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3、第一章:四子的故事(六)偷裤衩的,也是贼吗? 四子的故事 ...
-
四子的故事(六)偷裤衩的,也是賊吗?
尽管这个春节是革命化的,不休息,不拜年,不给压岁钱。
但吃,是照样要吃的。
供应的所有肉票,只够全家过年吃顿饺子。父亲得空,骑车去西羊市肉食批发店,买回大猪头。父亲说,批发店的师傅认得他,挑又肥又大,干净整齐的,回来收拾省力。
泡一盆碱水,把猪头洗白,爸拿着一米长的火柱烧红燎毛,气味臭熏熏,可肉好吃。耷的眼睛,拱起的鼻子,扇风的耳朵是重点。在铁锅得煮两三个钟头。我总是等不及,用筷子挑点肉渣放嘴里,等煮熟,不是缺了鼻子,就是半只耳朵。
有二姨在,这个年更热闹。蒸花馍,炸油糕花洒,母亲是市妇联农工部长,常下乡,遇到节日过年,总能带回几块猪肉,羊肉,花生,大米。羊肉做成丸子,饺子馅也拌好,这年因为二姨在,年货准备充足,品种多。
一楼没有阳台,年货放瓮里,上面压块石头,就是冰箱。
夜闭户,路不拾遗。
像往年一样,年货放进门口那只大瓮里,盖好盖,“妥妥的。”二姨拍了拍手,妈也跟着,“妥妥的。”
我冷不丁来了一句“要是让人偷了,可过不了年了。”
“不可能!”三姐狠狠怼我。
“不信你们去问肉肉,前几天,她家门口晾晒的衣服刚被人偷走好几件。”
二姨警惕地看我,“真得!”
我说,“是啊。”
二姨不语。
但我忽然疑惑重重,“为什么外衣裤子床单都好好的,独独少了裤衩衩,是肉肉和她妈的。”
二姨“哦”一声,眼珠子转转,犹豫着,在她看来,偷裤衩的贼与偷食的贼不是一类人吧。
大年三十,天还没亮,我刚从厕所出来,睡意朦胧,端起妈冲好的红糖水喝了一口,就听三姐数落我,说我是乌鸦嘴,诧异的我险些出岔气,问,什么是乌鸦嘴?
她们都只顾围着家门口那只瓮,使劲看,仿佛像看着一只怪物。二姨唉声叹气,妈说,“她姨,又不是天塌下来了,大过年的别这样。”
我低头看,再低头看,瓮里竟然空荡荡,按捺不住的情绪,从心口串至全身,声嘶力竭地问妈,“肉呢,我的肉怎么不见了!”
妈看着我,“四子,不要喊了。”
二姨说,“昨天要听四子的就好了,肉票用完了,就是有,三十了,货物都不全,也不一定能买到。放了十几年都没得事儿。是小偷多了,还是吃的缺了?”
妈说,“这案子,我们断不了,得到派出所报案。”
L大楼里出了盗窃案,派出所很重视,两个民警上门查看现场,问丢了什么东西?
妈说,“猪头肉,羊肉丸子,饺子馅,馒头,油糕……”
三姐说“还有鲤鱼。”
我说,“洗好的。”
三姐说,“还有只鸡。”
我说,“蒸好的。”
警察弯腰低头细看,一下看到台阶的大脚印,说是44码回力鞋,是男人,高个。
光有脚印也破不了案,这鞋子虽说稀罕,那全市也有不少男人都穿这种鞋子,按说穿这鞋子的家境差不到哪去,那怎么又来偷东西?
鞋印是向东跑走的,东面是市区的一大半,通往火车站,长途汽车站。再说,人随时可以走动,早晨在东,下午说不定在城西,城南。警察说完,自己也困顿摇摇头,说,总之,人也没受伤害,是件无头案。
是妈有办法,“都偷完了,我们也要过年,还要高高兴兴地过。”
三姐说,“没得吃了,喊得再响,能高兴起来?”
妈剜她一眼,“饺子就吃素馅的,咱有白菜,豆腐,粉条,豆芽,韭菜。”
二姨说,“打两个鸡蛋吧。”
妈犹豫下,“嗯,……再打两个鸡蛋,”
我和三姐仿佛因祸得福似的高兴起来,若没饺子吃,吃喝再丰富,这年也过得没有滋味,且今年的饺子是翡翠金粉白玉馅的,比肉饺子香百倍。
三十就这样过去,案子没破,在不了了之结束。
而我的疑问未解,问肉肉家为啥单丢裤衩衩,床单衣服更值钱呀?为什么?
妈说,“那个案子也破不了,大了你就知道了!”
三姐说,“记住哦,咱们的裤衩也不能晾外面了!”
但似乎其他衣物也不能晾晒了,不信让事实说话吧。
春天来了的时候,“L”大楼后院,那些粗壮的柳树上,又拉起长绳,晾晒被褥是这个季节主打,每家每户都做。谁家最先拉起绳,那就得等全楼都晾晒结束再收回绳子吧。
L楼没有围墙,大门,南北通透,东西贯穿,似一只大积木盒子摆在马路边。
家家户户晾晒翻箱底的衣服被褥毛毯狗皮褥子,像万国旗样的展示给所有人,当然没有隐私,也不会丢,十几年如一年。
谁家被面花儿好看,布料上乘,谁家的被子脏了不洗就晾出来,褥子上有曲弯地图,勾画的像地平线一般,“真懒,腌臜”,“见过懒的每见过这么懒的”……人们私下想说什么就说什么,谁又能管得了。
这天,太阳晒得格外好,一张完整的棕白间老虎皮,突然出现在后院,我自然奇怪,L大楼出现这种东西,不应该,简直就像到了地主老财家的院里,可它就那样坦坦荡荡展现在那里。
虎皮跟前已经站了好多小伙伴,当然,不能没有我。只见,皮毛上的眼睛鼻子嘴耳朵尾巴四肢,通通都在,活灵活现;手摸,皮毛滋润丝滑,坚硬无比,如老虎凶狠坚韧的秉性。
我们几乎同时问:是谁家的?
这时,莎莎拿着竹竿慢悠悠,从前院过来,“躲开了”,说着砰砰敲打起来,积年的尘土飞扬,像一只在风尘中即将起跑的老虎,不知情咋看,能吓出一身冷汗。
知道了是莎莎家的虎皮褥子,我们求她讲讲,好奇心使我们沉浸在武松三过景阳冈,上山打虎那般惊险刺激的场面。
莎莎不紧不慢地说,没那么复杂,是她爷爷当年在乡下买的。
很失望,很失望,晓晓,青青做出“啊哦”的表情,我加了一句,“买下的也愿意听。”
莎莎爷爷是当地大户人家。那年冬,一东北汉子,背着打下的虎皮,来到冀中平原河北这地,天寒地冻想卖个大价钱,无奈年景差,一个月没出手,眼看年底汉子想尽快回乡,与家人团聚过年。莎莎的爷,刚娶小姨太,这上乘皮毛,柔润顺滑,摸上去直舒服到心里,价格也真说的过去,精明细道的莎莎爷爷,即刻买下,刚好可以给新娶的娇妻做新年礼物,暖暖过冬,说不定,来年,家族添丁,家族四代单传,莎莎爷这代,已有两个女娃,所以若添丁,一定要是男丁。
真是灵光,转年,娇妻怀孕,盼着秋天到,果真是儿子,于是这虎皮成了媒介,成了祥物,更成为传家宝。
我们听的入迷,突然有人问,“这娇妻是?”
“我奶奶呀。”
“那金贵的单传儿是你爸?”肉肉说完,我们大笑,青青说,“肉肉明知故问。”肉肉的机智幽默总能使我们在轻松愉快中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。
莎莎的爸与我们的爸一样,风华正茂时,走上革命道路。二十岁背起行囊出走的那天,莎莎爷将虎皮带给他的儿子。风餐露宿,辗转几许,这虎皮从冀中平原来到长白山,又从长白山回到冀中平原,最后来到三晋大地。现在的居住条件有翻天覆地的变化,楼房,暖气,电话,这件宝物似乎成了累赘。
莎莎说,“现在谁用这个呀,压箱底货。”
谁也没想到,白天被风一吹,就要跳起来的虎皮,惹得七八个孩子围着它谈天说地,讲着它的故事,快天黑时出事了。
傍晚,莎莎慢悠悠,又从前院转过后院收虎皮,可一愣神停下脚步,文静的莎莎露出前所未有的真情,嘶叫着,“妈呀,虎皮,我家的虎皮嘞……”
……
我们跟着莎莎一起受了惊吓,过后我想了想,不准备再探究肉肉家的裤衩衩了,现在,贼好像什么都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