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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为难 不巧,谢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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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言一出,众人都愣了愣。
萧忱雪这杯酒已下肚,谢扶舟却不喝,这岂不是当众给萧忱雪难堪。
萧允气得脸色发白,攥紧了拳头就要起身,却被萧忱雪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腕。
萧忱雪抬眸,眼中无半分怒意。
喝了酒,有些不适,他唯一希望的便是这宴席能快些结束。
高位之上,萧庭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脸上依旧挂着宽和的笑意,仿佛方才所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口角。
他道:“好了好了,你们两个,真是从小闹到大,如今都是朝廷栋梁了,怎么还像孩子似的斗气。今日只谈风月,不论其他。来,诸卿共饮此杯,贺我大雍北疆安定,国运昌隆!”
“贺陛下!贺大雍!”众人齐声附和,纷纷举杯,觥筹交错之声再起,瞬间淹没了方才那诡异的气氛。
宴会继续,丝竹更盛,舞姿愈欢。萧忱雪再未动筷,也再无拨葡萄的兴致。
萧允担心道:“哥哥可是哪里不舒服?”
萧忱雪摇摇头:“无妨,只是酒力上头,歇一歇便好。”
闻言,萧允立马道:“哥哥,御花园花开得好,我们出去走走吧。”
“这……不妥。”
“没什么不妥的。”萧允不容他拒绝,行至御前,端端正正行了一礼,“父皇,儿臣见世子似因方才饮酒,略感不适,面色不佳。殿内虽暖,却有些气闷,儿臣恳请陪世子往殿外廊下稍作走动,透一透气,以免扰了父皇与诸卿雅兴。”
萧庭也的目光掠过下首的萧忱雪,见他确实面泛薄红,眸光微漾,确有些酒意上头的模样,便颔首:“难为你有心。也好,御花园里春色正浓,你们且去散散,醒醒酒气。只是莫要走远,仔细别吹了风,反倒勾起旧疾。”
说罢,又嘱咐侍立一旁的宫人:“去膳房传碗温热的醒酒汤来,送到水榭那边候着。”
“谢父皇体恤。”萧允欢喜应下,转身快步回到萧忱雪身边,小心搀扶他起身,“哥哥,我们走吧。”
见皇帝已允,萧忱雪便不再推辞,向御座方向欠身示意,随后任由萧允扶着,与方鹤一同退出了这喧闹的麟德殿。
殿外的阳光白晃晃的,时近正午,春阳洒在宽阔的台基和廊道,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萌发的清新生气,萧忱雪深吸一口,胸口的滞闷感总算舒缓了些。
走出一段,停下脚步,萧忱雪抽回手臂:“殿下,我好多了,自己走便可。”
宫人内侍远远见他们过来,皆垂首避让。
“允儿。”只有在私下时,萧忱雪才会如此亲昵称呼萧允,他望着萧允的笑颜,顿了片刻,抬手摸了摸萧允毛茸茸的脑袋。
“方才在殿内人多,有些话哥哥不好和你说。”萧忱雪耐心解释,“定北侯功在社稷,陛下倚重,今日些许言语,不过是旧日脾性未改,算不得什么。你为我抱不平,落在有心人耳中,反显得我我气量狭小,不能容人,甚或有离间天家与功臣之嫌,明白吗?”
萧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允儿今年十五了。”萧忱雪说。
萧允一怔:“是。哥哥怎么忽然说起这个?”
“没什么。”萧忱雪轻轻揭过,“只是觉得殿下长大了。”
萧允被他这么一说,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,方才的气恼不知不觉消了大半。
“我只比哥哥小六岁,哥哥怎么跟皇叔似的。”他低头摆弄着自己腰间的宫绦,小声嘟囔。
萧忱雪觉得好笑:“六岁,还不足够么?”
萧允撅了撅嘴,看上去不是很开心的模样。
青铱从不远处走来,低声禀道:“殿下,定北侯往这边来了。”
萧允反应极大,险些跳起来:“他来做什么?!”
萧忱雪目光沿着那条被花木掩映的卵石小径望去,果然,那道绛紫身影很快便从花丛后转出,正朝沁亭而来。
谢扶舟在亭前三丈处站定,略一颔首,算是见礼:“二位殿下。”
“真是巧了,侯爷也是心里烦闷,出来走走?”萧忱雪问。
谢扶舟道:“不巧,谢某来寻世子。”
萧忱雪沉默了一息,轻轻点了点头:“侯爷有话要说?”
谢扶舟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的目光越过萧忱雪,落在萧允身上,停留片刻,又收回来。
萧忱雪心中明了,偏过头对青铱道:“青铱,陪殿下说说话。”
萧允瞪大了眼睛:“哥哥!”
“听话。”萧忱雪看着他,柔声安慰,“我随后就来。”
萧允狠狠瞪了谢扶舟一眼,然后站起身,气冲冲地走出亭子。
经过谢扶舟身边时,他故意用力撞了一下谢扶舟的肩膀,谁知这人却跟块石头似的纹丝不动,他却反被震得退了一步。
“殿下,您慢些!”青铱跟在萧允身后,扶住他,有些哭笑不得。
萧允捂着肩膀,更气了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萧忱雪步下亭阶,经过谢扶舟身侧。
谢扶舟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言,与萧忱雪并肩沿着小径往前走去。
御花园里春色正浓。海棠花刚刚绽开,粉白的花瓣簇拥枝头,风一吹便簌簌落下一阵花雨。
绿叶层层叠叠,花蕾隐匿其间,泛出些许深红。花圃里四处都是些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,在精心布置的假山石畔展露风姿,红的紫的黄的,热热闹闹开了一片。
萧忱雪垂着眼,看着脚下的卵石小径。一颗一颗的卵石被拼成图案,在他脚下一一后退。
周遭一片静谧,只有脚步声沙沙作响,偶尔有鸟鸣从林间传来,清脆短促。
谢扶舟忽然停下脚步。
萧忱雪走出两步,才察觉身侧没了动静,也停下来,转身看着。
谢扶舟静站着,直直地望进萧忱雪眼底深处。
年少时,这双眼睛望向他时,总是温温柔柔的,像春月初绽的桃花,又像水面上浮动的碎光,不含半分杂质,只需一瞥,便能叫他心头软上一软。
可不知从哪一天起,这双眼睛开始藏事了。
大约是三年之前。他返京的第一夜,醉得不省人事,第二日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沅之榻边,他睁开眼的那一瞬,恰好撞上沅之望过来的目光。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奇怪,明明该是高兴的,却偏偏在他看过去的那一刹那,掠过一丝痛色。
那抹痛色他还没来不及捕捉,便已被主人妥帖地掩了回去。谢扶舟以为自己看错了,等他再定睛去看,那双眼睛又像往常那般清亮,仿佛方才那一瞬只是宿醉未醒的错觉。
他问沅之怎么了,沅之说,没事。
谢扶舟信了。
又或者说,他只能信。
可自那以后,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便越来越难懂了。起初他还能看懂七八分,后来变成五六分,再后来只剩三四分。
一池原本清澈见底的泉水,不知何时蒙上了雾,日复一日地缠绕着,将水底的光景遮得影影绰绰。
他不明白沅之这是怎么了。
是他不在京城的这些年里,沅之受了什么委屈么?
可沅之不肯说。
那雾便越来越重,到如今,他竟半点也看不懂了。
他早已记不清,究竟多久没有好好见过这人。
北疆风雪漫天的寒夜里,他曾无数次想过重逢时的模样,京城日子安逸,他或许会圆润些许。
可当真面对面站定的这一刻,千言万语堵在喉间,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。
眼前的人,反倒比之前更清瘦了,面色依旧带着久病未愈的孱弱,眼下凝着淡淡的青黑,分明是夜夜难眠。
不过短短三载,竟让他憔悴到这般地步。
想来这数年困在京城,他从未好好善待过自己分毫。
“你……”
二人同时开口,又不约而同顿住话音。
萧忱雪唇角浅浅弯了下,垂眸稍作凝滞,复又抬眼看向他:“侯爷想说什么?”
谢扶舟喉间泛起涩意:“昨夜你遣青鹤夜闯侯府,鬼鬼祟祟寻我,非要拉着我陪你演这一出戏,是想做什么?”
萧忱雪避而不答,反而轻声道:“昨日陛下召见我,同我谈及了不少关于你的事。”
“所以呢?”
萧忱雪说:“陛下对你早已心生猜忌,往后前路莫测,侯爷可想好日后要如何自处?”
谢扶舟闻言默然片刻,忽而低笑一声,眸底了然:“你是特意来试探我的?”
“你笨不笨,你我自幼相交,情分非同寻常……至少在外人眼里,让我来试探,传出去岂不是惹人笑话?”萧忱雪语气浅淡。
谢扶舟略一思忖,明白过来:“你是想让朝野众人都看明白,你我旧日情分生疏了。”
谢扶舟戍守边关,军中威望滔天,帝王怎能不心生忌惮?可萧庭也也心知谢家忠心无二,绝不会轻易动他。
而萧忱雪身为宗室子弟,若是与手握重兵的边关重臣过从甚密,一旦落人口实,被扣上勾结边将、图谋不轨的罪名,牵连的便不止他们二人。
哪怕二人自幼一同长大,情同手足,也抵不过朝堂波诡云谲。
谢扶舟沉默了一会,终于问出他疑惑了近三年的问题:“所以这些年,你刻意避着我,一封信也不回我,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