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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年少 他从前,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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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忱雪没有回答。
他垂着眼,望着脚下被落花铺满的小径,仿佛那些粉白的花瓣上就写着答案。
谢扶舟心口一堵,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,上不来下不去,他往前走了一步,离萧忱雪近了些。
“我宁可你是嫌我粗鄙不堪,不配与你为伍,至少那样,我还能明白。”谢扶舟低声道,带着满腔不甘,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你什么都不说,我什么都不知道,你一个人扛下所有,把我远远推开。”
萧忱雪偏过头,望向一旁花圃,淡淡吐出二字:“自作多情。”
这四个字轻飘飘的,没什么分量,落进风里就散了。
“不要骗我,萧忱雪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带着点沙哑。那声音落入萧忱雪的耳中,让他觉得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心口。
“……此话是真。”
只不过不全是这个原因罢了。
萧忱雪压下心头泛起的那点涟漪,转过头来,迎上他的目光:“长安不是北疆,北疆的敌人,你看得见。他们穿着盔甲拿着刀,冲你杀过来,你知道该往哪里砍。”
“可长安的敌人,藏在暗处。他们对你笑脸相迎,跟你敬酒,夸你年少有为。你根本不知道哪一句话会变成日后参你的罪状,身边的哪一个人是别人安插的眼线。”
谢扶舟听着,没有打断。
“你这样的性子,”萧忱雪继续说,声音淡淡的,“容易被人算计。”
谢扶舟却问:“可你觉得,我若是学着那些人尔虞我诈,我还是谢扶舟吗?”
萧忱雪一时语塞,无言以对。
谢扶舟望着他,忽然抬手,如年少时那般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。
“你为我筹谋,我都懂。”他收回手,目光坚定,“只是有些路,终究要我自己一步一步走下去。”
萧忱雪没应,举步往前走去。
拐过一道弯,视野骤然开阔。一汪澄澈湖水静卧园中,倒映漫天云光天色,几只白鹭立于水岸浅滩,悠然踱步啄食。
湖畔水榭飞檐翘角,隐在依依垂柳之间,雅致清幽。
萧忱雪驻足,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往后,别再来寻我了。”
谢扶舟眉峰微蹙,下意识唤:“沅之。”
萧忱雪脚步一顿,停在原地。
旁人多称他世子,亲近之人唤他忱雪或是沅之,可从谢扶舟口中吐出这两个字,总与旁人不同。
他从前,是最是爱听谢扶舟这般唤自己的。
那时他们年纪尚小,谢扶舟总爱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,一声声“沅之”唤个不停,扰得他不耐回头瞪眼,那人却只咧嘴傻笑,像个呆子。
谢扶舟问:“这些年在京城,你就是这样过来的吗?”
萧忱雪反问:“那你呢,这些年在刀光剑影里,又是怎么过来的呢?”
谢扶舟道:“就那样过来的,杀人,吃饭,睡觉。”
萧忱雪盯着湖面看了一会,耸耸肩:“我也就那样,吃饭睡觉喝药,偶尔奉谦闲下来了,一起喝喝茶,赏赏风景。”
说到此处,萧忱雪顿了一会,然后笑了笑:“说起来,你与他现在还有往来吗?”
“很少。”
萧忱雪轻轻颔首,垂下眼眸,眼底漫起一层淡淡的怅惘,不知在思忖些什么。
奉谦,便是沈在,大理寺卿沈明言的长子,也是他们年少在学宫相伴同行的挚友。
沈在尚在襁褓时,生母便撒手人寰。后来的沈夫人待他刻薄寡恩,其父沈明言又疏于家事,性情素来孤僻寡言。
学宫里的孩童最是势利,向来懂得看人下菜碟,谁可欺辱,谁招惹不得,心里分得清清楚楚。孤苦无依的沈在,偏偏成了众人肆意冷落取笑的对象,受冷眼、被欺凌,早已是家常便饭。
萧忱雪初入学宫那日,被夫子牵着手,远远便望见独自独坐一隅的少年。
他仰头问夫子:“那个哥哥为何独自一人待在这里?”
夫子低头看了看他,又望向落寞的沈在,只轻轻叹了口气,未曾言语。
萧忱雪却挣开夫子的手,小跑着走到沈在身前站定,歪着脑袋静静打量他。
沈在察觉到动静,缓缓抬起头。
眼前是一张清秀稚气的小脸,浅亮的眸子正安安静静望着自己。
他一时茫然,从未想过,会有人特意走到自己面前驻足。
萧忱雪挨着他在微凉的石阶上坐下,微微挪了挪身子坐稳,柔声开口:“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?”
沈在没说话,看向前方。
萧忱雪笑了笑,自顾自地往下说:“我叫萧忱雪,你呢?”
许久,萧忱雪才听见一个很小的声音。
“……沈在。”
“沈在。”萧忱雪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点点头,“好听,谁给你取的?”
“我娘。”
萧忱雪没有再追问,又往沈在身边挪了挪,挨得更近了几分。
便是从那日起,孤单落寞的沈在,身边终于有了同行之人。
萧忱雪与他同岁,却处处让着他、护着他。
分点心时,他把自己那份推过去:“你吃,我吃不下这么多。”
有人欺负沈在时,萧忱雪便挡在身前,他天生面冷,冷冷望着对方时,硬是把那些纨绔子弟看得心生退意。
有一回,有人推了沈在一把,沈在摔在地上,额头磕出了血。
萧忱雪就离开了一会,沈在就又被人欺负,他登时怒了,不过没动手,因为他身子弱,动手打不过人家,便叫来了帮手。
谢扶舟方从江南回来,学宫的凳子还没坐热乎,就被萧忱雪拉过来,萧忱雪身边还站着个瘦瘦弱弱的男孩,对面站着个比他壮一圈的小汉子。
萧忱雪指着汉子:“谢应归,你给我打他!”
谢扶舟:“……啊?”
谢扶舟上前与人缠斗厮打起来。待到夫子赶来,一众孩童尽数被罚受训,却也自此再无人敢随意欺凌沈在。
自此往后,学宫里便多了三个形影不离的身影。
他们在长安融融春光里一同长大,同窗共读,同桌用膳,闲时并肩晒暖阳。
久而久之,孤僻的沈在也渐渐开朗起来。
一年花灯佳节,三人挤到僻静河滩边赏月观灯。沈在一时兴起,撸起衣袖便要往河边冲,谢扶舟伸手一把扯住他的衣领,无奈打趣:“急什么?花灯都不拿,要把自己扔进河里?”
说罢,他怀中摸出两盏精巧的荷花灯,分别递给萧忱雪与沈在。
三人蹲在河畔,小心翼翼将花灯放入流水之中,双手合十,低声许愿。
河面花灯点点,流光映水,载着无数人心事,顺着流水漂向远方。
谢扶舟枕着双臂躺卧青草地上,仰头望着漫天星河,眼底满是少年意气,话音铿锵:“来日我定要奔赴边关戍守国土,效仿霍将军驰骋沙场,抵御外寇,建盖世功业,留千秋盛名!”
萧忱雪眉眼带笑:“惟愿身无病痛,惟愿挚友常聚。此间情谊,岁岁如今朝。”
于他而言,身边知己安好,日子平安喜乐,便是世间最好光景。
沈在拍着胸膛,眸光熠熠生辉,眼底盛满对山河万里的向往:“往后咱们要一同走遍山河!塞北风雪,江南烟雨,西域风情,东海烟波,一处都不能落下!”
谢扶舟猛地翻身坐起,伸手勾住萧忱雪的脖颈,爽朗笑声落在耳畔:“听见没,雪儿!奉谦要带你走遍天下山河呢!你身子弱,走不远也无妨,等我当上大将军,凯旋而归,便骑着最骏的战马,风风光光回来接你!届时你想去何处,我都陪你!”
萧忱雪猛然收回飘远的思绪。
那些年少旧事,历历在目,仿佛就发生在昨日。
那时少年意气,挥斥方遒,总觉得春衫薄,江湖远,前路漫长尽是天光。
奈何流年一瞬,命运之浪骤起,将这三人生生拆散,萍踪靡定,各赴苍茫天涯。
萧忱雪被困在京城的牢笼,身不由己。
谢扶舟在北疆杀人,有人在京城磨刀。不知道哪一天,那些刀就会朝他砍过来。
萧忱雪替他挡了一些,可能挡多久呢?
他不知道。
沈在进了大理寺,成了少卿。
但是他话又变得少了,只有偶尔闲下来才会找萧忱雪喝杯茶,每次都坐不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那些日子真是好啊,是他们如今多少个日夜辗转反侧求而不得的幻梦。
即便是饮鸩止渴,即便是镜花水月,他也甘愿沉溺,永不醒来。
人生一梦,也不过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