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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向日葵 …… ...


  •   连绵的细雨下了整整一上午。细密雨丝织成漫天灰蒙雾帐,将整座墓园死死裹住,沉湿、死寂,不见半分活气。

      江行止驱车驶入墓园僻静山道,黑色越野车碾过积雨的柏油路,轮侧溅起细碎朦胧的水雾。

      车子停稳熄火,他推门下车,抬手撑开一柄纯黑长柄雨伞。

      风雨穿林而过,他挺拔孤峭的身影立在一方青灰墓碑前,孑然一身,落落无依。

      伞骨被穿堂冷风扯得微微震颤,细碎雨珠顺着哑光黑伞面层层滚落,坠进青石板纵横交错的缝隙里,无声消融,无痕可寻。

      他怀中始终紧护着一束向日葵。

      那是碑中之人这辈子最偏爱、最喜欢的花。

      一路风尘,一路风雨,他都牢牢拢在怀里,替它隔绝所有湿冷。金黄花瓣完整干爽,一如少年从前干净纯粹的模样。

      他缓缓蹲身,小心翼翼将花束轻置在墓碑正前。

      不过片刻,斜风裹挟冷雨漫卷而来。温柔蓬松的花盘被凉意浸透,沉甸甸的花瓣缓缓垂落,覆上一层浅浅雨凉。

      江行止屈膝蹲在泥泞里,昂贵西裤的裤脚尽数蹭上斑驳泥水。他浑然不顾,眼底方寸,只剩身前这方冰冷墓碑。

     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,轻轻覆上墓碑光洁的照片覆膜。

      指腹一寸寸、极轻极慢地摩挲,细细描摹少年眉眼温柔的轮廓,一遍又一遍,眷恋缱绻,像是在触碰一场早已破碎、再也触不可及的旧梦。

      碑上的沈泊安,身着干净素白衬衫,唇角噙着浅浅软软的笑意。左脸颊一点淡梨涡浅浅陷着,温顺又干净。

      唯独右眼尾下那颗浅褐小痣,清晰醒目,是数年以来,刻在江行骨血里、不敢忘、不能忘的独家印记。

      漫天冷雨簌簌坠落,密密匝匝砸在粗糙冰凉的碑石上,顺着平整透亮的覆膜蜿蜒流淌。

      冰凉雨线层层覆上他的手背,浸透肌理,漫过指缝。眼底压抑数年的温热湿意轰然翻涌,无声沉淀,与微凉雨水一同漫过照片里永远鲜活温柔的少年眉眼。

      雨是苍天垂落的凉,无声无息。
      泪是他隐忍经年的热,深藏不露。

      冷雨贴覆少年眉眼,热泪浸透掌心纹路。一凉一热,在方寸墓碑前纠缠、相融,难分彼此。

      天地水雾茫茫,四下寂然无声。

      无人分得清,这满碑流淌的湿意,究竟是山间无尽冷雨,还是他积年沉郁、无处安放的相思热泪。

      爱意深埋岁月,哀思尽付风雨。岁岁年年,无人知晓,无人共情。

      江行止薄唇轻翕,极低的呢喃碎在呼啸风雨中。

      字字句句,全是积压半生、来不及诉说、来不及弥补的告白与亏欠。

      风声骤然凌厉,轰然吞没所有私语,不留半分痕迹。

      他手腕微沉,将整柄黑伞尽数倾压向墓碑。

      冰冷石碑,永恒鲜活的少年笑脸,尽数被他护在一方无雨的阴凉里。

      任凭风雨打透自己半边肩头,寒凉浸骨,他亦分毫不在意。

      唯独舍不得,碑中之人再沾染半分人间风雨、半点尘世寒凉。

      雨势愈发滂沱,朦胧水雾揉碎远山苍松的轮廓,天地尽是凄寂苍茫。

      江行止保持蹲姿,静默伫立良久。

      膝盖酸胀发麻,钝意层层蔓延。他才撑着膝盖缓缓起身,骨关节溢出一声极轻的脆响,碎在雨声里。

      他垂眸,深深凝望碑上那抹温柔笑意。眼底沉郁翻涌,盛满偏执、悔恨,与穷尽余生也填不满的浩瀚遗憾。

      良久,他转身离去。

      晚风拂过碑前濡湿的向日葵,湿润花瓣轻轻震颤。

      漫天风雨冲刷着墓园的每一寸痕迹,妄图抹去他来过、爱过、痛过的所有证据。

      可那场藏在雨幕里、沉默滚烫的深爱,岁岁往复,经年不熄,永远不散。

      ——

      八月盛夏的午后,燥热沉沉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
      滚烫日光裹着香樟浓郁的绿意,透过半开的窗棂,温柔漫进冷清寂静的医生办公室。

      我坐在皮质办公椅上,脊背挺直,双手轻搭膝头。

      这是常年被病痛桎梏,日复一□□出来的克制与拘谨,早已成了刻在骨里的习惯。

      温热晚风掀动我洗得发白的纯白衬衫领口,肆意翻卷。我懒怠抬手整理,任由风掠过脖颈,带起浅浅凉意。

      这件旧衬衫,是我为数不多还算干净体面的衣物。前几日在病房窗台晒干,袖口纽扣松脱,我闲来无事,用白线笨拙缝补,外露的歪扭线头,悄悄藏着我常年无人照料的窘迫。

      头顶白炽灯持续低鸣,细碎的电流声盘旋在密闭空气里,单调又沉闷。中央空调的冷风直直覆落,浸透四肢,吹得小腿汗毛根根竖起,驱散不了心底半分沉滞的凉。

      周医生坐在我对面,架着老花镜,指尖捏着薄薄一纸终末期诊断报告,久久沉默无言。

      室内静得落针可闻。

      良久,他缓缓放下报告单,抬手摘下眼镜,疲惫又无力地揉了揉发胀的眉心。

      “沈先生。”他嗓音低沉,裹着沉甸甸的惋惜与无奈。

      “我在。”我轻声应答,语调温软平淡,听不出半分濒死的惶恐与波澜。

      “我们这边,已经尽力了。”

      周医生语速极缓,字字斟酌,句句沉重。他抽出纸巾细细擦拭镜片,指尖微紧,骨节泛出浅淡青白,藏着难以言说的心疼。

      我轻轻颔首,神色从容。

      数年反复入院、反复抢救,辗转浮沉,我早已清醒预知自己的结局,早该坦然。

      “靶向药物与保守治疗,均已彻底失效。”

      周医生抬眸望我,眼底不忍浓烈,尽数压在温和的语气里。

      “心脏衰竭进入终末期。此前拟定的移植方案,你的脏器功能、身体耐受度,始终达不到手术安全标准。如今……剩余时间寥寥无几。”

      我避开他悲悯的目光,视线轻轻落向桌角那盆多肉。

      胖乎乎的叶片层层簇拥,顶端缀着一点鲜活嫣红,岁岁常青,热烈蓬勃。

      这般鲜活滚烫的生命力,是我二十五年人生里,最奢侈、最可望而不可即的东西。

      “还有多久?”我轻声发问,软糯的尾音极轻,像风拂湖面,转瞬即逝。

      周医生迟疑抬眼,扫过墙上匀速走动的挂钟,又落回我苍白单薄的脸上,终是低声坦言。

      “撑不过今日。仅剩寥寥数小时以内。”

      我再次轻轻点头。心底无恐无惧,无悲无憾,只剩尘埃落定的松弛。

      二十五年病痛熬磨,半生孤苦伶仃。这场漫长又难熬的煎熬,终于要落幕了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单音节应答平淡至极,如同闲谈寻常天气,听不出一丝濒死的慌乱。

      周医生重新戴上眼镜,刻意避开我的视线,嗓音干涩沙哑。

      “需要我们协助联系你的家人吗?”

      “不用。”我轻轻摇头。

      我的家人,早已是陌路旁人,半生疏离,从未予我半分温情。

      “那朋友、同学呢?”他依旧不死心,试图为我寻一丝人间牵绊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我的世界,从来狭小孤寂,自始至终,唯有孤身一人。

      周医生唇瓣几番翕动,满腹心疼与劝慰,最终尽数压回心底,化作无声叹息。

      他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,我早已看惯。每一次病危通知落下,皆是如此,同情惋惜,却无能为力。

      我微微弯起唇角,露出一抹温顺浅淡的笑意,脸颊梨涡浅浅浮现。

      周医生从前总打趣,我笑起来太过干净纯粹,像不谙世事的孩童,让人莫名心软。

      “那你……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?”他轻声询问,带着最后的迁就与温柔。

      我垂眸,看向自己纤细苍白的手背。

      手背上还留着一小块医用胶带的残痕,是今早护士拔针后细心贴上的。小姑娘当时语气轻快,带着真心的宽慰:“沈哥,你今天气色好多了。”

      我彼时淡淡应了一句:“是吗。”

      指尖轻轻撕去残胶,冷白细腻的皮肤彻底裸露出来。针眼留下的青紫色淤痕浅浅卧着,像一枚与生俱来、挥之不去的孤寂印记。

      我将胶带揉成细小纸团,静静攥在掌心。

      “周医生。”

      “你说。”

      “我想回家。”

      周医生骤然怔住,眉头狠狠拧紧,语气满是急切的担忧:“你目前的身体状态,绝对经不起路途折腾。”

      “横竖,也只剩这点时间了。”

      我抬眼望他,笑意温顺柔软,眼底却藏着一丝不容辩驳的执拗。

      “最后一程,我想回自己的小窝,安安静静待着,好好走完。”

      我不愿困在满是消毒水味的冰冷病房,不愿连着冰冷仪器,孤零零耗尽最后片刻余生。

      周医生长久陷入沉默。

      空调嗡鸣不止,走廊传来药车滚轮碾过地砖的声响,由远及近,缓缓消散。

      漫长寂静过后,他长长喟叹一声,拉开抽屉,取出出院同意书。

      “签字吧。”

      我接过黑色水笔,俯身落笔。

      自幼习字数年,哪怕久病体虚、气力不足,笔下字迹依旧工整端正,横竖清透。

      沈泊安。

      三个字落笔从容干净,一如我短暂清白、无人问津、寂寂无声的一生。

      我盖好笔帽,将纸笔轻轻推回桌面。

      “谢谢您,这些年的照看与包容。”

      这人世间为数不多的温柔与善意,大多来自这位严谨尽责的医生。

      周医生的镜片蒙上一层薄薄水雾,他仓促抬手擦拭,最后干脆摘下眼镜,轻轻搁置桌面。

      “去吧。”他嗓音酸涩难言,藏着无尽惋惜。

      我缓缓起身,骤然站立引发一阵剧烈眩晕,眼前瞬间漆黑恍惚。

      我死死扶住桌沿,静静伫立数秒,待翻腾的晕眩缓缓褪去,才勉强站稳。

      宽松白衬衫下摆微微扬起,露出腰腹单薄的皮肉,清晰分明的肋骨,是常年病痛消耗留下的痕迹,孱弱又易碎。

      我抬手轻轻抚平衣摆,动作温柔克制,不露半分狼狈。

      走到办公室门口,身后传来周医生低沉的呼唤。

      “沈先生。”

      我脚步一顿,微微回头。

      他望着我单薄孤寂的背影,千言万语哽在喉间,最终只化作一句细碎温柔的叮嘱:“路上慢点。”

      我眉眼弯弯,轻声应答:“好。”

      医院长廊冗长冷清,浅蓝墙面干净肃穆,处处是冰冷规整的秩序感。

      我踩着纯白帆布鞋缓步前行,脚步极轻,落地无声,生怕惊扰了这片死寂。

      护士站的小姑娘探出头,眼眶通红,明显偷偷哭过。

      我朝她温柔摆手,轻声安抚:“没事的,我回家休息几天。”

      小姑娘声音哽咽,带着浓重的鼻音:“沈哥……”

      “真的没事。”我刻意放软语气,冲淡沉重,“帮我照看一下病房的绿萝,叶子发黄记得浇水。”

      那盆绿萝我养了两年,从寥寥三片嫩叶,养到藤蔓蔓延半面窗台。是我数年冰冷病房岁月里,唯一攥住的鲜活生机。

      小姑娘咬着唇重重点头,委屈地缩回柜台后方。

      电梯门缓缓合拢,我透过狭窄缝隙,最后望了一眼这条待了数年的长廊。

      绿光闪烁的安全出口标识,一尘不染的地板,挥之不去的消毒水气息。

      这里封存了我整个青春的病痛、隐忍,与无人知晓的漫长孤寂。

      电梯缓缓下行,彻底隔绝外界所有喧嚣。

      一楼大厅自动门感应到来人,悄然滑开。

      盛夏正午滚烫的日光骤然倾覆而下,灼热光线直直砸落,覆满我的脸颊、脖颈与裸露的手臂。

      强光刺眼,让人瞬间睁不开眼。

      我下意识抬手,曲起小臂挡在眉骨之上,微微眯起双眼。

      细碎金光从指缝簌簌漏落,铺在我苍白无血色的侧脸,镀上一层单薄柔光。

      极致热烈明媚的天光,衬得我愈发孱弱单薄,像一触即碎的幻梦,转瞬即逝。

      门口香樟树被烈日晒得萎靡低垂,叶缘蜷曲,褪去晨间鲜活。

      正午街道人烟寥落,整座城市静悄悄的,仿佛被按下暂停键。

      我没有走向公交站台,顺着人行道,一步一步缓慢往前走。

      香樟枝叶交错,筛落满地斑驳光影,明暗交替,落在脚边。

      我踩着细碎光斑缓缓挪动,任由燥热晚风一遍遍拂过周身。

      没过多久,棉质衬衫后背被薄汗浸透,一层浅浅湿意贴合脊椎,带着细微黏腻的痒意。

      前行片刻,熟悉的晕眩再度袭来,视线阵阵发黑,头脑昏沉发空。

      我侧身靠在粗糙的树干上,静静驻足休整。

      凹凸不平的树皮隔着汗湿的衬衫,硌得后背微微发疼,却勉强拽回我游离的意识。

      路过的电动车大姐瞥见我惨白孱弱的模样,驶出数米后,终究放心不下,折返回来。

      她停稳车子,语气热忱关切:“小伙子,你没事吧?脸色看着太差了。”

      “没事的。”我浅浅扬起笑意,语气温和绵软,“站一会儿就好。”

      她依旧不放心,支好车,从车筐拿出一瓶冰镇矿泉水,径直递到我面前。

      “天太热了,喝点水缓缓。”

      冰凉瓶壁贴合燥热掌心,稍稍驱散盛夏的闷燥与身体的虚乏。

      我拧开瓶盖,小口小口饮着凉水,清甜凉意顺着喉咙蔓延四肢百骸,稍稍压下眩晕。

      “要不要我帮你打电话,叫家人朋友来接你?”

      “不用麻烦了。”我轻轻摇头,温顺笑意里藏着化不开的孤凉,“家就在前面,几步路就到了。”

      大姐深深看了我两眼,终究不再勉强,细细叮嘱两句,骑着车缓缓离去。

      我立在树荫下,慢悠悠喝完整瓶水。

      水珠顺着瓶壁蜿蜒滴落,砸在纯白鞋面上,晕开点点深色水渍。

      我捏扁空瓶握在掌心,继续缓步前行。

      途经一家暖光烘焙店,透亮橱窗裹着融融烟火气,温柔治愈。

      浓郁醇厚的黄油香气透过玻璃漫溢出来,在燥热的空气里格外清甜。

      橱窗里整齐摆放着层层叠叠的牛角包与吐司,温热精致,烟火盎然。

      我摸了摸口袋,里面躺着一张五十元纸币、几枚零碎硬币,还有一枚残缺边角的陶瓷猫钥匙扣。

      那是大学陶艺课的笨拙成品,猫耳缺了一角,简陋粗糙,却是我为数不多留存至今的青春旧物。

      我推门进店,轻声开口:“麻烦拿一个牛角包。”

      收银小姑娘抬眸看来,目光轻轻掠过我干燥起皮的唇瓣、洗得发毛的衬衫领口、过分苍白的脸颊。眼底掠过一丝诧异,却依旧礼貌周到。

      我接过打包好的面包,收好找零,轻声道谢,转身走出店门。

      酥脆的牛角包入口即化,浓郁的黄油香气在口腔缓缓弥散,浅浅甜意,是沉闷夏日里难得的温柔。

      细碎面包屑落在衬衫胸口,我抬手反复轻拍,仍留浅痕,索性作罢。

      马路对面,一位年轻母亲牵着小女孩穿过斑马线。

      小姑娘扎着蓬松双马尾,蹦蹦跳跳,鲜活灵动,满身朝气。

      母亲轻轻拽住躁动的孩童,低声叮嘱几句,小女孩立刻收敛顽皮,乖乖随行,依偎在身侧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向日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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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公告
已完结一直锁我删了很多…… 《咬痕》连载中 预收: 《是他非他》 《偷喝汽水》
……(全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