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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第一章:虎儿的故事(六)我想揍忠儿,可揍不过他 虎儿的故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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虎儿的故事(六)我真想揍忠儿,可揍不过他
高音喇叭搭在卡车上,成天在解放路穿行,“东风吹,战鼓擂,现在世界上……”刚会说话的小妹也黄腔走板的跟着唱。
晚上车辆少,车飞驰,喇叭嘶哑颤抖着呼啸而过,掉下一地咯岑岑,若不习惯,会惊起一身鸡皮疙瘩。
这夜,长啸刚过,妈捏着声音,说,“巷里今儿抄了一家,银元委任状都收走了。”
有些事情不知不觉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近。
那天我从大红箱子里翻出委任状,要看看到底是不是父亲的,前后只三四分钟,翻箱的动静,肯定惊扰了母亲,她看到我看了那张纸,我也知道,她看到我看到了,当时我整个身体陷进箱子里,确认后,又放回去。
母亲没声张,一直在门后,意味深长的盯着我。
“家里有这东西,会不会……”
我身体抖了一下,说,“也许哩。”
“若银元没收了,收拾行李回乡,委任状可就厉害了!”
息灯后,窗外一缕水银泼洒在地面,母亲压低声音,说,“要不,烧了哇?”
嗯,我很听话,起床,蹑手蹑脚走近箱子。弟妹和三姐睡的沉,发出祥和的鼾声,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即将发生的一切与他们无关。
10月天已冷,炉子刚搬进屋。夜间做完饭,稀煤封死。母亲起身走到炉前捅开火,火苗忽得窜上来。
我没犹豫,唰,把那张纸扔进去,手上像粘着一张鬼画符似的,一刻不耽搁。“刺啦”,火苗窜上来,高高的,映的屋里通明。
忽然,母亲的手伸进火里,又弹回来,又伸进去,直到抓住那张纸,抽出。原来上面有父亲两寸正冠照。
炉里又一次冒起火苗,浓烟弥漫,转眼委任状邹巴巴萎缩成枯干的菜叶子。
“不能和人说,更不能和他说,以后也离他远点。”看着3号家亮着的窗户,母亲说的他,是忠儿。
我说,“和他有啥关系哩?”
忠儿像我的哥一样,从小我追着他玩。小时候从他滚铁环开始,就崇拜他,他常以百米速度,在解放路滚着铁环狂跑,半小时不脱钩,铁环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,急速铿锵,在空旷的马路上空回荡。
不仅如此,他还倒着滚铁环,每当这时,会放慢速度,满脸憧憬的望着墨蓝夜空,说他的理想,是当空军,他伸手指向远处闪烁的北斗星说,我的眼睛出奇的好,是考初中时意外发现的,不信你看,北斗星下面,有一行似小米粒的行星,而我仰头,根本看不到。
他的脑门比一般人宽阔,前泵喽后疙瘩的,但又很协调,在我们这里,被视为聪明的相貌。我就想,忠儿哥的愿望,肯定能实现,在我眼里,这几乎是没有实现不了的可能。
夜深了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母亲压低声音说,“忠儿原来多绵善的人,说变就变。下午拿着棍子敲28号家的院门,幸好刘主编不在。
巷里人说他参加了派性,回到巷里翻脸不认人。他说刘主编是隐藏的大反动派,说他家一堵墙的书柜里,都是大毒草。骗了咱通顺巷十几年。现在是该清算他的时候了!”
说罢母亲等我的反应,又等不及,说,“他忠儿家来通顺巷才几年,咱住进通顺巷,人家刘主编就在哩,旧时代文化人,改造过来就是新人,咋得又算账哩。”
炉子封好后,屋里再次显得黢黑幽暗,我和妈没有主张。仿佛不安动荡就要开始,而我们没有任何准备,如狂奔在无边旷野里的野鹿那样,没有方向,又时刻恐惧着被突如其来的猛兽吞噬一样。
妈压着声音说,“过一天算一天哩。”热气飘来,有一股酸酸的口气。
我心里没放下忠儿,说,“我不信哩!”
“不信啥?”
“不信忠儿哥做那事。”
母亲翻了身,答非所问,说,“明天去解放路30号,把那枚戒指卖掉吧,我和董老板说好了。”
下午卖了戒指回来,在报刊亭,我将所有报纸看完一遍,就这时,猛地从巷里传来“啪啪啪”的响声,果然如母亲所说。
刚才忠儿又去敲刘主编的院门,门打开,刘主编没防备,被忠儿两下三下推到巷口。文质彬彬的刘主编,要与忠儿说理,但忠儿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,咆哮声压住他的声音,刘主编索性住口,立在那儿,浑身僵硬,预备着随时有东西砸过来的防御。
忠儿使劲摁下他的头,那头颅像弹簧一样,又直起来,刘主编几次想站起,膝盖像被打折一样,趔趄几步,终失败。
忠儿打累了,插着腰喘气,棍子有锹把粗,再打几下,刘主编恐要完蛋。有种冲动,我想跑过去推开他,如果,还能站起来的话。躲在角落的我,被刘主编看见,他摇头,眼里放出光。我什么也做不了,身体像一团浆糊软下来,把头埋在胳膊肘,等待……
没响动了,忠儿终于拿着棍子离去,刘主编支撑不住,垂头跪在那儿。
“你做甚了?”二鬼神鬼不觉的在我身后踢了一脚,一个趔趄,我趴在地上,像23号院撅着腚晒太阳的牧羊犬。
“走,虎儿,帮我家倒煤去,刚拉回来一大卡车煤炭。”他拉起我,说,“你看忠儿了哇?他可厉害,通顺巷钟楼街,没人敢惹他,走哇,走哇。”
我甩开二鬼,报复他说,“没空!”
我决心再也不理忠儿,曾那么亲切的叫他“哥”,真痛恨自己的无知,想到他对我的爱护,又是那么真切。该恨他,还是恨自己。想着,不由咽下唾沫,把泪硬硬憋回去。
天暗下来,我说,“刘老师,我送你回家。”
走到他家门口,他执意让我进去。
此时,院里的枣树杏树依然生长,半熟的果,挂枝头。
桌上大座钟发出“滴答滴答”的响声,显得有些人气。迈过门槛,我一只脚停在门外,说要去找人。他头上的血,还在流,没等他说话,我转身跑出屋子。
“你来!”声音像蜘蛛网似的飘来。
我说,“我要去叫人。”
他说,“不急,一时半会死不了!”
我索性返回去,小心问,“忠儿为甚打你嘞?”
他说,“呵呵,你没听他喊,要打死刘文彩哩。”说着嘴角撇一下,似笑非笑。可血还在流,泊泊的,流在下颌的时候我的心快要窒息。
我说,“我要叫人去!”
他说,“听我的,小子,把书柜里的书挑几本拿走,你喜欢的那套书也拿走。”
我没动
他说,“快去,抄了家就当废纸烧了?可惜呀,当替我保存?”
他眼里是真诚。如他所说,保存几本算几本。我想都没想走到书柜前,踮起脚,把之前看到喜欢的抱了一摞,书顶住下巴,拿不动了才停手。
突然发现他有些支撑不住,身体蜷缩着靠在椅背,眼睑无力抬起,血流比刚才更厉害,害怕的情绪让我浑身颤抖,书埋在前胸晃晃悠悠,屏住气我说,“不管了,要赶紧叫人!”
一进门,母亲就问书哪来的,我说是替28号保存的。
“胡说嘞!”
我顾不上解释,跑出院子,直奔91号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