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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竹境雅致 影视部还在 ...

  •   影视部还在选址。

      有人说会在单位的五楼开辟出一块地方,作为这个部门的办公用地。

      六七年前,单位在五楼开设了一个健身房。那时候大家都挺欢喜的,毕竟单位给你弄个健身房,算是福利。可去了才知道,那里哪里是健身房——纯粹是个桑拿房。三十平米的空间,窗户朝西,夏天下午两点钟的太阳像烙饼一样贴在玻璃上。

      后来那个健身房就没人去了。但也没人把它拆掉。它就那么存在着,像一块癞疮疤,贴在单位五楼的角落里。

      现在影视部要选址,有人说就在那个健身房的位置。

      姜德志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啃一个从食堂带出来的苹果。他听了这个消息,咀嚼速度明显变慢了,然后用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说:“要是去那办公,几个月下来,我会变成热带雨林的猴子。”

      他说:“另外跟我走的两个人我一定要亲自选!拉几个垫背的!。”

      他说完这句话后我心里第一个想到的是“凤雏”---刘伊。

      刘伊确实像一只猴子,但不是热带雨林的那种,更像是在城市动物园里关了十年的那种——鬼鬼祟祟,永远在观察你,永远在算计什么。

      最重要的是,刘伊这个人有一种特殊的能力——她能把所有简单的事情变得复杂,把所有复杂的事情办砸。我倒是觉得她像一个永远不死的NPC,在你最不需要她的时候出现,在你最需要她的时候消失,回来的时候带回一堆你不需要的东西。

      快走吧!快把她带走吧!如果可能的话把周东升一起带走就好了。

      当然这只是我的幻想,不过眼下有个万幸的事儿,我们这次跟慕涵去拍摄视频,刘伊不跟着。她不去就意味这这个活儿的容易程度、完成时间......统统都会提高90%。

      那天我拿着两张纸站在一个绿化无比好的小区前,等着慕涵和姜德志。这两张纸是慕涵写的脚本,A4纸,双面打印,页边距调得很宽,字体是仿宋,行间距2倍,视觉上很舒服。

      小区大门口是我们提前约好的集合地点。我们是来做一期关于矿工家庭的节目,这家人住在这个小区里。这个小区叫“雅致竹境”,雅致集团的楼盘。这个城市里到处都是雅致集团的楼盘,雅致春天、雅致松江、雅致花园、天江雅致,像瘟疫一样蔓延在城市里,东一块,西一块,你走到哪儿都能看到那个绿色的大logo,上面写着“雅致集团,品质生活”。

      但“雅致竹境”的位置很特别。

      小区东面是一片五十年代的苏式楼,红砖墙,木窗框,有的窗户上还挂着那种老式的绿色窗纱。墙皮剥落,窗框歪斜,一楼的人家把窗户改成了门,门外面堆着捡来的纸壳和塑料瓶。南面被一个收废品的用蓝色铁板全了起来,铁板有两米高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废品收购”四个大字,红漆顺着铁板往下流,像干了的血。
      西边是我刚经过的地方,一个自发的市场。卖菜的、卖鱼的、卖肉的、卖早点的,挤在一条不宽的巷子里。鱼贩子杀鱼的时候,鱼鳞飞到路上,血水流进路边的雨水箅子里。有个老太太为了一块钱跟他吵了十分钟,最后杀鱼的服了,说:“行行行,您拿走,我不要您钱了,您别在这儿吵了。”

      唯独北面还算说得过去,但北面是一条快速路。大货车、小轿车、公交车、摩托车,从早到晚跑个不停,喇叭声、刹车声、引擎的轰鸣声,汇成一条声音的河流,日夜不息。

      雅致竹境就坐落在这些的中间。

      干净的外墙,森严的铁门,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保安,胸口别着“雅致物业”的胸牌,站得像一棵松树。小区里面是小桥流水,假山凉亭,种着真正的竹子,风吹过去沙沙作响,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。楼与楼之间的距离很宽,宽到能在中间打一场羽毛球。每栋楼都有电梯,电梯里铺着地毯,地毯上绣着一个竹子的图案。

      这个小区的位置仿佛是破烂市儿里站着一个美女。

      我正看着这楼呢,姜德志来了。

      “等会儿慕涵吧?她说她快到了。”姜德志说。

      “好。你们AV部的事儿怎么样了?”我问。

      AV部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,是Audio Visual的缩写,也就是影视部。但这个缩写每次从我嘴里说出来,姜德志都会露出一种微妙的表情,好像在说:你能不能换个叫法?但他从来没有提出来过,因为这确实就是影视部的英文缩写,你提出来就是你思想有问题。

      “嗨,就那么回事儿吧。”姜德志把身后的背包又紧了紧,“一开始说让关一做部长的。你知道关一的,干活不要命,一个人顶三个人,但从来升不上去。结果后来从总公司那边调过来一个人做部长,你猜是谁?”

      “总公司人多了,我哪知道是谁?”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递给姜德志。
      姜德志接过烟,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,点上。吸了几口,他说出一个名字:“是孙一臣。”

      “啊?怎么是他?”我疑惑了。

      “呵呵!这人可有意思,”姜德志说着话,表情上露出一种诡异的笑,这种笑我见过,是他嚼着馒头看天花板的时候才会出现的笑,“当初他管乒乓球馆的时候,我经常去打球。他给我捡过球呢!”

      姜德志停顿了一下,把烟叼在嘴角,眯着眼睛看着小区门口那个站得像松树一样的保安。

      “一个给我捡球的人,过两天要来管我了。”他的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。但我知道这种平静下面是岩浆,是随时会喷发的岩浆。

      他吸了一口烟,又说:“关一也挺可惜的。她从进公司第一天就在努力,到现在还在努力,努力了十多年了,结果是一无所获。不是她不优秀,是她太优秀了,优秀到别人觉得把她放在哪儿都浪费,所以就放在一个最不浪费的位置——就是不给位置。”

      我对孙一臣的兴趣不大。一个人管不管我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三个人。关一比起孙一臣之外我更关心的是关一。
      关一,女,单眼皮,短发,不化妆,矮矮的。她走路慢,说话慢,但干活快,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,从早转到晚,从来不停。她和我以及慕涵一样,都曾经通过集团企划部有过几次深度合作。那些合作我没觉得多深度,就是普通的政策推文,但关一做出来的东西总是比别人好那么一点点。就是那一点点,让你觉得她是一个可以合作的人。

      “为啥就是不给位置呢!”

      “她啊?胡萝卜,胡萝卜!”姜德志用怪异的卡通口音发出两声“胡萝卜”。他解释说:“关一就像一头驴,脑袋前面拴着一根棍子,棍子上挂着一根胡萝卜。她为了吃到那根胡萝卜,拼命地往前跑。但棍子是拴在她自己身上的,她跑得越快,胡萝卜离她越远。她永远吃不到,但她永远不知道这一点。或者说,她知道,但她停不下来。”

      我想了想,觉得姜德志这个比喻虽然刻薄,但准确。关一就是那头驴,那头永远在奔跑、永远在努力、永远在渴望那根胡萝卜的驴。

      我们就在这种谈话中等慕涵。

      等了大概十分钟,我看见远处有一个身影。那个身影与周围的景物格格不入,像一幅黑白照片里突然出现了一抹彩色。虽然离得很远,但那一定是慕涵。

      慕涵走近了,我看清了她的脸。她的脸不大,皮肤很白,眼睛不大不小,鼻子不高不低,嘴唇不薄不厚。她脸上最引人注意的是眉毛,两道细长的眉,像两笔工笔画,画在她白瓷一样的脸上。我判断不出来她的年龄。说她二十五也行,说她三十五也像,岁月在她身上没有留下什么痕迹,但也可能只是因为她把痕迹都藏好了。

      我之前加过她的微信。因为她写过一份脚本,要在拍摄前看一下,我就加了她。加了之后我看了一眼她的朋友圈,朋友圈里的照片像简历一样展示着——她在哪里读书,读了什么专业,在哪里实习,做过什么项目,获得过什么奖。每一条都清清楚楚,像一份排版规范的简历,连照片的顺序都是按时间排列的。

      那些东西好像在告诉我,她可能和十年前的我一模一样。

      十年前的我也这样,在朋友圈里展示自己的一切,每完成一个项目就发一条,每获得一个奖就晒一下,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我在努力、我在进步、我前途无量。十年后的我,朋友圈三天可见,什么也不发,别人问我最近怎么样,我说“还行”,别人问我有什么计划,我说“再看”。

      “不好意思,我来晚了,路上堵车。”声音不大,语速很快,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
      我说没事,姜德志也说没事。
      “走,我们上楼吧?”姜德志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,对我们说。

      因为拍摄前期工作做得比较好,所以工作起来比较顺畅。慕涵的脚本写得很细,每一个镜头都标注了景别、角度、时长、内容,连光线的方向都写了。你看她的脚本,就像看一份施工图纸,按照图纸施工,不会出错,也不会浪费材料。

      我们先拍那位矿工的家属和她的儿子。我和姜德志一正一侧拍摄。我拍正面,姜德志拍侧面,这是我们的固定机位,不管拍什么都是这个配置。

      在拍摄间隙,姜德志跟那孩子聊起了柜子里放的机器人手办。蹲在柜子前面,跟那孩子一个一个地聊,这个是高达,那个是变形金刚,这个是限量的,那个是复刻版的。孩子的声音慢慢大了,话也多了,从机器人手办聊到了动画片,又从动画片聊到了学校。姜德志这个人有一种本事,他能让任何人跟他聊天,包括十一岁的孩子。

      我则看到了孩子妈妈新买的一本莫言的新书,就放在茶几上,上面还压着一把瓜子。她说她也喜欢看书,但看的时间不多,每天晚上孩子睡了之后看半个小时,有时候翻两页就睡着了。我问她喜欢莫言的哪一本,她说《生死疲劳》,说那个主人公变了六次轮回很有意思。我点了点头说那本书确实好,她眼睛里突然亮了一下,说你也看过?

      就是这样平的交流,不刻意,不做作,就像两个普通人随便聊天。但这种聊天有一个作用——它让被拍摄的大姐和她儿子消除了紧张感。刚开始拍的时候,大姐的手一直攥着毛衣的下摆,攥得指节发白;那孩子更紧张,坐得笔直,像一把没打开的折叠椅。聊了十分钟,大姐的肩膀松下来了,孩子的背靠到沙发上了,他们终于不那么像在拍照了,而更像是在生活了。

      主体对话结束之后,姜德志独自拍摄室内新年气氛的空镜。窗花、对联、福字、红灯笼,电视柜上摆着一个果盘,果盘里是橘子和苹果,都是红色的。姜德志拍东西很慢,一个镜头能拍十分钟,调焦距、调白平衡、调角度,像是在绣花一样细致。我不催他,因为我知道他拍的东西不会错。

      我跑到厨房里煮饺子。饺子是道具,是大姐事先包好的,一会儿要拍个娘俩吃年夜饭的情节,需要一锅热气腾腾的饺子上桌。

      大姐家的厨房不大,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。我拧开燃气灶的火,蓝色的火苗跳起来,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,小泡变大泡,大泡变成翻滚的水花,我把饺子倒进去,饺子沉到锅底,水不滚了,过了一会儿,水又滚了,饺子浮上来,像一群白色的鱼在水面上翻肚皮。

      这时候慕涵走进来了。她拿着手机,对着我拍。我听到快门声连响了几下,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。

      慕涵看着我手机里的人说:“叶老师笑起来挺好看的。”

      我说:“那不是笑,那是认命。”

      饺子煮好了,我端到餐桌上,姜德志也拍完了空镜,任务结束了。

      慕涵从帆布包里拿出了车钥匙,说:“我送你们回去?”

      “不用了,我们自己回去就行。”我说。姜德志在旁边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在说同一句话。

      送走了慕涵,看着她那辆车消失在快速路的方向,我和姜德志同时转过身,我们彼此看了对方一眼,一笑。我们彼此清楚对方的背包里都放着乒乓球拍。

      是的,乒乓球拍。对!拍摄完成!我们要去放松一下。

      我们往地铁站走,脑子里突然莫名其妙的出现了“凤雏”的画面:“凤雏今天在干嘛?”

      很快大脑给我做出了回复,她大概在干那些类似于1+1等于几的事儿吧。

      此时此刻凤雏在单位里干着那些类似于“1+1等于几”的事儿,但她的心里上不一定多紧张呢。也许在她的心里正以为自己“以一敌三”地在给我们帮忙——她觉得自己一个顶我们三个,在我们不在单位的这个上午,她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好了,把所有的复制和粘贴的工作都完成了。她想,等我们回去,她要把这一切都告诉我们,用一种不卑不亢的语气,就是那种“我做了但我不会邀功”的语气。

      呵呵......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9章 竹境雅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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