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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5、欺瞒 ...

  •   “小人见过太子殿下,”连梦卿拉着她行了礼,“这荒郊野岭之地,殿下怎么屈尊驾临了。”
      “兄弟大喜之日,本宫难道不该前来道贺吗?”
      “正是正是,殿下思虑周全。”
      他踱到墓碑前,目光又辗转回暖暖身上,笑道:“有趣。”眼中欣喜,像是见了失而复得的宝贝。
      大殿上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,恨意、屈辱、不忿,统统袭上心头。可陡然想起他的身份——那是比上次见面时更尊贵的存在,恰如兜头一盆冷水,将所有熊熊燃起的情绪瞬间浇熄。求生的本能让她恨不能就此消失,远远逃离,旁的话一句都不想多说。
      连梦卿从交叠的手上感受到了她的颤抖,紧握了一下,示意她别害怕。仰面又换上一脸谄笑:“殿下,民间最看重这吉时,小人万万不敢耽搁殿下的一片心意啊……小人恭送殿下。”
      “急什么,”太子闲适地抱起手臂,“有的人能在太岁眼皮底下上天入地,还能令人起死回生,本宫着实好奇。难道不打算分享一下重生的喜悦,就这么走了?”语气看似轻快却带着威胁。
      暖暖忍无可忍,终于站了出来,“不好意思,命硬,没死成。”
      他神情讶然,“怎么,你还不知道?”
      “知道什么?”暖暖有些糊涂,不知他究竟在打什么哑谜。
      他玩味地打量着她,“那你可要看仔细了。”
      话音未落,便有掌风先至——侍从骤然目露凶光,勾手呈爪,箭步上前直取暖暖命门。这一切发生得太快,她甚至来不及闪躲。
      “啪!”一颗石子弹过来,打在侍从虎口。他吃痛缩回一寸,又即刻蓄力,以更快的速度伸向暖暖的脖子。
      好在方才的迟疑争取了时间,她侧身一躲,将将避开了。
      还没站稳,那人的手再次探至眼下。她不禁绝望地想,自己不会要交代在这儿了吧。
      倏地,一个身影翩跹而至挡在身前,硬是接下了这一掌,一推一挑间卸了他的势,接着飞身锁喉,逼得两人一同退至一丈以外。
      暖暖定睛一看,与侍从在一处交手的不是连梦卿是谁!
      太子在旁作壁上观,抚掌大笑,“连公子的功夫还是这么漂亮。”说罢,那侍从像是得了令,迅速收手退至他身侧。
      电光石火间,一个念头袭上心头。像提线木偶一般,她怔怔转向连梦卿:“你……会武功?”
      连梦卿没有开口,脸色却黑得吓人。
      太子用温柔又蛊惑的声音道:“除了这个,连公子还有好多本事呢。何不自己问问他?”
      暖暖猛地醒过神来,这厮在挖坑给自己跳,还想借机瓦解他们坚实的的无产阶级联盟。卑鄙!
      她咬紧了后槽牙:“有什么好问的,会武功才好!哥哥,给我掐死这个挨千刀的小人!”。
      连梦卿一震,随即褪去了阴霾。
      “不敢问?那我可替你说了——”太子并未作罢,朗声大笑,“除了这身功夫,还制得一手好毒,你说是不是啊——栖邪公子?”他故意念地一字一顿,让每个音节都清晰地穿透空气,直入心房。
      饶是有万全的心理准备,这个名字仍像一把利剑,在她刚刚恢复平静的面孔上硬生生地划开了缝隙。
      太子观察着她的表情,啧啧叹道:“被人欺瞒的滋味,可真是不好受啊。”
      暖暖未发一言,鼓膜中却清晰地传来两排牙齿在口中磕碰摩擦的声音。她怕一个控制不住,慌乱便像重获自由的鸟儿,争先恐后地逸出来,遂了他的意。只好死死咬住嘴唇,直至泛白。
      他继续道:“江湖传言,小药铺与栖邪相生相克,制的每味毒都能寻到解药,可唯有芙蓉醉连小药铺也无药可解……你中了此毒,还能起死回生,莫非这世上真有神仙不成?”
      最后的故作认真之态,无疑是火上浇油。
      就在她指尖颤抖,激动失语的时候,连梦卿上前握住她的手,慢条斯理地说:“没错,确有神仙降世,不过神仙的天眼窥得全貌,只庇佑无辜之人。”
      “哼,凭你如何狡辩,也改变不了事实分毫!”
      他笑了笑,“不知殿下可还记得——朱磦士?”
      太子面色微变,沉声问:“你想说什么?”
      “前阵子恰好觅得一支龙头玉簪和一瓶御医局的软筋散,簪子成色雕工极好,只可惜龙眼处沾了血,怎么也擦不掉,而软筋散也只剩了瓶子,似乎还被大火燎过。小人遍寻不得原主,只好先找个妥帖的地方收好,以免被不轨之人找上门来。太子殿下,依您看,这物件是什么来头?”
      说完,便趁着他错愕的空当,带着暖暖掠过山庄的灰墙,迅速消失在莽苍翠色中。
      侍从提身便要去追,被太子一手按下。
      “殿下,他们……”
      “别白费力气了,你追不上。”他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,摇了摇头。

      一路上,暖暖都有些魂不守舍。在客栈安顿好后,连梦卿本想留她独自呆着,却在转身时被拉住了。
      “我们谈谈。”
      两人静静地落座于条案两侧,相对无言。连梦卿并未催她,不紧不慢地烹了茶。
      终于,在水汽氤氲,茶汤滚沸时,暖暖开口了。
      “你果真是栖邪。”不是疑问,而是陈述。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世人说,栖邪更像你师傅的弟子,这话竟没说错。”
      “是。”
      “给我用了芙蓉醉……他倒是真的心狠,”顿了顿,又看向他,“你也不差。”
      “千错万错,我瞒你在先,是我不对。妹妹,我确实知错了。”连梦卿低头啜了口茶,掩饰一闪而过的窘态,“他早已看破我的身份,那天召我入宫,无非是想用你的性命来赌,逼我承认。”
      “然后呢?”
      “他赢了。可他偏偏算漏了一点,芙蓉醉是真的无药可解。”
      “那我为什么还能活着?”
      “因为你我共饮过芙蓉霜,无心插柳,延缓了毒性发作,为我争取了一点时间。”
      她想起彼时情景,脸色不甚明朗,“那我可得时常拜谢这番救命之恩了。”说着朝他郑重一揖,语带嘲讽。
      连梦卿忙扶起她,“妹妹折煞我也,我险些酿成大错,追悔莫及。”
      “安眠散,是你制的?”
      “是……”
      “芙蓉醉,也是你卖给他的?”
      “芙蓉醉同冷香一起寄放在宝芳阁售卖的,当时由谁买走我并不知。我没料到,他会这样无情。”
      “你是没料到,这些都由他买了去吧。再者,你以为自己较之于他如何?栖邪以毒闻名江湖,你可算过自己背负了多少人的性命?”
      “我发誓,从未伤害过无辜之人的性命。”
      “是吗?那仙翁的弟子,不就是被你推上去顶罪的吗!”她越说越激动。
      “他没死,走之前我赠药予他,助其脱困。”又解释道,“妹妹,你可曾想过,为何江湖传言栖邪与小药铺总是前后现身?因为我怕伤及无辜,如若是良善之辈,我定会以小药铺之名赠药救人的。”
      “够了!我只记得哥哥原是要杀我的,你们都想取我性命罢了……”
      “不是的,我从未有过杀你的念头!只因幼时家姐曾救我性命,有恩于我,后来她要我以一事来报答恩情,便是这件事。”
      暖暖苦笑,也猜到他会有这个苦衷。再追究下去,倒显得她蛮不讲理了。
      “我有些累了,想歇一会。”她揉着太阳穴,送客之意再明显不过。
      连梦卿一下没了声音,哑口无言。
      “你也回去歇着吧,方才与那侍卫纠缠许久,定也乏了。”
      “暖暖……”他不放心,现下事情还没解释清楚,让她自己呆着反倒会胡思乱想。
      “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。”
      情急之下,他问:“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?释微山庄,还是夙鸣派?”
      她不假思索道:“从洈川去往两地不是只有同一条官道可走吗,等到了洈川再决定吧。”说完,便关了门。
      刚要转身,又想起了什么,冲外面道:“最后问你一事,他是如何给我下的毒?”
      门外迟疑一瞬,坦白答道:“芙蓉醉遇酒则散,所盛之器形似珍珠。”
      “遇酒则散……形似珍珠……”暖暖喃喃自语,慢慢从怀中掏出簪子,凝视许久,而后用力摔向地面。

      启程后,暖暖似已恢复如初,与他时常说笑,再也未说过一句责备的话。只是在平静下来的时候,眸中敛了锋芒,心中好似在盘算着什么。
      这一切,都令他惴惴不安。
      终于,在洈川歇下后,连梦卿不由分说拉住她。
      “我有话想说。”
      “说吧,何事?”
      “这几日你究竟如何想的?”
      “没什么想法。”
      “明明心中早有打算,妹妹想瞒我几时?”
      “那你为何要向我隐瞒?!你的身份、裴昱天的身份、你接近我的目的,哪一个不是在欺我、骗我!”
      “妹妹生性单纯,我不愿让你知晓这些。自从他脱离了那个身份,就开始派人寻找我的踪迹。我亦怕栖邪的身份暴露,不敢轻易摆脱。而送妹妹入宫之时,已是走投无路了。”
      “对,哥哥提醒得好,就连入宫这等大事,也是瞒着我的。当我还在幻想着以后要去哪里做什么,是你把我推到唯一的路前面,告诉我我没得选。”
      暖暖越说越委屈,眼中一下子蓄满了泪。
      “我不需要你自行其是地为我安排做主,也不需要你替我做决定、替我着想、替我去背负我的责任!若我是个白痴便罢了,可我是个活生生的人!你凭什么一意孤行,剥夺我打怪升级的权利,你凭什么?!”
      “我怕你会有危险,所以……”
      她抹了把眼泪:“没错,你总是这样以为,总觉得是为我好,可你问过我到底怎么想吗?尊重过我的意见吗?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?是任你摆布的提线木偶,还是被蒙在鼓里只会一心一意盼着你的傻瓜?!”
      暖暖愈发恼火,干脆一拂袖大步而去,“不要来找我,我现在不想见你!”
      连梦卿情急之下追上她,“你一个人会有危险!”
      “有什么危险?大不了再转世投胎一次。”
      他忙拦住她,“说什么气话呢。”
      暖暖不服输地看着他,神情倔强,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      他败下阵来:“妹妹恼我骗你,对你隐瞒身份,我都无话可说。如果能让你消气,我怎样都行……”
      她摆摆手,“记得你说过,如果欺瞒于我,全凭我来发落吧?”
      他自知理亏,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点了点头。
      “我知道让你完全接受这种想法有些困难,但这是原则和底线,所以我们都需要时间冷静一下,仔细想一想。”
      “如何冷静?”
      “分开冷静。”
      “一定要分开才能冷静吗?”他可怜兮兮地望着她,几欲落泪。
      “是。若分开后哥哥还是学不会尊重,那么只好请你今后走你的阳关道,我走我的独木桥。”
      暖暖不得不承认,这幅美男落泪的楚楚之态很有杀伤力,她险些要松口答应了。最终狠心别开脸,硬下心肠把他推出房间,转身抵住门。
      只怕再多一秒,自己就会心软留下来。
      连梦卿在门口呆立须臾,低声道:“那还能一起用晚膳吗?”
      “你来便是。”
      “好……我晚些时候再来寻你。”

      她倒也没闲着,特意叫小二准备了几壶烈酒,想着如果灌不醉他,就昏睡散招呼。
      谁知,连梦卿竟如未卜先知一般,一顿饭下来滴酒不沾,只看着她小酌。暖暖也不急,心想灌酒是有些太过直白了,既然阳的不行,那就给他来阴的。
      同时盘算着:若在这里给他喝下去,睡倒在桌上,她可没那份力气把他拖走。倒不如……
      她心一横,背着他猛灌一大口酒——不来真的,怎么骗得过他。
      不过盏茶功夫,醉意便跃上了脸颊眉梢,眼前已是天旋地转。暖暖无力地举起酒壶,口齿不清地控诉他:“连梦卿,你这个——骗子!我再也不会相信你了!”
      连梦卿皱眉,从她手中夺过酒壶,“你醉了,别再喝了。”
      “还给我!”她作势去抢,却扑了个空,整个人挂在他身上。
      连梦卿一手搂住她的腰,一只手放下酒壶,将她扶起来。神情是少有的认真:“暖暖,这件事是我的错,我应该向你赔不是。可你别这样惩罚自己,气坏了身子不值得。”
      暖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,眼里亮晶晶的。
      他耐心哄她:“今天就到这吧,明天如果还想喝酒,我一定奉陪。”
      此刻脑子虽然晕乎乎的,暖暖心里却跟明镜儿似的。明日他肯定会把整个客栈的酒藏起来,那还怎么有机会给他下药?
      暖暖咬唇不语,过了一会儿倔强地甩开他的手,晃悠悠地站起身。
      没走两步就打了个趔趄,险些摔倒。
      连梦卿箭步上前搀住她:“路都走不稳就别逞强了,早点歇息吧。”
      暖暖打掉他的手,赌气道:“别管我!”又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,脚下一不留神踩住了裙摆,整个人向前扑去。
      连梦卿眼疾手快拉住她,直接打横抱起,走到床前轻轻放下。
      暖暖哪肯就范,想伺机从他身侧钻出去。
      连梦卿干脆两手一搭,撑在她上方,“别闹了,乖乖睡觉。”
      “我凭什么要听你的?”暖暖翻了个白眼。
      “就凭我现在清醒着,而你已经醉了。”说话间,几缕乌发从他肩上滑落,垂在暖暖耳边,发梢扫过耳垂,让人心痒难耐。
      她抓住那几缕长发,绕在指尖把玩,神情玩味:“你真的清醒着吗?”说罢,顺着长发勾上他的脖子,也用发梢轻扫他的耳根。
      连梦卿耳朵瞬间变了色。
      “暖暖,别闹。”他阖眼做了几个长长的呼吸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      暖暖趁机将准备好的昏睡散拿了出来。
      他睁开眼,想抽回手臂起身,好似忘记了暖暖的手还挂在脖子上——
      暖暖被他带起身,两人之间的距离急速拉近。鼻尖相碰,额头相抵,长长的睫毛几乎交错在一起。
      连梦卿呼吸变得急促:“暖暖,快下来。”
      暖暖将手臂收得更紧:“我不放,除非你承认……”
      “承认什么?”
      距离这样近,甚至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。暖暖勾起嘴角,准备倾身向前。
      却不想,手上力气一软,骤失平衡,向他怀里歪去。
      连梦卿再次将她捞起来,只是这一次手没有再放开,隔着衣服也能感受到源源传来的温度。
      暖暖贴近他,耳语:“除非承认你也喝醉了。”
      他有些糊涂,一本正经道:“我没喝酒,怎么会醉呢。”
      暖暖闭上眼,心想豁出去了!对准他的唇贴了上去,蜻蜓点水地一啄,便松开了。
      狡黠地看着他说,“这样就算是喝了。”
      连梦卿桃花眼微眯,当下了然:“没想到,妹妹是这般不讲理的人。”
      “那我要讨个公道回来。”说完,一手按住她的后脑勺,带到面前。眼波在唇上扫了个来回,然后将她接下来的话悉数吞了下去。
      吸吮,舔舐,轻轻啃咬,触电的感觉直冲天灵盖。暖暖深陷其中,心旌摇曳,险些丢了最后一丝理智,让他长驱直入。
      强行定了定心神,暖暖硬是咬紧牙关不放松。抗争了几个来回,两片温润终于从她唇间撤去。
      连梦卿疑惑地睁开眼,刚想说些什么,忽然袭来一阵强烈的眩晕。他扶住脑袋,艰难地挤出几个字:“暖暖,你……”
      暖暖回应他一个甜美笑容,将他慢慢放倒。
      最终,连梦卿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不甘闭起眼,沉睡过去。
      她帮着盖好被子,将连梦卿好生安置了。才放心地从柜中翻出白天收拾好的包袱行囊,再次数了数身上的银钱,小心地放在腰间藏好。
      做好了这一切,她将屋内的蜡烛吹灭,出门前,又深深地看了一眼睡榻上的他。
      心中念道:哥哥莫怪我心狠,如果没有代价和痛苦,如果一切照旧如常,接受和改变不过是轻飘飘的一句话,付诸行动难于登天。
      所以我走了,但愿用不了很久,你就能接我回去。
      而后,义无反顾地转身离开了。

      白天马已经喂了精饲料,她算过时间,马跑了两到三个时辰便要休息。好在一路平坦,计划先沿官道走,再西行至西都。
      至于后面到西都的路线,她早已向小星偷偷打听过了。
      之前数日奔波,暖暖每日坚持独自骑马,每到一处便打听地名方位,绘制路线,不厌其烦,为的就是这不时之需。她握紧手中的地图。马鞭高高扬起落下,伴着扬尘四起,飞一般消失于天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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