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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四块饼干 我和姜德志 ...
我和姜德志约在先前的那个地方碰头。
这个地方是哪,我也不打算交代了,反正就是一个地方。重要的是我们准时在那个地方碰了头,然后一起出发,去经历一场没有脚本、不知道去哪、也不知道去了以后要干什么的神秘之旅。
这场神秘之旅的始作俑者,是我们部门那位准副部长,王捌荒女士。
这里要用“准”字,是因为部门的调整还没有正式落地。文件还在走流程,公章还在某个领导桌上晾着,反正就差最后那么一哆嗦。但在王捌荒心里,这哆嗦已经哆嗦完了。这一点,从她说话的语气、走路的姿态、以及看人时眼光的倾斜角度,都能看出来。不过按照规矩,她现在还是一位普通员工,资讯部的,跟我平级。当然这个“平级”也只是名义上的,因为一位即将成为副部长的普通员工,跟一位永远不可能成为副部长的普通员工,从根上就不是一个物种。
上了车,我才从王捌荒嘴里撬出此行的目的地。
她先是笑而不语,然后顾左右而言他,最后在我反复追问之下,才轻描淡写地吐出几个字:大桥工程。
不是先前定好的地铁项目小年夜活动。不是。而是六十公里外的一处大桥工地。两个小时车程,说远不远,说近不近,刚好够一个人把另一人的耐心耗尽。
车开了,王捌荒的嘴也开了。她开始说话,从单位的人事变动说到邻居家的狗生了几只崽,从大桥工程的技术参数说到她上周买的一件羽绒服打了几折。她说了很多,很多很多,多到我觉得这两个小时不是两个小时,而是两天。但奇怪的是,她说了一大堆,一句跟脚本相关的话都没有提到。我们是要去拍什么的?不知道。桥上有什么可拍的?不知道。对方联系人是谁?不知道。几点到、几点拍、几点撤?一概不知。
天!我们这是去干吗呀?
我坐在我旁边看着手机,好像是你们说你们的,我只负责到地方。这是一种生存智慧。
但我不行。我忍不住。在长达两个小时的讲述中,我只打断过王捌荒一次。
我用的是一种调侃的语气。我说,王捌荒,再过几天你到我们部门来,我就得叫你王部长了。
这话说得很随意,随意得像我随口吐的一粒瓜子皮。但我注意到,瓜子皮落地之前,王捌荒的脸上已经起了变化。那种变化很微妙,像是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盏灯,从里往外亮,她想灭都灭不掉。那是一张极力想保持平静、但喜悦已经不可遏制地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冒的脸。
她说:“我对权力这东西不感兴趣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表情很严肃,严肃得像是站在人民大会堂的发言席上。但那个表情和她脸上的光完全不匹配,就像一个人穿着西装却踩着拖鞋。我当时是能憋住笑的。我憋住了。但我的心里已经开始不停地嘲笑了,笑得前仰后合、满地打滚。
此时的王捌荒,就像那些买了一双新鞋的人。什么事都没有,正常走路就行,但她偏偏不会走了。她的手不知道往哪放,脚不知道该迈多大,整个人被那双鞋控制了。她对权力不感兴趣,但权力对她感兴趣,这就够了。权力像一双新鞋,套上之后,连路都不会走了。
我还想说点什么,但电话响了。
电话响得真是时候。我心里还在想,得亏这个电话,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接她那句话。我对权力不感兴趣——这话你让我怎么接?我总不能说“那您真是高风亮节”吧?那显得我假。我也不能说“您不感兴趣那您别当啊”——这话说了我就得走回去。
所以电话响了,救了我。
但接起来我就知道,这不是救星,是另一个坑。
刘伊。
这个名字现在提起来,我太阳穴就突突跳。
整个行程里,我和姜德志的电话连续地响起来,像两个闹钟此起彼伏。我挂了,他的响;他挂了,我的响。就像那个打地鼠的游戏,这个摁下去,那个冒出来。
“这个转场怎么进?”
“这个字幕放几秒?”
“这个地方用这个镜头行不行?”
“那个地方那个转场你觉得呢?”
“你觉得”这三个字是最吓人的。因为“你觉得”之后,如果你给出了答案,她会接着问“你为什么觉得”。如果你解释了为什么,她就会说“可是我觉得”。如果你追问她觉得什么,她就会说“我也说不清楚,就是觉得不对劲”。如果你问哪里不对劲,她就会说“你帮我看一眼吧”。
你帮我看一眼。
电话打了一个多小时,一直打到我说“我们马上要进行拍摄了,不能再通话了”,才算截至。我说“截至”这个词的时候,心里特别爽,因为我终于找到了一个无法反驳的挂电话的理由。你不能我拍片子时还遥控你怎么剪片子吧?你不让我拍,片子谁拍?你拍?你连专场都不知道怎么进的人,你拍?
挂掉电话,我长出一口气,回头看姜德志。姜德志也看我。我们对视了一眼,那个眼神里写满了同一个意思:活着真难。
到了大桥工地,我下车一看,心里大呼:德志,我又中“凤雏”之计了!
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工地。这是一个让人站上去就想跪下的大桥工程。桥面还没铺,钢筋架子露在外面,一根根螺纹钢交叉排列,像一张巨大的棋盘。但这不是一张平整的棋盘。螺纹钢之间的空隙有大有小,有的比我的脚还小,踩上去稳稳当当;有的刚好比脚大那么一圈,一脚踩空,人就下去了。这些孔洞下面不是什么万丈深渊,是数米厚的水泥。
我和德志在上面走。不是走,是小步地挪,像两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每一步都要先试探,试探稳了才敢把重心移过去。德志拿着摄像机,我站在他侧面的角度也拿着摄像机,我们要在这个钢筋网格上完成拍摄。螺纹钢在脚底硌得生疼,那种疼不是尖锐的疼,是钝的、持续的、从脚底板往上传的疼。我胳膊疼,因为要保持平衡,两只手一直张着,像一只笨鸟在试图起飞。但在这网格上转身更不易,我转个身要用五六步,每一步都在找落脚的地方,每一步都像在排雷。
王捌荒呢?
王捌荒被两个工人人连搀带扶地弄上网格之后,就坐下了。不是主动坐下的,是腿软了,蹲不下去,站又站不稳,最后以一个很别扭的姿势“坐地炮”了。网格上面坐地炮,那个画面你想想——钢筋硌着屁股,两条腿不知道怎么放,手抓着旁边的钢筋,整个人缩成一团,表情介于哭和笑之间。那个样子,很像一个不愿意上幼儿园的孩子坐在校门口耍赖。
我心里有一个强烈的冲动,想把王捌荒坐地炮的样子拍下来。这个冲动非常强烈,强烈到我拿话筒的手都抖了。但是我胳膊实在太疼了,而且在这个网格上转身太费劲了,我要是转身去拍她,很可能一个重心不稳,我自己先漏下去。于是我忍了。我忍住了这个冲动。但直到现在,三个月过去了,我还在后悔。如果时光可以倒流,我一定用手机拍下来,什么片子不片子的,都不如那个画面珍贵。
当时我在想,如果是刘伊来了会怎样?刘伊那个黄鼠狼般提心吊胆的性格,那个步伐,那个走路不看脚下的习惯,她要是上了这个网格,十有八九会一脚踩空,从某个空隙里漏下去。漏下去之后呢?下面是数米厚的水泥。那就不是受伤的问题了,是献祭。献祭给这座大桥。等以后大桥竣工通车,每逢有车辆经过,司机们还得鸣笛致哀,哀悼那位“凤雏”姐姐。
想到这里,我居然笑了。在钢筋网格上,在随时可能踩空的危险中,我笑了。这说明我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太正常了。
拍了多久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只记得太阳从东边跑到了西边,我们在网格上挪了无数个来回,拍完了该拍的一切。具体拍了什么,我现在也说不清,反正王捌荒说拍什么就拍什么,她说的就是脚本,她就是脚本。
拍摄完成之后,我收好设备,跨出网格,双脚踩在实地上的一瞬间,我感觉自己像从战场上活着回来了。我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姜德志也差不多,他把摄像机小心地放在地上,整个人靠在车上,一句话都不说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有气无力地对德志说了一句话。
我说:“这是咱们最后一次作为同部门同事合作了。按理说,这个片子应该我来剪,但是我已经累得不行了,交给你吧。”
我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轻松,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但我的身体出卖了我——我还弯着腰,还撑着膝盖,气还没喘匀。姜德志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。他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,就是点了点头。这就是姜德志,他从不说多余的话,但点头就代表答应了,答应了就一定会办。
在当时,这只是一个工作交接。很平常的那种。谁拍谁剪,分工明确,没有什么特别的。我甚至还在心里表扬了自己一下:会求助了,会承认自己累了,这是成熟的表现。
可回到家中,我才知道我对德志的请求是个英明之举。英明到什么程度呢?英明到我应该给自己发一面锦旗。
因为刚到家,门还没关严实,鞋还没换好,电话就响了。
我一看,刘伊。
刘伊。这两个字现在在我手机里出现的频率,已经超过了任何人。每次手机一响,我心里就咯噔一下,先看是不是她。如果是她,我就深吸一口气,把手机举到耳朵边上,用一种“我很好、我很平静、我没有崩溃”的声音说:“喂,刘伊,什么事?”
“你能帮我这个么?”
这是她的开场白。永远是这一句。不是“你能不能帮我”,不是“麻烦你帮我”,而是“你能帮我这个么”。听起来像是一个疑问句,实际上是一个祈使句。它的潜台词是:你帮我这个,因为你能,因为你有能力,因为你有能力而不帮是不道德的。
我说:“什么事?”
“你能帮我看一下这个专场么?”
“哪个专场?”
“就是研讨会的那个专场。”
“什么研讨会?”
“就是那天咱们拍的研讨会啊,你不记得了?”
我记得。我当然记得。那个研讨会的片子,是刘伊拍的——不对,是刘伊和我一起拍的,但准确地说是我拍的,她负责在旁边上窜下跳的拍废片儿。当时还有李茜七,但李茜七只是来学习的,也没教什么,因为我当时顾不过来了。
这个研讨会是个突发工作,不在原本的计划里。四个计划内的工作加上这一个突发,一共五个事。前四个事我都理得清:第一件,我和姜德志一起拍,他剪辑;第二件,我自己拍自己剪;第三件,我和姜德志一起拍,姜德志剪辑;第四件,就是刚才那个大桥,我和姜德志一起拍,我把剪辑交给了姜德志。
第五件,就是这个研讨会。我和刘伊拍——算了,不说了,我拍,刘伊在旁边。拍完之后,刘伊用了两天时间剪出一个片子。那个片子我看了一眼,就一眼,我就知道不能用了。不是说剪得不好,是不能用。不能用和不好是两回事。不好可以改,不能用就彻底没法改,因为从根上就错了。
她剪了两天,剪出一套废片。然后她就哭了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小声地、持续地、让你心软的哭。一边哭一边说:“我真的尽力了。”“以后片子都你来剪吧。”说来说去,总结成一句话就是:你帮我剪了吧。
我能怎么办?我说不行,你自己剪?她哭得更厉害了。我说那我们一起看看?她就笑了。她说好,你帮我看一眼就行。只看一眼。
看了第一眼,就有第二眼。看了第二眼,就有第三眼。看了第十眼的时候,我已经在剪了。剪到第三十眼的时候,我发现我几乎在重剪整个片子。剪到第五十眼的时候,我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现实:这个片子是我在剪,从头到尾都是我在剪,刘伊在电话另一端,负责说“谢谢”。
我一点一点地,在她的引导下,剪完了整个研讨会的成片。
注意“在她的引导下”这六个字。这六个字很关键。它不是“我主动剪”,也不是“她让我剪”,而是“在她的引导下”。引导的方式包括:哭、叹气、沉默、说“我真的不行”、说“你帮我看一眼”、说“这个地方你能帮我调一下么”。这些方式像一根根细细的绳子,不动声色地把我捆住了,然后一点一点把我往剪辑台前面拉。等我反应过来,我已经坐在这里了,软件已经打开了,时间线已经铺好了,我连逃的理由都没有了。
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
这叫“凤雏”之计。庞统献连环计,把曹操的战船一条一条连起来,曹操还以为是为了他好。刘伊献连环计,把一段一段的视频连起来,她还以为是我在帮她。
至此,春节之前的全部工作都已经完成了。五个事,五个故事,五个让我怀疑人生的经历。
我可以做一下总结了。
第一件事,我和姜德志拍,他剪。第二件事,我自己拍自己剪。第三件事,我和姜德志拍,姜德志剪。第四件事,我和姜德志拍,我把剪辑给了姜德志。第五件事,我和刘伊拍——不对,我拍,刘伊在——李茜七学习。刘伊剪了两天剪出一套废片,然后在我的帮助下——也不对,在我被她引导着的情况下——由我重新完成了剪辑。
你看懂了吗?
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儿呢?
几天后,我从马途的嘴里听说。刘伊对他说,“领导对他们剪片子的要求太高了,我为了剪这个片子两天就吃了四块饼干!”
我连解释都不解释,我们家从太爷到我这辈儿没有人骂过一句脏字。
但今天我会用两个特殊的字来结束这个蛇年!喜迎马年大吉!
我X!
本故事纯属虚构,文中人物、情节及背景均为作者艺术创作,如有雷同,实属巧合。
作者:赵同
自在之心,不拘一格,比上不足,兴之所至。万年太久,只争朝夕,乐于折腾,即是风景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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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四块饼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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