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、八荒将至 王捌荒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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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捌荒。
这个名字在我们单位，这几年简直是如雷贯耳。说“如雷贯耳”都不准确，应该是“如影随形”——你走到哪儿，都能听见有人在议论她。只不过同事们传她的故事时，重音和顿挫一般会做一个巧妙的调整，原本三个字变成了两个音节：“王八！荒！”
你听出来了。对，就是那个意思。
我第一次听到这个叫法时，正在食堂吃午饭，对面坐的是资讯部的同事，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：“王八这次又拿奖了。”我当时差点把嘴里的回锅肉喷出来。后来我才知道，这不是那位同事口误，而是单位里约定俗成的叫法。至于为什么大家要这么叫，没人说得清，可能是一种民间智慧，也可能纯粹是因为这样叫起来比较解气。
根据我这七八年来收集到的同事间的八卦，王捌荒这个人，没有父母，没有兄弟姐妹，没有结婚，没有后代。总结下来就是：没有任何一位直系或旁系亲属，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人世间。大概是在七八年前，当我第一次了解到这些信息时，对这个人还是充满了一丝好奇和敬佩的。
你想想看，一个人活到这个份上，得有多大的心劲儿？
关于她的名字，我专门研究过。“八荒”这个词，出自《山海经》，指的是八方极远之地，广袤无垠。她爹妈给她取这个名字，估计是希望她能直面世界的真实与粗粝，拥有在荒芜中开拓、在逆境中生长的韧性。想法是好的，但问题是——同样是“广阔”的意思，为什么不叫“洪宇”呢？“洪”是大，“宇”是宇宙，宏大而规整的宇宙，岂不比“八荒”更有力量？
事实证明，她确实吃了不少苦，但也确实从苦里熬出来了。
我这十年，下了死力气，都没能破了周东升亲手栽下的“滥竽充数”“吃大锅饭”的局。可王捌荒呢？她在资讯部那个同样环境恶劣的地方，冲破万难，拿了一个全市的奖。更意外的是，她居然将要成为一个管理我们部门的中层领导。当我从关一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，嘴上是在调侃，但心里是实实在在的敬佩。
那天下午，我正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发呆，姜德志推门进来了。
“姜德志，你知道王捌荒要来——”
我的话还没说完，姜德志的话就赶在了前头：“明天咱俩和马海尔一起去拍摄。”
“拍完了这期，我可能就要去楼上影视部工作了。”姜德志说这话的时候，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，像是高兴，又像是舍不得。我看着他的脸，忽然想起了一个词：人往高处走。但问题是，高处到底有多高？姜德志说的楼上，是我们这栋楼的楼上。我们办公室在一楼，影视部可能在五楼。就这么几层楼的距离，在姜德志嘴里，搞得像是要调到上海去一样。
“楼上？五楼啊？”我说。
“不是！是咱们楼上，和资讯部公用一个办公室。”姜德志特意强调了一下“咱们楼上”，好像这样就能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似的。我心想，你和资讯部公用一个办公室，关我什么事？我又不去。
“好吧。但是你上楼归上楼，这四期拍摄你得跟我一起弄完，站好最后一班岗。”我说。
“行！慕涵那个咱俩拍，我剪辑。关一那个，你自己拍自己剪辑。马海尔这个咱俩一块儿去。剩下的最后一个空白的，到时候再说，我估计刘伊得去了。到时候你就在家好好歇歇，准备过年！”姜德志嘴上盘算着，连我的休息都做好了规划。
我看着他那张因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，忽然觉得有点心酸。他这么兴致勃勃地规划未来，规划我的休息，规划刘伊的拍摄，规划一切，好像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他的想法来发展。他不知道的是，在单位里，事情从来不会按照任何人的想法发展。
“你刚才说啥？”姜德志忽然想起了什么，转过头来问我。
“我说王捌荒要来咱们这当副部长。”我说完，忽然觉得不对，又纠正道，“哦，我说错了，现在是我们这。”
“咱们这”和“我们这”，一字之差，差的是姜德志即将离开的事实。我改口的那一刻，姜德志的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他说：“哎，我们那基本上已经成型了，我、杨嘉佳和柳清要被调到楼上。至于你们这来的人，估计也有数了。”
“那马海尔呢？”我问。
“别提了。”姜德志摆了摆手，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极为不堪的事，“她没进影视部，在楼上跟我们哭了一下午呢。”
“哭了一下午？”
“哭了一下午。从两点哭到五点，我实在受不了了，就出来透透气。”姜德志说着，掏出烟来点了一根，“你是没看见，那阵仗，跟死了人似的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马海尔。
说起这个马海尔，我和她之前有过交集。她的哭，我能感同身受。怎么说呢，她就像和我在看同一部电视剧一样——我在网上已经比她多看了两集，所以总是提前知道接下来两集的剧情。她知道要哭了，我已经知道她为什么哭。我已经知道哭完之后会更惨。这种先知先觉的滋味，不好受。
事情是这样的。
集团总部有个大姨，叫王芬。那年我去支援灾区，走得仓促，只带了一个本子、一支笔和一支笛子。你别问我为什么带笛子，我也不知道。可能是想在工作之余陶冶一下情操吧，就这样我又写又画又迈着蛮力气去支援灾区，没事时还给大家吹吹笛子。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，我这事儿被集团宣传部的发现了，一时间成了典型，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“战地文艺兵”。结束支援回单位时，全集团的老大亲自站在大巴车门口等着，跟我亲切握手。那天的照片现在还在集团出的内刊了待着，我笑得像个傻子。
再后来，王芬一直在找机会提点我。但我的部门领导周东升一直压着，压了两年，一直没有结果。王芬也没放弃，继续想办法。两年以后她升职了，成了集团的三把手。那天她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里，办公室里还站着一个人，就是马海尔。
王芬坐在那张大班台后面，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马海尔，说：“我给你们俩建一个工作室，你们专门给我‘生产’视频。”
后来这个项目无疾而终了。
“终”就终在部门的压力，而且还是两个部门的压力。我的部门领导和马海尔的部门领导，都不希望这个工作室做起来。原因很简单：假设我和马海尔在一块儿，是能做出好视频的。但这些好视频跟周东升无关，跟当时的资讯部无关。做好了，功劳只能算在我们俩头上。那两个部门的领导能干吗？当然不能。
所以这个工作室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。像是还没开演就被叫停的戏，观众已经在门外等着了，锣鼓也敲起来了，幕布也升到一半了，忽然有人从后台跑出来说：不演了，都回去吧。观众骂骂咧咧地走了，演员在后台卸妆，谁也不说话。
马海尔想进影视部，我能理解。但是我感觉，她最后被留在原部门的原因，和我被留在原部门的原因是一样的——周东升需要一个能犁地的老牛，资讯部也同样需要。牛想换一个轻松点的活儿？门都没有。你问过地答应吗？你问过犁答应吗？
第二天，我和姜德志去拍马海尔的地铁项目。
拍摄很顺利。当然很顺利，因为是在盾构机刚刚挖好的地下进行的。那个地方在地面以下三十多米，手机完全没有信号。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天堂——不用接刘伊的电话，不用回复刘伊的微信，不用回答刘伊那些类似“吃饭需要张嘴吗”“上厕所需要脱裤子吗”“榴莲是吃肉还是吃皮”等幼儿园级别的问题。
刘伊问问题的方式很特别，总是能把一个简单的事情复杂化，把复杂的事情更复杂化。有一次我让她去拍一个会议，她说：“叶凡，我不知道拍哪个角度。”我说：“你拍领导就行了。”她说：“可是有五个领导，我不知道哪个更重要。”我说：“你看座位，坐中间的那个最重要。”她说：“可是有两个人坐在中间，一左一右。”我说：“你看桌牌，上面写着名字。”她说：“可是我看不清。”我说：“你走过去看。”她说：“可是走过去会打扰会议。”我每次听到这样的问题真的想从窗户跳下去。
就在我和姜德志在地下三十米处愉快地工作，享受着没有信号的宁静时，一个消息传来了。
第四个空白任务的合作伙伴那一栏里，终于有了名字：资讯部，王捌荒。
看到这个名字时，姜德志慌了。我也慌了。因为我们除了知道这个名字之外，根本不知道要去哪儿拍，拍什么。通知上就写了四个字：王捌荒。既没有联系方式，也没有拍摄地点，更没有拍摄内容。就好像王捌荒本人就是一个完整的拍摄方案，你只要找到她，一切就都解决了。
然而最慌的还得是坐在办公室里的刘伊。因为这意味着，终于要轮到她拍了。前面三个任务，关一的、慕涵的、马海尔的，都有人拍了。刘伊一直盼着第四个任务的合作伙伴永远不要出现，这样她就永远不用出去拍。这是一个很聪明的逻辑：只要没有任务，就不需要完成任务。但问题是，王捌荒出现了，刘伊的美梦碎了。
但这次，却是我和姜德志最没有理由不拍的。因为合作对象是资讯部的王捌荒。用姜德志的话说：“一般的小将还真没法去跟她‘会战’。”这话说得有点大，但意思是对的。王捌荒这个级别的“慢毒”，派刘伊去，那是对她的不尊重。所以只能是我和姜德志。
刘伊听到这个消息后，长长地输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实在太长了，我怀疑她是不是提前把肺里的气都排空了，准备迎接一个不用出去拍的未来。但事实证明，她高兴得太早了。
她那口长气还没呼完，周东升就拿来了一个消息。
集团总部的老总们要开一个先进员工的座谈会，需要有人去拍。“叶凡，你和姜德志去拍吧？”周东升说这话的时候，用的是问句，但语气是肯定的。在单位里，这种“问句式的命令”是最可怕的。他问你“行不行”，不是真的问你行不行，而是告诉你“你必须行”。你要是说不行，他就会用那种失望的眼神看着你，好像在说：我对你很失望。
姜德志立刻把刚才的安排告诉了周东升：慕涵的、关一的、马海尔的、王捌荒的，四个任务已经安排好了，我和他都脱不开身。
周东升沉默了两秒钟，说：“让刘伊去拍吧。”
听到这话，刘伊的脸，像是被人从中间拧了一把。那种愁容，不是普通的愁容，而是一种深刻的、本能的、发自骨髓的恐惧。她那张脸，让我想起了一个画面——一只吃了耗子药的黄鼠狼子。
你知道黄鼠狼子吃了耗子药是什么样子吗？我也不知道，但我能想象出来。大概就是刘伊现在这个样子：眼睛瞪得溜圆，嘴巴微微张开，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像木板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。
周东升也是觉得为难（大概也明白刘伊的智商处在哪个阶段），毕竟让刘伊一个人去拍座谈会，确实有点强人所难。他随后补上一句：“叶凡可以帮刘伊去拍，但是转天得去配合王捌荒拍摄，所以剪得刘伊自己剪。”
好家伙！又带上我了。
周东升啊周东升，你真是想累死我啊！
不过反过来想想，不让我去剪辑已经算是仁慈了。我又一想，不对。哪里是他安排的不让我剪辑？其实是因为，如果让我剪辑了，转天领导肯定会看，看了肯定要改。到时候我在王捌荒联系的拍摄现场，谁给他改？周东升这个人的脑子，在计算这些事的时候，比计算机还快。他能在一秒钟之内，把所有人的时间、能力、位置、关系全部算进去，然后找到一个最优解——这个最优解，通常就是所有人都累个半死，但活儿都干了，还都干得不怎么样。
想到这儿，我心里暗想，这哪是周东升啊？分明是个周扒皮。
作者有话说
第11章 八荒将至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