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、临阵脱逃 顺利！顺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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顺利！顺利？
自从周东升建立了那种“滥竽充数”形式的分组之后，我的工作就从来没有顺利过。
周东升是我们部门主任，四十六岁，脸的形状像一个“阔屏手机”还是电池起鼓了那种，永远油光锃亮。他有个毛病，什么事儿都讲究“形式正确”，内容正不正确不在考虑范围。去年他把十二个拍摄任务分成三组，每组四个，美其名曰“项目制改革”。他说要像狼群一样协同进攻。
为什么叫“滥竽充数”？因为周东升根本不管谁擅长什么，凑够几个就算“群狼”，这狼群里哪怕给我来个前腿残疾的“狈”也行啊？没有前腿残疾的，只有智力堪忧的。你问他，他就把“阔屏手机”脑袋一歪：“干中学。”
我常说的外号叫“凤雏”的刘伊。
我更希望她是“滥竽充数”里的南郭先生。南郭先生虽然不会吹竽，但人家老实啊，知道自己是混饭的，举着竽摇头晃脑，不耽误别人。刘伊不一样，她不仅要混，还要努力地去“创新”，然后花团锦簇地搞砸。有句话叫“愚蠢比坏更可怕”——坏人的套路你能预判，蠢人永远预判不了，他们的逻辑自成体系，像用面条做传动带的洗衣机。我这半年遇到的就是这种，比坏可怕一万倍。
慕涵脚本拍摄顺利，我和姜德志也顺利的在乒羽馆打上了“拍拍乐”。
第一次拍摄，刘伊主动提出来要留守。这事透着一股邪性，倒像是主动把活儿推给别人。
我和姜德志重新安排妥当。我们加上资讯部的一位同事，就算没刘伊，也能把四个任务做完——无非多干点活，多加几顿班，多吃几顿外卖，多掉几根头发。
那天晚上，我坐在办公桌前看着完美的工作分配表，心里突然敲了一下钟：“干完这一票，就能安心过年了！”这声音像卖火柴小女孩擦燃火柴后的幻觉。问题是人家擦完第三根就冻死了，我不知道我擦的是第几根。
我想起去年的类似场景，三个组分别完成十二个任务，做成专栏。第一个是我联系的两个企业，一个生产水下机器人，另外一个研发无人机的，上天入海的有点意思，回来让刘伊写脚本。写了两周，写出一份像AI生成的配料表：“水下机器人是在水下工作的，无人机是在天上工作的……”周东升看完血压一百八。跟她说写得生动点，技术研发的师傅有故事。她说：“你写行么？我写的周东升那过不去！”
我说行。我脸上笑心里哭。活儿得有人干，片子得有人拍，她不干就得我干。之后三个拍摄变成固定模式：周东升在催，刘伊在着急，我在完成工作。刘伊着急的方式很特别——她自己不急，她让别人替她急。微信上给我发一串感叹号：“这个片子什么时候出来！！！领导在问了！！！！”我回“脚本呢”，她回笑脸“我在催了”。催谁？催我。
更绝的是，刘伊上半年把所有拍摄场景都联系完了。听起来能干，但联系完了就得拍，拍完了就得剪，剪完了就得交。十二个场景，本组得弄四个，从年头排到年尾，她只管往传送带上放零件，不管下一站怎么处理——下一站是我。那些天我累得回家倒沙发就睡到天亮，鞋都没脱，像从战场抬下来的尸体。
如今这种事又来了。慕涵脚本刚送审，刘伊就联系了第二个拍摄：和关一去焊条厂录视频。按我和姜德志计划，这次我留守。我美啊——像搬了一年砖的民工突然被告知去办公室喝茶。虽然喝茶时也得搬，但至少能坐着搬。
那天早上我悠哉出小区，买了俩油条加豆，看着就跟今天有什么喜事似的。确实有喜事。我要去单位过上一天“1+1等于几”的休闲工作：发发稿子，改改错别字，接接电话。无聊但安全，不会半夜想转场怎么做，不会做梦看脚本。
正盘算一会儿去单位外卖个什么奶茶，电话响了。姜德志，声音急促，像有人拿鞭子抽他。
“今天你去行么？”
“怎么了？”我问。这话来得太突然，好像我应该天然知道什么事似的。
“就是和关一一起去焊条拍摄？”他说。
“今天不是我留守，你和刘伊去么？”我试图让他想起完美分工。
“哎！”他叹口气，里面有无奈何焦虑有歉意，“刘伊老惦记赶紧干完，就联系了关一，结果定在明天。可是慕涵成品领导看了，今天得改，我去不了了。”
“嗯。”我发出鼻音，不想打断他。这种感觉像听人说书到“武松提起哨棒”，你得等着他把老虎打死。
“本来我告诉刘伊她去你留守。关一脚本写得特别好，顺着拍就行。她昨晚看了也说没问题，跟我定她自己去。可是——”他停顿了。这停顿有学问，像相声里的现挂。
“可是什么？”我问。这是一个捧哏演员必要的配合。
“可是她今天早晨给我打电话，说她怕拍不好，说能不能让你去？”
怕拍不好。这三个字像三根针扎进太阳穴。这不是怕拍不好，是怕负责任。刘伊既不是新手也不是老油条，是杂交品种，有新手无能有老油条狡猾，这种组合在自然界极其罕见，只在我们这个单位里进化出来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如果我说“不去”，结果：姜德志去不了，刘伊怕拍不好，关一一个人去不了，拍摄取消。周东升问起来，刘伊会说“档期没协调好”，姜德志沉默，我在周东升部长心里从“干活的”变成“不配合的”。比去了还糟十倍。
“一会儿我把脚本传给你。”姜德志说。手机震了，关一的脚本发过来了。五百字，语言流畅，结构清晰，这勉强能给我带来一点欣慰吧。
“那还费什么话呀！屎都涌到□□门儿了！现在只能我去了！”
这话粗俗，但最准确。当消化系统把食物处理到最后一站在排队等出口，你不能说“等一下”。它们比周东升开会还守时。
“放心吧，最后一个空白的让刘伊去。”姜德志补充。“空白”这词用得太好——不知道是资讯部的哪个人去，没有内容，没有方向，一张白纸，让刘伊自己去完成。我不知道她会完成什么，但最后涂改的人一定是我。
我挂断电话，小跑进单位大院，关一的车已经等着了。白色吉普，车身有灰，轮胎带泥。她笑了笑：“走吧？”
我坐进副驾驶，系安全带，开始熟悉脚本。关一写得确实好，好到你照着读就能出片。但我注意到一个问题：脚本里写“现场火花四溅，工人们忙碌而有序”，纸面上很美好，但关一大概不知道真实现场什么样。她大概以为焊接像电影里男主角戴墨镜持焊枪，背后落日，火花像烟花。可真正的焊接，光比小时候街边看到的强N倍，而且不同焊材出的光五花八门。小时候大人总捂我眼睛：“别看了，回来把眼灼瞎了！”我当时不信，后来才知道是真的。
到了焊条厂，关一换工服，深蓝色棉布，上面有油渍和烫出的小洞。她扎腰带、穿劳保鞋、戴安全帽，看起来像模像样。出镜部分好拍：手持大红福字说拜年话，再拍换工服、戴安全帽的镜头。等剪辑时配音乐特效，做个漂亮转场到焊接现场。前前后后一小时，一切顺利。
然后我来到真正的焊接车间。
我蒙了。
组装车间灯火通明，空气清新，干净得像医院走廊。焊接车间昏暗、闷热、弥漫刺鼻金属味和臭氧味。空气中悬浮烟尘，在光线里形成灰色光柱。焊接点在各个角落，每个都发出不同颜色、不同强度的光，像一百个不同颜色的太阳同时爆炸。
我想起小时候看到过焊工拿着的淡红色面罩，找班组长借了一个。五十多岁老焊工，皮肤被烤得黝黑，叼着烟递给我。我把面罩举到眼前——什么也看不见。不是“没那么亮”，是完全黑了。拿下来看得见，放上去看不见。反复几次，眼睛快被闪瞎。
我问：“师傅，这面罩怎么什么也看不见？”他看我一眼，眼神里写满“又一个外行”，嘴上客气：“那个是防弧光的，不是看东西的。要想看清楚，得用这个。”他掏出带放大镜的防护眼镜，质检用的。戴上能看清焊缝，但问题是，我要同时看pocket3那小小的屏幕。我的眼睛要做三件事：看屏幕画面、看焊接火花判断构图、看质检镜片后面的真实过程。我做不到三头六臂。
只能裸眼拍。不用任何防护，直接用肉眼看。赌的是这些光不会烧穿视网膜，赌今晚不会疼得满地打滚，赌明天还能看清东西。赔率一比一百，赢了的是一段素材，输了的是视力。
拍的时候，我心里不断用“草泥马”这三个字赞叹“凤雏”军师的“神机妙算”。这三个字不是脏话，是一种感叹词，像高速上发现堵了十公里，你骂一声然后乖乖排队。我一边拍一边想今天晚上的后期怎么做设计：一定要加一个“一万只羊驼呼啸而过”的转场画面，羊驼排成方阵从屏幕左边走到右边，蹄子踏得大地“咚咚”响，然后淡出，字幕打上四个大字：“神机妙算”。
关一在旁边安静配合，该说话说话，该闭嘴闭嘴。她不会像周东升那样突然冒出一句“这个角度好不好看”，因为她没法像周东升那样同时拥有无能和自信两套功能。
拍摄结束。我收好器材，坐进车里，系安全带。然后发现一个问题——我看不清远处了。不是没戴眼镜的模糊，是眼睛表面像涂了层蜡，而且每个光源都在视野里炸开，变成五颜六色的烟花。
我在心里喊：“爷爷！我的眼睛！”此时此刻，我就像《葫芦娃》里被蛇精刺穿眼睛的二娃。二娃被穿山甲救活了，我的眼睛呢？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今晚肯定睡不着——电光性眼炎几个小时后发作，像倒了一瓶辣椒水，又疼又痒，眼泪止不住。
我闭着眼睛跟关一聊天。她开车稳，转弯提前打灯，红灯提前减速。这种风格在别人看是磨叽，在我看来是靠谱。
“今天辛苦了，”关一说，“我在旁边看着眼睛都受不了了。”
“你还好吗？”她问。
“不好。我觉得眼睛快瞎了。”
关一笑了笑：“那可不行，你是台柱子，眼睛要瞎了，周主任得急死。”
台柱子？我冷笑。我连柱子都算不上，顶多是抹布，哪儿脏擦哪儿。
聊着聊着，关一压低声音：“唉，你听说了吗？”
“听说什么？”
“王捌荒，要来我们部门当副部长。”
这三个字像被人揪住耳朵一样竖了起来。王捌荒？
记住这个名字！王捌荒！
作者有话说
第10章 临阵脱逃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