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字孤城海棠香》东卓

64、喜事

　　我是元月，原本我没有名字，爹都喊我月丫头。有一天，村里的老人领着一个长得极好看的男人进了门，说想寻个会照顾人的丫头。
　　大概是因为我在县令府上做过事，便想起我来了。
　　我想了想，如实说：“当初，我因为贪睡被赶出来了。”
　　“不打紧，随我走吧。”那个男人虽然是笑着说，眉间还是带了浓浓的忧愁。
　　到了公子府上，他把我领到床前，“你每日要做的不多，就是帮她擦擦脸，喂些药，偶尔翻个身。若看到她醒了，就马上过来告诉我。”
　　我想着，这有何难。待他走后，我趴在床边细细打量着床上的人，很是标致的一个姑娘，比我在县令府见过的人都好看。呼吸十分平稳，看上去仿佛刚刚入睡。只是面色有些惨白，像是大病初愈。
　　随着她沉睡的时间越长，他的眉头也越拧越紧，每天都守到鸡鸣三声才回去小憩一会。
　　直到那天，我依旧如常靠在床边守着她，白日里瞌睡虫一上来困得不住打盹。忽然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：
　　“这是哪儿？”
　　我一下子清醒了，张口无言。因为我也不知道漂亮公子叫什么，身处谁家府邸。
　　她又问：“你是谁？”
　　我想了想，回答她：“我叫月丫头。”
　　她眼中的疑惑慢慢凝聚成慌乱，最后失声说道：“我又穿了？？？”
　　……穿？穿什么？
　　我一头雾水，决定还是先告诉漂亮公子这个消息。
　　“姑娘不要下床，且等我片刻。”
　　说完，便马不停蹄地跑到公子房前，气喘吁吁推开门，发现他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。我高声喊道：“公子，她醒了。”
　　话音还没落，他起身夺门而出，我又赶忙跟了上去。
　　勉强跟在后面，我看着他几乎扑到床前，眼中亮晶晶的，盯着姑娘不放。
　　姑娘先是愣住了，脸上表情不知是哭是笑，然后喃喃说：“我还以为，还以为又穿了……”
　　公子将她抱了个满怀，轻声宽慰：“没事了，都过去了。”
　　见状，我悄悄起身去关上门，想留他们二人静静在一室内。此情此景让我想起村东头的阿芳姐，见到赶考回来的水华哥时，也是这般模样。
　　她从公子怀中直起身，忽然叫住我，“月丫头，外面冷，你出去做什么？”
　　我转身低下头：“我在这里，好像不太好。”
　　“没什么不好。这几天都是你在照顾我吧，辛苦你了。”
　　我慌忙摆摆手：“不辛苦，做这些都习惯了。”说着慢慢退出去，将帘子放了下来。“那我就在外面候着，姑娘有事随时吩咐我。”坐下来叠着洗好的衣服，尽量不出声打扰。

　　二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。
　　“妹妹可还有哪里不舒服？”
　　“还好，这是哪里？”
　　“丰和镇。”
　　“时间过去多久了？”
　　“已三天有余。”
　　“最后是你帮我解了毒？”
　　男子的声音有些不安和内疚：“我会做的也只有这个了。”
　　“所以，你一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了，对不对？”
　　“……是。可我——”
　　“你不用多说什么。”
　　“我并非有意欺瞒，我——”
　　“也用不着道歉。”姑娘的话有些冷，有些硬，好像腊月河边的捶衣石。
　　两人都没有再说话，室内陷入了一片沉默。
　　过了许久，姑娘先开口问：“你瞒着我，究竟在怕什么？”
　　“怕你会紧张，会乱想，在那种是非之地，知道的越少越能保你平安。”
　　“可是我平安了吗？”
　　漂亮公子一时哑口无言。
　　“你若是一早告诉我，那天家宴我称病不去，就不会碰到他，也不会发生后面的事！”说到后面，她的声音微微颤抖。
　　最后哽咽着说：“我说过，我并非那不经事之人，你不必这样事事照顾我。”
　　公子自责道：“是我思虑不周，还险些害了你性命……”
　　“何来这一说？他想害我，而你救了我，我该谢你才是。”
　　“妹妹莫要言谢，我本就有错在先，这如何承受得起。”
　　见他推脱，姑娘也不再坚持，“那我问你，他为什么肯放我走？”
　　“因为他，他不知你还活着。”
　　“……也是难为你了。”她的声音也随之软了下来，“今后还是小心些为好，避开那里和那个人。”
　　“好，我们就去一处他们永远都找不到地方。”
　　“温姐姐他们呢？”姑娘又问。
　　“听说性命无虞，但是有没有获罪就不得而知了。”
　　她叹了口气，须臾才道：“瞧你这黑眼圈，快回去补个觉吧。”
　　“黑眼圈……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就是你眼底这片乌青！”姑娘没好气地吼他，“我感觉还有点乏力，想自己歇一会。”
　　“遵命！我去会会周公就回，保证不耽搁时辰。”
　　漂亮公子利落地站起身，抬手打起帘子，又想起什么，回头嘱咐：“你刚醒，不能吹风，这几日还需好好休息。”
　　姑娘点点头，望向他的眼神既浓烈又复杂。
　　公子转身后，我看到她张了张口，想说些什么，最终又咽了回去。
　　关好门窗，我本打算去烧点热水，让姑娘洗个澡。可见她失神地坐回床上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出神，又按捺不住心中好奇，走近了问：“姑娘，方才你明明有话想说的。”
　　她依旧低着头不做声。
　　我不禁有些焦急，“这段时间，公子一直守在床前，十分尽心。”猛然想起了秀才教我的一个词：“每日衣不解带。”
　　她终于把目光投向我：“是吗？”
　　我忙不迭点头：“有什么心里话还是说开了好，千万不要有误会。”
　　“可我说不出口。”姑娘手指缠着衣角，“虽然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，但是瞒过众人，将我带到这里，一定冒着天大的危险。我不忍再责怪他，但也有点说不出原谅……”
　　“晚上我准备些饭菜，你与公子坐下来好好吃一顿，说说贴心话，保准就好了！”我兴冲冲地说，感觉这是个绝妙的主意。
　　她沉吟一阵答应了，接着报给我一长串菜谱：“那烧个乌鸡汤、爆炒猪肝、清炒菠菜、排骨炖莲藕、黑芝麻羹。排骨要瘦肉多些，乌鸡汤里放点当归、桂圆和红枣，就这些吧。”
　　我一时没反应过来，“姑娘，需、需要这么多菜吗？公子之前交代我做些口味清淡、样式简单的，比如白粥青菜什么的……”记得之前在县令府，那些大病初愈之人吃的也是些清粥小菜。
　　姑娘嗤之以鼻：“嘁，他懂什么，那些东西是最没有营养的。我身子还虚着，当然得好好补一补。没有蛋白质和脂肪，哪来的营养物质去恢复啊？”
　　我摸摸后脑勺，听了个似懂非懂，“那我就按照姑娘说的去准备。”
　　她一抖被子，躺在床上感叹：“女人啊，还是要对自己好一点。”

　　天刚擦黑，饭菜已悉数端上了桌。她围着桌子嗅了一圈，眼中满是惊喜：“月丫头，没想到你做饭这么好吃！”
　　“姑娘几天都没吃过什么正经东西，自然看什么都香。”
　　这时，漂亮公子推门而入：“妹妹好口福啊！”
　　她心情大好，拉着公子坐下，“月丫头手艺真好，这些全是她做的！”
　　他向我赞许一笑，又仔细看了看桌上，“这些……你吃得下吗？”
　　“那还用说，我都三天没好好吃饭了！”
　　公子收了迟疑，顺手盛了碗汤给她：“好，今日妹妹就敞开了吃。”
　　姑娘拉着他坐下，夹了块排骨放在碗中，“这几日你也多有操劳，来，补一补！”
　　看着姑娘大快朵颐，漂亮公子小心翼翼地问：“你当真不生我的气了吗？”
　　姑娘从碗中抬起头：“我才不是那般小气的人。”
　　“对对，妹妹向来是最宽厚大度的，”他开心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线：“今日终于能好好吃下一碗饭了。”
　　“怎么，我不在，你还吃不下饭了？”
　　“我怕自己学艺不精，看妹妹多日未醒，心中一直惴惴不安；一边又想着该怎么请求你原谅，这如何吃得下饭？如今妹妹安然无恙，这块石头总算落地了。”
　　公子转身看向我，我马上明白了他的暗示，上前添了茶：“公子这几日担心小姐，吃不好睡不好，我也是看在眼里的。”
　　他一副孩童语气：“你看，月丫头都帮我证明了。”
　　“我信你，信你还不行么。”姑娘没好气道。
　　他煞有其事地端起茶杯：“今日连某以水代酒，敬姑娘海涵，日后定以桂花糕、烧鸡烧饼为歉。”
　　姑娘被逗得哈哈大笑，与他碰了杯，“一言为定，不许反悔！”
　　我也忍不住扬起嘴角，悄悄掩上门。望着两人映在窗子上的剪影，无端想起了戏文中的词——神仙眷侣。
　　真是令人好生羡慕。

　　过了几日，等姑娘身子大好，便到了分别的日子。
　　姑娘与我一起收拾行李，忽然停下来问：“月丫头，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。”
　　我抬头望她，认真答道：“我没有名字，爹一直这样叫我。”
　　“那你是几月生人啊？”姑娘弯着好看的眼睛，颇有耐心。
　　“下雪天生的，我爹说那天下着鹅毛大雪，屋里冷得像冰窖。”
　　姑娘略一思量，笑了笑，“就叫元月好不好？一年之初，也是希望的开始。”
　　我用力地点点头。
　　临走前，公子留给我一些钱财首饰，待姑娘出门后，暗暗嘱咐我：“她在这里养伤的事一个字都不要透露，切勿惹祸上身。”
　　我向他行了个礼，悄声说：“放心吧公子，元月记住了。”
　　二人身影摇摇晃晃，逐渐消失在林子尽头。

　　路上，暖暖时不时回头张望。
　　连梦卿问她：“在看什么？”
　　她叹口气，转过头：“月丫头是个好姑娘，可惜我们不会再回来了……”
　　他没说话，只是紧紧拥住她。

　　按照计划，两人先到了云亦。
　　城中一草一木，一肆一井皆如记忆的中模样，只是时过境迁，沧海桑田，从未想过会以此种情形再回到这里，一切开始的地方。
　　暖暖正拉着他在街上闲逛，顺便买些礼物。此番登门虽是道别，但空着手总归不太好。走着走着，忽然被一阵喧闹吸引了注意。
　　珍味坊门口，数十盒贴了双喜，正准备装箱的喜饼被人拦下，撕了喜字。
　　伙计急了，嚷道：“哪有喜饼不贴喜字的道理，贴了又摘下这种不吉利的事，你不怕府上怪罪，小店可担不起！”
　　一个铁面小厮道：“订货时早就说过，不准贴任何东西。吉时当前，你们交货迟便罢了，约定好的事还反倒怪起我来了。”
　　“可，可从未有过这样的规矩！喜事不贴红，还算什么喜事。”
　　小厮冷哼：“只管交货，其他休要多嘴！”说完，便放好箱子，架着马车走了。
　　暖暖好奇，拍拍旁边的围观群众：“这是谁家办喜事，怎么如此另类啊？”
　　“姑娘从外乡来吧，是山上的画隐山庄。十几年从未见人出入就算了，办喜事也着实古怪，居然一切从简，连喜帖都没对外发过。”
　　那人念着“奇怪、奇怪……”走远了。
　　暖暖怔怔道：“他与温姐姐要成婚了？”
　　连梦卿默默点头。
　　她气得一跺脚：“这么大的事情都不告诉我，太不够意思了！”即刻拖着他往回走，“来得早不如来得巧，咱们挑件贺礼送去，以后便两清了！”

　　多亏暖暖还记得上山的路，可走到跟前才发现大喜之日竟正门紧闭，未开门迎客，只好从侧门溜了进去。
　　两人在闲庭居里七拐八绕，尽量拣偏僻的小路走，以免被人发现。
　　不料，即便是这样偏的地方，耳畔居然传来阵阵脚步声。连梦卿先反应过来，一把拉着她躲在假山后。
　　透过假山的的孔洞，暖暖小心观察着外面的情况。她隐约看到不远处的树丛中立着座孤坟，一个红色的身影渐近，最终停在了墓前。
　　定睛一看，竟是身穿吉服的冷炎翊。容颜清隽依旧，只是眉眼间布满了风霜。
　　暖暖看不见碑上的字，悄悄问身边人：“他怎么这个时候过来拜祭，是不是疯了？”
　　连梦卿示意她噤声，“你且看着。”
　　冷炎翊肃然立着，身上的红衣，墓前的白花和树间的黄叶皆被风吹得簌簌作响。强烈的色彩铺陈于眼前，竟未觉得突兀。
　　他上前一步，俯身用手指一寸寸扫过碑上的字，自语道：“过去诸多事宜，是我莽撞冲动，对你不住。而今也终于自尝了苦果，回想起来，还是觉得无颜面对你。”
　　“只是没想到，老天尚留我在世上苟延残喘，提醒我还有未尽之责任。”他起身轻拂碑上的灰尘落叶，“我知道穿这身衣服来看你不太妥当，不过，今日我要成婚了……”
　　他蓦地抬眸远望：“愿你在那里一切顺意。珍重，霜霜。”目光穿透了山石，仿佛真的钉在了她身上。
　　暖暖冷不防被最后两字吓得浑身一震，顾不得担心自己是否暴露了，无声地瞪大了眼睛，“我的墓？！”
　　又听见冷炎翊垂首说道：“其实我……”
　　“——公子，原来你在这里。”有个小厮远远地跑了过来，“吉时就快到了，大家都在等你呢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，没有再说下去，“走吧。”又回头看了一眼，才转身离开，步履沉重。

　　暖暖慢慢从假山后走出来，神色黯然。
　　连梦卿伸手去扶，试探着唤了一声：“妹妹？”
　　她这才缓缓抬起头：“原来在他们心里，我都作古了。”
　　想了想，又说：“也对，吐血一升，难度系数10.0，能活着的确是个医学奇迹。”
　　暖暖整理出一个笑容，拍了拍他的肩：“还未好好谢过哥哥救我性命，此等义举，可以提名感动祁国十大人物了。”
　　连梦卿心中苦笑，她又在胡言乱语了。指了指手中礼物，问：“那这些怎么办？”
　　她潇洒地一摆手：“不送了，吃掉！”
　　“隈香苑还去吗？”
　　“不去了不去了。”暖暖头摇得像拨浪鼓。
　　“珠钗还送吗？”
　　她脸上一阵白一阵红，原来自己那点小心思早就被看穿了。
　　“我可不敢自投罗网，惜命，小命要紧。”
　　“那我们即刻下山？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忽闻远处敲锣打鼓的喜乐声，再看日头渐渐西落，想必是仪式开始了。
　　“等我一下，”暖暖停下步子，转身向正堂的方向一拜，郑重道：“冷庄主，你的歉意我收下了。遥祝幸福长久，百年好合！”
　　说完，冲连梦卿甜甜一笑，“我们走吧。”

　　猝然，身后响起一个梦魇般的温柔声音，由远及近：
　　“未吃喜酒，怎么急着走啊。”
　　暖暖的笑容登时僵在脸上，整个人如坠数九寒冬，动弹不得。
　　倒是那人身边的侍从先按捺不住，呵斥道：“大胆刁民，还不快拜见太子殿下！”
　　暖暖艰难转身，盯着他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，口中嗫嚅着：
　　“太子殿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