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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入夜之前的独白 …… ...

  •   正午阳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修长,紧紧依偎,密不可分。

      我立在路边,静静凝望这幅寻常温馨的画面。

      人间最普通的亲情与陪伴,是我穷尽二十五年人生,从未触碰过的温暖。

      我将最后一口面包咽下,喉间微微发噎,手边早已无半滴水。

      收回目光,我抬脚继续往前走。

      村口熟识的安保大叔隔着玻璃窗看见我,立刻探出头来,语气熟稔亲切。

      “小沈,好些天没见你出门,又住院了?”

      我走近窗口,扑面而来的空调凉气,瞬间驱散了周身燥热。

      “嗯,住了几天院,今天回来。”我轻声回应。

      大叔仔细端详我的面色,眉头瞬间拧紧:“你这脸色也太差了,午饭吃过没有?”

      “吃过了。”我晃了晃手里的面包纸袋,轻声应答。

      大叔压根不信,回身从窗台拿出一瓶冰水,不由分说塞进我手里。

      “拿着解暑。”他语气朴实恳切,“你一个人独居,有事别硬扛,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
      掌心贴着冰凉的瓶壁,陌生的善意单薄细碎,却足以慰藉我半生孤苦。

      “谢谢叔。”我认真道谢。

      走进村口巷道,两侧是错落的山野民居,青灰瓦檐层层叠叠,顺着山地地势高低起伏。

      巷口老槐树下,几位留守的老人围坐打牌,看见我远远走来,纷纷温和搭话。

      “小沈回来啦?”
      “看着又瘦了,山上风大,可得好好吃饭养着。”

      我一一轻声应和,脚步未停,顺着青石板小路缓步走向自家宅子。

      我住的是家里遗留的山野两层自建房,依山而建,地基顺着后山山势缓缓抬升,是这片山地最寻常的民居模样。白墙浅灰线脚,适配多雨天气的缓坡黛瓦,常年浸润在山间雾色里,清寂朴素,不染尘嚣。

      宅子独门独院,前院清净素雅,后院紧挨着连绵叠翠的青山,推开门就是幽深静谧的山林。

      楼顶整片开阔天台,是我这些年唯一用心打理过的地方。我围了低矮防护栏,零星栽着些耐阴的花草,最显眼的是几盆向日葵。

      我偏爱它热烈明亮的模样,偏爱它永远朝光的天性。

      这些年缠绵病榻、无人相伴的岁月里,它是我悄悄藏起来的、微弱又执拗的求生欲。

      我不敢贪求人间温暖,不敢奢求长久余生,只盼着每一个清晨,能看见它们迎着天光舒展花瓣,替我接住世间所有明媚。

      我这一生太过灰暗孤僻,只能借一束向阳而生的花,偷偷向往一次热烈鲜活的人间。

      行至院门前,我下意识驻足回头。

      盛夏的日光穿透山间林木,碎金般洒落,铺在错落的瓦檐、青石小径上。

      院前田埂草木繁盛,野花肆意丛生,偶尔有山风穿林而过,携着潮湿的松木与青草气息。

      院内墙角蜷着一只懒睡的橘猫,肚皮均匀起伏,安稳得不问世事。

      山野万物皆有归宿,草木依山,飞鸟入林,猫狗安闲。

      唯独我,守着一栋背山的空宅,半生漂泊,无依无靠,无枝可栖。

      静静伫立片刻,我推门入院。

      老式铜锁轻转,咔嗒一声轻响,推开了这栋我独居多年的山间小楼。

      玄关靠墙摆着旧木鞋柜,角落放着一个未拆的快递盒,手写地址歪歪扭扭,我早已记不清何时购置的物件。

      我换下软底布鞋,将纸袋轻放在鞋柜上,缓步走进一楼客厅。

      午后两点的天光格外透亮,穿堂风顺着后山风口灌入屋内,驱散了山间惯有的潮湿闷意。

      客厅格局开阔朴素,是老式自建房方正的户型,没有精致软装,墙面是经年的白墙,带着淡淡的时光旧感。

      米白色布艺沙发随意堆着几只抱枕,其中一只滑落地面,显得些许凌乱。

      我弯腰捡起抱枕,轻轻摆正放好。

      实木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开的《边城》,书脊朝上,书签卡在文末,停留在我许久未读完的篇章。

      玻璃杯里剩着半杯凉水,静置日久,水面落了一层薄灰。

      我立在客厅中央,环视这间依山而建的屋子。

      没有昂贵的陈设,没有精致的摆件,靠墙立着简单拼装的书架,层板早已被书籍压得微微弯曲。

      几十本书籍杂乱摆放,散文、小说、医学科普,填满了我枯燥孤寂的山居闲暇。

      书架一角,摆着几个大学陶艺课的成品陶罐,上色斑驳,造型笨拙,当年只是勉强及格的作业。

      冰箱表面贴着泛黄的便利贴,写着一月前的购物清单,字迹清淡,早已过时无用。

      我缓步走到正面的落地窗前,额头轻轻抵上温热的玻璃。

      窗外就是层叠青山,林木葱茏,绿意铺天盖地。温热的玻璃触感抚平心底的空茫,呼吸落在玻璃上,凝起一层薄薄的白雾,散了又凝,循环往复。

      山间四季常青,风雨轮转,草木枯荣皆有时,唯独心底的孤寂,岁岁不休。

      驻足片刻,我顺着木楼梯踏上二楼卧室。

      二楼卧房清净干爽,因背靠山林,比山下更凉快些。床铺整洁规整,被褥叠得方方正正,枕头平整无褶,常年无人喧闹,一室安静。

      床头柜整齐排列着十数只药瓶,大小不一,各色药片胶囊静静陈列,陪我熬过无数个山居病痛难眠的日夜。

      我抬手逐一轻摇瓶身。

      最外侧两只早已空空如也,见底的瓶身,见证了我常年服药度日的岁月。

      第三只瓶内,还剩寥寥数粒白色药片。

      我拧开瓶盖,倒出一粒置于掌心,药片素净无味,静静躺在纵横的掌纹之间。

      观望片刻,我将药片放回瓶中,拧紧瓶盖,彻底断了服药求生的念头。

      活下去,于我而言,早已是奢望。

      我轻轻拉开床头柜抽屉,滑轨干涩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      抽屉深处,躺着一只边角磨毛的牛皮纸信封。

      封面是我工整的笔迹,简简单单两个字:遗嘱。

      这是半年前抢救苏醒后,我亲手写下的。

      彼时周医生坐在病床边,斟酌许久,才缓缓告知我病情持续恶化的真相。

      我听得平静,转头便提笔写好了所有后事。

      我盘腿坐在地板上,后背轻靠床沿,拆开信封,展开折叠整齐的A4纸。

      寥寥三行字迹,简洁坦荡,无半分冗余:
      本人沈泊安,名下房产、存款及所有私人物品,尽数捐赠,用于贫困地区儿童医疗与教育事业。相关事宜,委托周医生代为处置。

      落款端正,还有周医生当时的签字。

      他落笔之后沉默良久,语气复杂地劝我:“年纪轻轻,别总想这些。”

      我当时只淡淡回了一句,早做打算,少些麻烦。

      人生本就是一场独身的旅程,来去干净,本就最好。

      我将纸张重新折好,放回信封,动作从容熟练,似是演练过千万遍。

      背靠床头,我抬眼望向墙面那幅十块钱地摊购入的《星月夜》。

      漩涡流转的星空,静谧安稳的小镇,万家灯火温柔闪烁。

      无数个山居寂静、病痛失眠的深夜,我就这样盯着这幅画发呆,听着后山风声虫鸣,看着星河流转,熬到天光破晓。

      今日之后,再也不用彻夜难眠,苦苦熬命。

      唯有天台那几盆向日葵,是我余生唯一没能圆满的念想。

      我曾靠着它们微弱的光亮撑过无数灰暗日夜,盼着向阳而生,盼着岁岁平安,最终依旧逃不过落尽余晖、归于尘土的结局。

      我摸出手机,屏幕亮起,时间定格在下午两点十一分。

      几条未读消息安静陈列。

      外卖平台的优惠券推送、护士小周的关心、周医生最后的叮嘱。

      我先回复小周:到家里,放心吧。

      随后点开周医生的对话框,删删改改,最终只送出一个字:好。

      锁屏,将手机轻放在小腹之上。

      我抬眼望向天花板,石膏线的缝隙蔓延交错,像后山无人滋养、肆意生长的枯藤。

      楼下老式落地钟滴答作响,规整的声响穿透楼板,清晰入耳。

      单调、匀速、冰冷,一分一秒,切割着我所剩无几的余生。

      声声钟鸣里,零碎的旧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。

      幼时老家堂屋,挂着一台老式木质挂钟,镌刻着罗马数字。

      那是我短暂童年里,唯一的温柔底色。

      少时母亲尚且温柔,会将我抱在膝头,牵着我的小手,指点钟面的刻度,轻声教我辨认时间。

      她的掌心温热,力道轻柔,是我记忆里最初、也是最后的暖意。

      后来那场无休止的争吵里,父亲暴怒砸毁了挂钟。

      木质框架碎裂开裂,指针歪斜卡顿,永远停在了夜晚八点四十分。

      时间停摆,温情落幕,我的童年,自此彻底崩塌荒芜。

      零碎的往事,时隔十数年,依旧清晰如昨。

      五岁,只因不慎打翻汤碗,滚烫汤汁溅落桌布,换来父亲毫不留情的巴掌。

      碗筷坠落碎裂的声响,母亲冷眼旁观的模样,成了刻在心底的第一道疤。

      事后母亲拉着我擦拭污渍,无声落泪,滚烫的泪水砸在我手背上。

      年幼的我,傻傻以为,是自己太过顽劣,才惹得众人不悦。

      七岁,父亲彻夜不归,母亲独坐客厅枯等整夜。

      等待落空,便是无休止的摔砸发泄。

      遥控器碎裂,暖水瓶炸裂,塑料花散落满地狼藉。

      我蒙被蜷缩在床上,窒息般的恐惧里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
      九岁深冬,考试失利,父亲电话里的谩骂,尽数化作母亲泄愤的理由。

      我被狠心推出家门,冰冷的铁门彻底闭合。

      漆黑的楼道,明暗交替的声控灯,是我整个寒冬深夜的归宿。

      我靠墙静坐,默数灯光明灭,熬过漫漫长夜。

      邻居凌晨倒垃圾发现冻得瑟瑟发抖的我,好心收留,递来一碗温热的米粥。

      次日清晨,母亲红着眼眶寻来,抱着我连声道歉。

      可惜迟来的温柔,弥补不了刺骨的寒凉。

      次数多了,我便再也不会哭了。

      十四岁,父母正式离婚。

      民政局门口,母亲指尖狠狠掐进我的手腕,带着不甘与烦躁。

      父亲转身登上陌生的轿车,车门闭合的瞬间,未曾回头看我一眼。

      此后山水不相逢,父子缘分,彻底断绝。

      母亲改嫁他乡,临走前在检票口回头问我,要不要跟她一起走。

      我轻轻摇头。

      我深知,她的新生活里,从来不需要我这个累赘。

      大巴车尾灯渐渐远去,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。

      那年的校服衣袖短小,手腕上的掐痕久久不散,印证着我无人疼惜的童年。

      自此,我彻底成了无根的野草,无人牵挂,亦无人牵挂我。

      往后数年,逢年过节母亲的例行电话,寥寥两句问候,仓促挂断,单薄得可笑。

      父亲彻底失联,杳无音讯。

      大学四年,是病房与孤独交织的岁月。

      室友奔赴恋爱、奔赴热闹、奔赴鲜活的青春,唯独我,常年往返医院。

      最初只是胸闷气短,深夜心口憋闷窒息,需坐起大口喘息良久,方能缓解。

      后来病症加重,各项检查异常,医生询问家属陪同,我尽数推脱。

      我独自一人签字、缴费、输液、熬夜扛过所有难熬时刻。

      临床阿姨有女儿日日送汤陪护,病房暖意融融,香气弥漫。

      我的床头,永远只有一壶凉白开,冷清孤寂。

      我从未羡慕旁人,早已习惯独处。

      直到某个深夜,隔壁病床的老人离世。

      子女趴在床边痛哭失声,绝望的哭声回荡整层病房。

      我隔着薄薄的布帘,静静听着旁人的悲欢离合。

      那一刻,心底空旷荒芜,第一次生出极致的茫然。

      原来人离世时,最凄凉的不是死亡本身,是世间无人为你落泪,无人为你牵挂。

      无人送别,无人惦念,生来孑然,死去孤零。

      我曾在深夜备忘录写下余生心愿,最终尽数删除。

      人无牵绊,死后亦无牵挂,捐赠所有,是我能给这世间,最后的温柔。

      钟声依旧滴答不止,精准切割着我所剩无几的时光。

      胸腔的心跳缓慢虚弱,像即将停摆的老旧钟摆,摇摇欲坠。

      我撑着床沿缓缓起身,眼前的晕眩感比先前更甚。

      汗湿的衬衫已然干透,僵硬的布料贴着肌肤,带着沉闷的束缚感。

      我移步至窗边,抬眼望向窗外连绵叠翠的青山。

      成团乌云翻涌流动,遮住盛夏烈阳,穿堂山风穿窗而入,带着山林独有的湿润清凉。

      望着自由流动的云与层层叠叠的绿意,心底忽然生出一个荒唐又大胆的念头。

      我重新解锁手机,点开沉寂许久的朋友圈。

      代购广告、美食打卡、生活琐碎,条条翻翻,皆是旁人的热闹人间。

      我本欲锁屏,一条动态猝不及防落入眼底。

      发布人,高中同学陈屿。

      陈屿是我高中班里最活泼张扬的人,性格开朗外放,人脉极广。

      毕业后他与合伙人联手,在市中心开了一家主打小众圈层的同□□,店名失乐园 Nocturne,是圈内闻名的私密聚集地。

      我从未涉足,也从未与人提及自己知晓这家酒吧的存在。

      动态配图数张,氛围感奢靡至极。

      暗红光影交织缠绕,全场萦绕着朦胧的干冰雾气,迷离暧昧。

      卡座里尽数是身形挺拔、样貌出众的年轻男人,姿态肆意慵懒。

      举手投足间皆是张扬热烈的同性狂欢氛围,纸醉金迷,暧昧丛生。

      没有异性身影,整片场地,独属于小众隐秘的偏爱与沉沦。

      配文大胆直白,极具诱惑力:
      Nocturne今夜全员在岗,新晋颜值嘉宾全开,随性松弛,圈子纯粹,懂的私,不限玩法。

      从前无数个日夜,我刷到这条动态,都会飞快划走,刻意回避,假装从未看见。

      因为这条动态,精准戳中我藏了整整半生、无人知晓的秘密。

      我没有少年莽撞的心动,没有青涩懵懂的好感。

      只是随着年岁渐长,在无人陪伴、无人倾诉的孤寂岁月里,慢慢认清了自己的本心。

      我天生偏爱同性,这份隐秘的性取向,是我二十五年人生里,唯一不敢示人、深埋骨血的禁忌。

      我身世狼狈,体弱多病,无亲无故,活得潦草卑微。

      我不敢暴露,不敢倾诉,不敢渴求半分偏爱与温柔。

      我怕旁人异样的目光,怕世俗的流言蜚语,怕仅有的安稳生活彻底崩塌。

      于是我日复一日伪装、克制、隐忍,装作和所有人一样,循规蹈矩,平淡度日。

      这份秘密,压在心底数年,腐烂在骨血里,无人窥见,无人知晓。

      可如今,我的人生,只剩最后短短数小时。

      二十五年安分自持,二十五年步步隐忍,二十五年伪装合群。

      我从未为自己活过一秒。

      心底压抑多年的叛逆与渴求,在生命尽头,彻底挣脱了所有枷锁。

      反正时日无多,世俗眼光、旁人议论、所有规矩束缚,都再也无关紧要。

      我只想顺从自己一次,放纵一场,不枉来人世间清贫孤苦走一遭。

      我蹲在窗边洒落的光斑里,指尖微微发颤,心口剧烈跳动。

      不是病痛所致,是压抑半生的滚烫与释然。

      我鼓起毕生所有勇气,点开陈屿的对话框。

     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,反复迟疑,删删改改数次。

      最终,敲下一行滚烫又怯懦、藏着半生隐秘的文字。

      “陈屿,我是沈泊安。你朋友圈Nocturne里面的人,可以约吗?”

      点击发送的瞬间,指尖滚烫,耳根彻底泛红。

      我将手机倒扣在床单上,不敢再看屏幕。

      窗外山风穿林而过,吹动楼顶天台的向日葵,花叶轻颤,细碎声响随风漫入屋内。

      那些我偷偷寄予希望、寄予微光的花,依旧向阳而立,可我再也等不到属于自己的天光。

      楼下落地钟滴答作响,静静倒数我留在人间的最后时光。

      数秒后,手机轻轻震动。

      新的消息,如期抵达。

      半生层层伪装与克制,在此刻,彻底裂开一道温柔的缝隙。

      我仅剩的残昼,终将迎来一场猝不及防、仅此一次的宿命相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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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已完结一直锁我删了很多…… 《咬痕》连载中 预收: 《是他非他》 《偷喝汽水》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