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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兵权 这杯酒,谢 ...

  •   萧忱雪刚回到府中喝了药,屁还没坐热,便被陛下身边的传旨小太监叫了过去。

      半个时辰后,萧忱雪已置身乾清宫中。

      殿内燃着龙涎香,气息清浅浮动。一侧素榻上坐着人身着玄色常服,眉目英挺,正逗弄着窗边鹦鹉。
      那鸟儿见萧忱雪进来,立刻用尖细的嗓音叫道:“沅之来啦!沅之来了!”

      素榻上的不是别人,正是当今天子,昭和帝萧庭也。

      昭和帝如今四十有七,登基已十九年。先帝子嗣单薄,一共四个皇子,老大早夭,老二战死,老三是如今的燕王萧楚坞。
      萧庭也行四,既不是嫡也不是长,却不曾想,最后坐上龙椅的,偏偏是他。

      若论大雍朝最离奇的旧事,这一桩必能排进前三。
      当年并没有什么腥风血雨的夺嫡之争,因为当年最毋庸置疑的是,这天下本就该是萧楚坞的。

      先帝在时,最看重这个三子,说他沉稳有度,堪当大任。太子薨逝后,储君之位便顺理成章地落在他头上。后来先帝驾崩,萧楚坞登基,改年号为顺庆。
      顺庆二年,腊月廿三,萧楚坞站在殿上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把那顶冠冕摘下来,扣在了萧庭也头上。

      “你坐。”他说。
      萧庭也愣在当场:“皇兄——”
      “太无聊,我坐够了。”
      萧楚坞说完,转身就走了。

     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,愣是没一个人敢抬头。
      萧庭也就这么被按在了龙椅上。
      朝臣们一开始是不服的,萧庭也什么根基都没有,凭什么坐那个位置?可他们不敢说。萧楚坞虽然不当皇帝了,可他还在,萧庭也坐在龙椅上,萧楚坞位于百官之首,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谁敢说一个不字。

      后来,萧庭也渐渐明白,萧楚坞应该是真的不喜欢当皇帝,但他已为萧庭也铺好了路。
      顺庆年间,朝政清明,萧楚坞把该做的事都做了,把该理的人都理了,就把龙椅让了出去。
      现如今,萧庭也已经不是过去需要燕王辅佐的萧庭也了。

      他指了指面前摆着的棋:“这儿没外人,你我叔侄不必多礼。过来,陪朕下完这盘。”
      萧忱雪躬身谢恩,依言落座,垂眸望去。
      棋盘上黑白交错,已至中盘。白棋被黑棋重重围困,左冲右突,处处险绝,只剩苦苦支撑。

      “你身子近来如何?”萧庭也捏着一枚黑子,在指间转来转去,却不急着落子,问,“朕瞧着倒是比年前好些。”
      萧忱雪道:“劳陛下挂心,春日回暖,旧疾便少发作些了。”

      萧庭也点点头,黑子落下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:“说起来,你这旧疾还是那年落水留下的根吧,算起来也有十二年了。那年把你捞起来的孩子,朕记得是谢家那小子吧?”
      萧忱雪道:“是,陛下。”

      那年他九岁,在学宫被人不小心推了一把跌入水中,他不通水性,胡乱扑棱了没一会就沉了下去。

      正月天寒,水跟针似的从四面八方往他身体上扎,他在冰水里淹了近一柱香的时间。
      就是身子骨再强的人也扛不住,他被谢扶舟捞上来时早已不省人事,烧了几天,从此天一冷就犯病。
      要说回来,他这条命也算是谢扶舟捡回来的。

      萧庭也说:“那年朕去看了一眼,便瞧见那小子跪在你榻边,一把鼻涕一把泪,说是他没护好你。推你的人不是他,第一个下去救人的是他,非亲非故,却要如此责怪自己。那时候朕就在想,谢扶舟如此一个重情重义的好儿郎,将来可堪大用。”

      “如陛下所愿,后来他父母死在了北凉人的刀下,他便跟着郭靖候一同去了沙场,建功立业。”萧忱雪微微一笑,手中白子落在棋盘一角。

      萧庭也并未接话,看了一眼那落子处,目光微顿,随即笑了:“这一步走得妙。朕还以为你会守,没想到你敢攻。”
      “臣不过是顺势而为。”萧忱雪道。

      “顺势而为。”萧庭也咀嚼着这四个字,忽然抬起眼,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沅之,你说谢扶舟那人,懂不懂什么叫顺势而为?”

      萧忱雪的手指微微一顿去,他早知今日这场棋下的是棋盘之外的东西。萧庭也从来不是个有闲心找人消遣的君主,在这个时候召他入宫,必有所图。

      “镇北军拢共十一万,”萧庭也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,“是在谢扶舟手里。”
      萧忱雪抬眼:“陛下是想收回兵权。”
      萧庭也道:“是。如今北疆已定,谢扶舟不必再久驻边关。这孩子没怎么歇过,朕想让他回京,享几年安稳日子。”

      萧忱雪斟酌着开口:“据臣所知,北凉狼子野心,此刻骤然易帅,恐军心浮动,北凉残余势力未必不会趁机再犯。”
      萧庭也听了,没有立刻说话,在棋上落下一子,堵住了萧忱雪的路。

      “就凭他们?”萧庭也嗤笑,“罢了,说了你也不明白,此事容朕再好好想想,想明白了再寻你。”

      萧忱雪应了声,落下白子,萧庭也看了一眼,有些诧异。
      萧忱雪方才落下的这子,看似于胜负毫无助益,却让原本黑白厮杀的残局,忽然间有了几分峰回路转的意思。

      “没什么好下的了。”萧庭也抬手,将盘上的棋子混在一处。黑白棋子滚作一团,难分你我。

      “朕问你,今日他回来,可曾去找过你?”
      “未曾。”
      “朕听说,三年前你与他闹了些不愉快?”

      萧忱雪轻轻一叹:“臣与他在一些事上见解相悖,起了争执,便……许久未曾往来。往后如何,臣也说不清。”

      “既是故友,便常聚聚,把话说开来,除了沈家那小子,不见得你和谁走在一块。挚友难得,切莫因为一些小事伤了和气。”

      这话说的好听,萧忱雪却已听出弦外之音——日后兵权一事,需他从中斡旋。
      他心中暗自苦笑,面上却依旧恭顺:“臣谨记陛下教诲。”

      见他这般乖巧模样,萧庭也神色复杂。
      他太清楚这个侄子的性子,自幼聪慧,看人看事远比旁人通透,这也是他偏爱萧忱雪的缘由。
      可也正是这份通透,让他时常拿捏不准,这孩子究竟是真心顺从,还是只让他看见顺从。

      “有人参奏他拥兵自重,说镇北军只知谢扶舟,不知有朕。”萧庭也顿了顿,语气沉了几分,“一两人说也就罢了,近来这话愈传愈盛,朕不得不疑。你要理解。”
      “他若有不臣之心,朕不管他是谁的故交,救过谁的命,该杀的时候,朕绝不会手软。”

      “臣明白。”

      萧庭也盯着他的眼睛,问:“那朕问你,若有一天谢扶舟真的与朕站在对立面,你要怎么做。”
      萧忱雪抬眸,稳稳迎上帝王目光,没有半分迟疑道:“臣,只为大雍。”

      萧庭也脸上终于露出满意之色,微微勾唇:“好,记住你今日说的话。明日朕在宫中设宴,为谢扶舟接风,你也一同前来,趁此机会,好好叙叙旧。”

      出宫时天色已经暗了,青铱青鹤二人蹲在马车旁,手里各自捧着个烧饼,吃的不亦乐乎。

      见萧忱雪出来,青鹤从怀里掏出一包蜜饯:“世子,陈家铺子今日早早便关了,我便去您以前常去的那家买了。”
      萧忱雪接过:“嗯,让你们打听的,去问了么?”

      “打听了。”青鹤看了看四周,凑近萧忱雪压低嗓音道,“侯爷入宫述职后,便直接去了谢家城郊的兵营,看样子今夜似乎是要在那住下了。”

      萧忱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随后凑在青鹤耳边说了些什么。

      听完,青鹤面露惊恐:“世子,这可是……”
      萧忱雪将食指比在唇前:“做就是了。”

      接风宴在麟德殿内举办,萧忱雪来得稍晚,除了谢扶舟,其他重臣宗室基本已经到齐。

      他的位置被特意安排在御座下首不远,对面的席位暂且置是空的。

      萧忱雪坐下,便有人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。

      偏头看去,只见五皇子萧允正微微倾过身来,他身着月白烫金细云纹锦服,生得俊秀,肤色白皙,此刻正眉眼弯弯笑望着他。

      “沅之哥哥。”他亲昵唤道。
      “五殿下。”萧忱雪微微欠身,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,“别来无恙。”

      萧允的生母是燕王妃的闺中密友,产后不久便香消玉殒,临终前最放不下的便是这襁褓中的幼子,苦苦哀求皇上允许燕王妃将孩子接去王府照料。
      皇帝感念其情,又见燕王夫妇而立之年膝下才只有萧忱雪一子,便允了此事。

      萧允与萧忱雪年纪相差数岁,感情却极深,萧忱雪于他是兄长、玩伴,亦是幼时全部的依赖。一直到束发之年才被接回宫中,见面的机会也随之少了。
      每次重聚,萧允总是有说不完的话,恨不得将在没有见面的那些日子里,所有的见闻趣事都倒给萧忱雪听。

      他如今十五,性情温和仁善,酷爱音律书画,不喜权谋斗争,在某些程度上说也是好事。

      二人正低声说话,殿外传来唱喏:
      “定北侯到——”

      满殿喧嚣静了一瞬,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。

      谢扶舟换了一身绛紫锦袍,比在回长安那日多了几分符合宫规的雍容,只是那周身挥之不去的沙场戾气,却非这锦衣华服所能掩盖。
      他大步走入,掀袍跪下,声音朗朗:“臣叩见陛下,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。”

      萧庭也满面笑容:“爱卿戍守北境,劳苦功高,今日朕特设此宴,为爱卿洗尘,不必拘礼,尽兴便可。”
      谢扶舟起身谢礼,在萧忱雪对面落座,自始至终,未曾看他一眼。

      “谢扶舟倒是架子大,让这么多人等他。”萧允凑近萧忱雪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不满地哼道。

      他自小便不喜谢扶舟,无论是过去那个总爱缠着哥哥分走哥哥注意力的讨厌鬼,还是如今这个气势迫人,看起来就不好相处的定北侯。在他眼里,谢扶舟只是个会抢走哥哥的大坏蛋。

      “殿下,慎言。”萧忱雪轻轻摇头,拿起玉箸,为萧允夹了一块清蒸鲈鱼肉放进碗里。

      萧允鼓着腮帮子,就着怨气将盘里的鱼肉吃了。

      舞姬翩跹入场,水袖翻飞,殿内气氛活络起来,不时有大臣向谢扶舟敬酒,言语间多是恭贺他凯旋以及称赞他年少有为。
      谢扶舟来者不拒,酒到杯干,应对之间虽不算热络,却也给足了面子。

      萧忱雪安静坐在席位上,偶尔与邻近的宗室子弟低声交谈几句,其余时间都只是默默低着头剥葡萄。

      萧庭也微微一笑:“忱雪,扶舟,你们二人小时候常时常一起,如今定北侯立下大功回京,应多亲近才是,怎得坐在那跟葡萄较真?”

      萧忱雪指尖微顿,将剥好的葡萄放入盘中,接过青铱递来的帕子细细擦了擦。
      “陛下说的是。”他声音清润,听不出丝毫异样,目光转向对面,“只是见侯爷应酬繁忙,不好贸然打扰。”

      谢扶舟眼皮微掀,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      萧忱雪执起面前小巧的琉璃杯起身,隔着殿中走道,与谢扶舟遥遥相对。

      “侯爷是万民景仰的英雄,这一杯,理当忱雪敬侯爷,恭贺侯爷凯旋归来。”
      说罢,萧忱雪举杯至额前,随即仰首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      酒液滑入喉中,带来一阵辛辣,他素来不擅饮酒,面上迅速浮起一层极淡的绯色。
      萧忱雪放下杯子,重新坐下,以袖掩口,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。

      “看来世子酒量,还是如从前一般,浅得很。”谢扶舟却并未将手中的酒饮下,“这杯酒,谢某怕世子消受不起,还是罢了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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