家国民党的老婆还在啊，他们欺压剥削劳动人民，保存着这些变天账做什么？所以一定要清算他们！”
　　老庹说到这，引起工人警觉，会场“唰”静下来。
　　“我就不懂，厂里明摆着反动分子，你们怎么无动于衷呢？叫人急麽！”老庹在台上急得直跺脚。
　　台下窃窃私语，“老庹是打了鸡血咧，他叫他的，不理球他。”他们真是不理球他，该干甚干甚。女人们织毛活，“嗖嗖”，穿针引线，线团子一跳一跳弹在地上，一往直前，奔跑到台下面，起哄声，淹没老庹嘶哑声。
　　老尚紧贴台阶，听的真真的，他是在批评厂里的工人。
　　“变压器的工人觉悟太低，就盯着自家一亩三分地，眼界窄的很。看看邻居锅炉厂，成立革委会，比咱早了一个月，要尽快追赶锅炉厂前进的脚步，组成强有力的队伍，在厂革委会的领导下，打响变压器厂在文化革命的第一枪。”
　　台下仍没有人响应。是老尚的身子歪向一边，脸色显得有些脏，低下的头，像断的枝的果实，耷拉下来，睡着了。
　　开完会，他总结：大会效果之所以不佳，是因为手腕不够狠，惯下工人这臭毛病。他心里堵的气，于是骑车，直奔锅炉厂。
　　这厂子革委会主任是他打小念书的同学。当年他们没考上高中，就上了技校，又成了同学，毕业后，一个进锅炉厂，一个来到变压器。
　　锅炉厂搞运动，食堂照旧开，变压器怎么就关了。这个不能怪老庹，不是他的主意，他也纳闷。中午饭桌上，同学如此这般，老庹自是眉开眼笑，像得了传世珍宝。晚上，老庹拿着账本，准备开始实施他的计划。
　　他听从了同学的建议，采取绥靖政策。老庹，面带微笑，走家串户，做动员，讲形势，按借钱人的顺序，单独谈话。
　　厂里宿舍在北面，与锅炉宿舍相连，往西是化工厂宿舍。
　　“借了人家的钱记个账，怎就成变天账了?记账，是应该的。”厂里机加车间主任，四十多岁，从学徒工就在厂里。把账本递到他面前时，他看也没看，这样说。
　　“他的钱怎么来的，你想一想，是剥削来的，剥削工人阶级的剩余价值 ，是谁在劳动，是你们，是你们没日没夜，三班倒生产的劳动果实。剩余价值，知道哇，马克思老人家说的。”
　　车间主任说“说球的些甚嘞，听不懂！”
　　老庹说，“你是老工人，要注意政治影响！”
　　“要抄，你们去，额决不去。”
　　晚上，厂里停工，上夜班的工人，没班上，也聚在院里灯下打扑克下棋。老庹夹着账本，从人堆里叫出老廖，说，看看你的账单。
　　厂里的元老，老庹一个都不放过，记得清清楚楚。他说，“你是特级车工，解放前，为厂里做过多大贡献，照样榜上有名。”
　　“借老厂长的钱，有七八年。那年老家发大水回家救济父母，到现在，这个钱还不上，我心里不安。”老廖眼看要退休了，退休手续没来及的办，就卷入这场革命。
　　老庹打算继续，在灯光下，眼睛咕噜打转，如果是白天，就是两颗跌到棉花地里的黑豆，“账本我看了几遍，你借的最多，时间最长，你若能发动厂里工人，跟我们去抄家，债务从此一笔勾销。”
　　老廖还是吃了一惊，片刻说，“借钱还钱，天经地义。额这辈子还不上，以后额儿子还！”
　　老庹说，“真是漏气的气门芯芯！越说越不着调！”

　　老廖说，“咋还骂人嘞。”
　　老庹说，“歪就明说，你若答应去抄家，这些账本就烧了。”
　　“你是谁，敢烧账本？”
　　“你要和无产阶级专政作对嘞哇！”眼看两人，越挨越近就打起来了，被工人们拦住了。
　　但老廖不认输，“额不懂那些，老厂长没压迫俺们，当年要不是这个厂子收留俺，学下技术，咋养活这一家人嘞？”
　　老庹反击，“我明天就能开除你和你儿子！”
　　老廖心里惊一下，工资不发了，一家老小咋过活？宿舍区里，老庹是外人，工友们几十年的交情，看老廖被老庹纠缠，乱糟糟，凑过来看究竟。老廖惊诧后，渐渐冷静下来，“你没有权利开除额。”
　　还是老廖知事体，这厂子自建成始，他们就在简易的平房宿舍里生活。白天做工，下班回来，女人围着锅台，烧菜煮饭。男人坐在门前的小桌上，喝茶，聊天，下棋。满打满算在厂里三十年，老少两代人。现在生活打乱，在家憋屈的难受。小小的生活圈子，并没有限制他们的想象与对事物的判断。
　　不知不觉，工人聚集起来，牌摊停下。天已黑，昏暗的路灯下，人越聚越多。
　　老庹身边的人，愿意以他为马首的几苗人，压不过众多工人情绪的膨胀，像潮水，他心里也没有了底。
　　老庹的执着，很快成为闹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