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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、东升拍案 接到协助刘 ...
接到协助刘伊拍摄集团先进座谈会的消息时,我正在给设备充电。
我一边等着电池变绿,一边在心里盘算明天的工作量。座谈会预计一个小时,加上前期准备和后期剪辑,至少要搭进去大半天。刘伊这个人我是了解的,她拍回来的素材永远是一堆散落的拼图碎片,你得趴在地上找半天才能拼出一张完整的脸。有时候脸找到了,嘴又没了。有时候嘴有了,说的又不是人话。
就在我盯着充电器发呆的时候,有三个人从我身后的走廊经过。
她们走得很轻,像三只踩在雪地里的猫。我的余光捕捉到了三件防寒服的颜色——黑色、蓝色、卡其色。除此之外,什么都没看着。脸没看着,身高没看着,甚至连胖瘦都没看出来。我只知道有三件防寒服从我身后过去了,就像我只知道有三片树叶从树上落下来了,但你要是问我树叶长什么样,我说不上来。
她们进了会议室。会议室的门关上,发出一个沉闷的声响。
这时候我才反应过来——这是将要来我们部门工作的三个人。
消息我早就听说了。设计部调来一个,资讯部调来一个,交流部调来一个,交流部这个是集团总部考进来。但听说归听说,人和名字对不上号。
现在她们从我眼皮底下走过去了,我连个正脸都没捞着看。
这叫什么事呢?
既然错过了,那就自己去扫兴吧,就是去打听。
我先扫出来的第一个叫张雪地。设计部过来的,之前干的工作和我不太一样,但大概率会被分到差不多的岗位上。
第二个叫靳静。资讯部过来的,这个人比较特殊。特殊在哪儿呢?特殊在她之前不在公司本部上班。她的工作地点在远郊,就一个人,家也住那里。远郊是什么概念?坐火车要1个半小时,自己开车要两个小时。
马途组里的柳清和杨嘉佳都调去了影视部,所以这两个人都补充到了马途组里。
最后一个人,我也打听出来了。
因为她是到我组的,所以我自然而然地最关心她。人都是自私的,别人组的成员你只是好奇,自己组的成员你是真在乎。就像别人家的孩子考了多少分你听听就完了,自己家的孩子考了多少分你得琢磨半天。
这个人是00后,通过集团总部考试考进来的,叫李茜七。
据传说,她来我们部门是总部王芬钦点的。
钦点这个词用在这里有点大,但传说就是这么传的。王芬是集团总部的一个领导,她对我是真好。好到什么程度呢?每次她见到我,那语气就像是奶奶看见了孙子,而且是隔辈亲的那种,恨不得从兜里掏出糖来塞我手里。
钦点不钦点的我不知道,我就知道这个叫王芬的领导对我比任何一个人都好。
人既然来了,我就好好教呗。
这是我自己跟自己说的。说这话的时候我的语气很轻松,像一个人接过一个快递,说嗯这个我来拆。但我心里清楚,教人这件事,比自己做累十倍。自己做,错了自己扛。教别人做,错了还是你扛,而且你还得笑着扛。
散会之后,靳静跑过来和我聊了两句。她说话的声音大,语速快,每句话之间一个停顿都没有。
聊完以后她就走了。另外两个人,张雪地和李茜七,不翼而飞了。
“不翼而飞”这个词用在这里不太准确,因为她们长了翅膀我也看不见。但我觉得用这个词特别合适,因为它传达出了我当时的心情——我明明知道她们就在这栋楼里,但就是找不着了。
下午我要跟刘伊去拍摄那个座谈会。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要不要带着李茜七去?
这个念头的产生过程是这样的:第一,她是新人,得让她尽快熟悉工作。第二,座谈会是个好机会,能让她看看拍摄流程。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我想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我把这个想法跟周东升说了。
周东升的特点是不管你提什么建议,第一反应永远是“行”,但第二反应就不好说了。有时候他是真行,有时候他是敷衍你,你得从他的语气里分辨。语气上扬的是真行,语气下沉的是敷衍,语气平的说明他在想别的事,根本没听你说。
这次他的语气是上扬的。
“给她打电话!”他说。
我拨了李茜七的电话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每一声嘟都像是一个台阶,我在往上走,走向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。
然后她接了。
传过来的声音简直让我感到后怕。
这声音!不是易立竞么!
李茜七的声音是平的,硬的,每个字都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,带着寒气。
而且这声音和我在几天前做梦梦见的声音完全一样。
那个梦我本来已经忘了。梦里有个声音说了两个字——“绝望”。就这两个字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醒来以后我觉得莫名其妙,接着又睡。但现在,听到李茜七声音的这一刻,那个梦像一条蛇一样从记忆的深处游了出来,缠住了我的脖子。
这是巧合吗?
管它呢?
下午先看看真人是什么样子吧。声音吓人的人,长相通常和善。
座谈会现场在集团总部的会议厅。这个厅我拍过无数次了,闭着眼睛都知道哪个位置的光线好,哪个角度拍出来的人脸不会黑。会议厅很大,能坐两百人,主席台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,背景板上写着“集团先进经验座谈会”几个大字,字体是那种看起来端庄但仔细看有点歪的楷体。
会场上还空无一人。
我到得早,这是我多年的习惯。拍任何东西我都提前半小时到,宁可我等别人,不能让别人等我。这习惯救过我很多次,比如设备出问题了有时间调试,比如现场灯光不对了有时间调整,比如领导提前来了你能拍到他和其他人握手的画面。
但会场上已经有一个人了。
一只“黄鼠狼子”拿着pocket3在硕大的会议厅里紧张地穿梭着。
这个“黄鼠狼子”,在会议厅里一会儿跑到左边,一会儿跑到右边,一会儿蹲下,一会儿站起来,每一次穿梭都像是在拍一部纪录片,但拍出来的东西大概率只有她自己会看。
她每一次穿梭,对她说来可能都是一条“成仙之路”。
我实在没眼看,便回过头去。
然后我看见了王芬。
她就站在我身后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,脸上的表情是我熟悉的那个表情——嘴角微微上扬,眼睛眯着,像一只晒太阳的老猫。她站在那里没有声音,像一棵树一样,你回过头去她就在那儿,你不知道她站了多久。
“欸!王总。”我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。
“欸!叶凡啊!是你来了啊!”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,那语气就像是奶奶看见了孙子,而且是那种很久没见的孙子。欢喜得让人心里发暖,又欢喜得让人有点不好意思。
“嗯,我把李茜七也叫来了,让她看看我们的拍摄。”
这句话是我的试探。我想知道王芬是否知道李茜七的动向。在职场里,试探是一门基本功。你不能直接问“你认识李茜七吗”,那太露骨了。你得拐个弯,绕个圈,让信息从别的地方流出来。
“嗯,她也来了啊?那姑娘挺不错的,你得好好带她。”
王芬说完这句话后,李茜七也到了。
她从会议厅的门口走进来,脚步不快不慢,但没有什么声音。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外套,戴着个眼镜,头发扎了一个马尾,脸上没有化妆,或者说化了但化得很淡,淡到你看不出来。她走到我跟前,叫了一声“叶哥”,声音小到听不见。
和电话里那个“易立竞”完全是两个人。
电话里她像一把刀,现在她像一团棉花。电话里每个字都冻得邦邦硬,现在每个字都软得像要化了。这变化太大了,大到我不确定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。
我把pocket3递到她手上,让她试着摆弄摆弄。
我把开关指给她看,告诉她哪个是录制键,哪个是变焦键。她点点头,把机器举到眼前,透过那个小小的屏幕看世界。
我本想着正式录制的时候让她上去来几个镜头玩玩。
讨论会开始还不到十分钟,我就意识到了问题。
跟我一起来的是刘伊,不是姜德志。
领导正在讲话。是集团的一个副总,比王芬的头衔要高一点。
副总讲话的时候,刘伊的镜头对准的是观众。
她在干嘛?等待抓拍领导讲话后的掌声么?
我一把拿过李茜七手里的pocket3,冲向前面的主席台。
这个动作我做得很快,快到李茜七没反应过来,她的手还保持着握机器的姿势,但机器已经不在了。我冲到主席台侧面,找了一个不会挡住观众视线但又能拍到领导正面的角度,按下录制键。
接下来的情况与之前无异。
我拍哪,刘伊过来拍哪。要么和我对头站,要么和资讯部来的摄影对头站。
对头站是一种拍摄中的相互伤害。你在这个角度拍,他在相反的角度拍,两个人脸对脸,中间隔着领导。你以为你们在拍同一个人,实际上你们在拍彼此的镜头里。
资讯部来的那个摄影我认识,姓韩,大家都叫他老韩。老韩拍了一辈子会议,什么场面没见过,但我猜他是还没见识过“刘伊”。
一个小时的拍摄就这样完成了。
这一个小时里,我拍了领导的特写、中景、全景,拍了观众鼓掌的镜头,拍了领导之间交头接耳的画面,拍了一切能用上的素材。我的右臂在疼,疼得厉害。那是去年一个重压带来的毛病,具体怎么来的我也说不清楚,就是有一天醒来发现右臂抬不起来了,后来好了,但不彻底,一用劲就疼。这些天一直在拍摄,不停地举机器,不停地变焦,所以它变得严重了。
此时的李茜七坐在会议厅的角落里快睡着了。
她的头一点一点的,像一个在课堂上硬撑的学生。
当时的我还觉得有点对不住她。叫人家来,让人家看拍摄,结果人家拍了一堆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,然后又被人拿走了机器,然后就坐在角落里发呆了一个小时。这叫什么学习?这叫浪费时间。
但我也懒得去解释了。
因为解释需要力气,而我的力气已经用在了拍会上,用在了和刘伊的角力上,用在了忍痛上。剩下的一点力气,我要留着回家。
李茜七走后,我把所有的素材全部传给了刘伊,让她尽快回家剪辑成片。
那天晚上回到家中,感觉异常的平静。
既没有刘伊的电话,也没收到周东升的“问候”。
九点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手机,没有消息。九点半又看了一眼,还是没有。十点的时候我洗了澡,准备睡了。躺在床上我还在想,今天怎么这么顺利?素材传完了,没人催,没人问,没有人突然冒出来说哪个地方要改。
经历了这么多天的拍摄,我貌似已经找到了规律:凡是你感觉特别顺利的情况下,那老天爷准是在什么时候已经给你挖好了沟,站在那等着听你那声绝望的“啊!”
这规律准得可怕。
果不其然。
夜里10点,刘伊的电话来了。
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半梦半醒之间,铃声像一把锥子扎进了我的耳朵。我伸手去摸手机,摸了三下才摸到。屏幕上的名字是“刘伊”,两个字像两团黑色的火焰在烧。
现在我都被折磨出病来了,看见这个名字比看见黑白无偿还害怕。虽然这两个玩意都是来索我命的,但后者给我的是个痛快。黑白无常来了,手起刀落,咔嚓一下,你就没了。刘伊来了,她不会让你没,她会让你半死不活地撑着,撑到你想自我了断。
“喂,叶凡。这个座谈会的片子部长说让你剪。”
刘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在深夜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的耳朵里。
刘伊的这句话顿时让我对周东升产生了一股巨大的恶心。
他不知道我这些天都干了啥?他不知道我明天将要去干啥么?让我剪?
不过当时我的理智还是大于了一切。
“嗯,好的。不过这个时间你再把所有素材都传回给我,这是需要费时间的。他们每次审东西都是有时效的都是催,我打电话问问周东升,他们得等。”
我此话一出口,刘伊马上改了口。
“我还没跟部长说呢?”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我的记忆之门。就在三十秒前,她说的是“部长说让你剪”。现在她说的是“我还没跟部长说呢”。这两句话不能同时为真。要么部长说了,要么你还没跟部长说。不可能部长说了但你又没跟部长说,除非部长是通过托梦告诉你的。
“你不说周东升让我帮你剪么?”我压制住自己想骂街的欲望,文明礼貌地继续问着。
“我是说我会给部长打电话说能不能让你帮着剪,我还没打呢。”她狡辩道。
此时此刻我真想重复一下她刚才说的话。
就是那句“喂,叶凡,这个座谈会的片子部长说让你剪。”
我想原封不动地重复一遍,一个字不差,连语气都要模仿。我想让她亲耳听一听自己说过的话。但是我克制住了。没必要了。即使录下音来也没必要了。因为录音只能证明她说过这句话,证明不了别的。而她也并不是不承认自己说过这句话,她只是在用另一种说法重新描述同一件事。
“我给周东升打电话吧?我帮你剪吧!一会儿把素材打包传给我。”
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。不是因为我没情绪,而是因为我把情绪打包了。就像快递员把东西装进箱子,封好胶带,然后贴上易碎品的标签。箱子在手里是沉甸甸的,但外表看不出来。
我实在不想再听见刘伊的声音了。
挂了刘伊的电话,我拨通了周东升的号码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每一声嘟都像是一个台阶,我又在往上走了。这次我不知道走上去以后会看到什么,但我有一种预感,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“喂,周部。刘伊刚才给我打电话说那视频让我帮忙剪,她剪不了了。”
我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说法。“她剪不了了”比“她说部长让我剪”要柔软一些,也给我自己留了余地。我没有说刘伊撒谎,也没有说周东升安排不合理,我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——刘伊需要帮助。
原想打了这通电话后,就给刘伊“刷盘子”呗。
谁知道周东升的回答是我始料未及的。
“什么你剪!就她剪!说好了是她剪的!赶紧让她剪完!”
周东升的声音很大,大到我不得不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一点。他的声音在深夜的安静里显得格外刺耳,像有人在寂静的楼道里大喊了一声。
但我听了以后,笑了。
不是嘲笑,是那种发自内心的、带着某种欣慰的笑。
漂亮!
这是我十年间唯一一次看得起周东升。
本故事纯属虚构,文中人物、情节及背景均为作者艺术创作,如有雷同,实属巧合。
作者:赵同
自在之心,不拘一格,比上不足,兴之所至。万年太久,只争朝夕,乐于折腾,即是风景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12章 东升拍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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