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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、风树悲(三) ...

  •   小桃下来探了探鼻息,转身向他摇头。
      珣王一挥手,便有人上来将暖暖带了下去。
     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像是兜头一盆冷水,让冷炎翊从恍惚中猛然醒过神来。
      当宫人拖着暖暖尸身与他擦肩而过时,他目不旁视,沉下心绪开始闭目调息,从方才的狼狈中渐渐恢复。
      再睁开眼,目光如剑般直指珣王:“你假扮将军之子,勾结权臣,私自结党,是死罪!”
      他虽跪着,却将脊背挺得笔直,倨傲之姿一如往昔。
      珣王没有回答,而是问他:“你可知白樊茗是谁?”看他此刻正气凛然的模样,不免觉得可笑。
      “我自然知道。”
      珣王忍不住笑出了声:“冷护法,莫再自欺欺人了。”
      “——他正是将军之子,真正的裴三公子,而你爹才是那个与朝臣勾结之人。”
      “休要信口雌黄!你可有证据?”冷炎翊强压下心头之火,沉声道。
      “证据就在这里,可你却从未正眼瞧过。”说着,翻出一枚玉璜扔给他。
      他拾起一看,正是当初裴昱天自证身份的信物。
      彼时山庄突生变故,父亲走得突然,很多事都未来得及交代。他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枚玉璜和字条,才知道夔龙纹玉璜有一对,一枚在他这里,另一枚在托付之人手中。
      那时,他仔细比对过裴昱天交出的信物,确信两者毫无二致,才信了眼前这个人。
      “你再看看龙尾,是否刻有一字。”
      冷炎翊凝神看去,终于发现一个米粒大小的“煜”字,之前竟一直不曾留意。
      “一个字,又能代表什么?”
      “还记得在映尘寺,裴将军哀恸之时,口中一直念着 ‘阿煜’吗?”
      他皱眉,“不是裴昱天吗。”
      珣王笃悠悠饮了口茶,徐徐说:“是白樊茗——煜,正是他的名。”
      接着又道:“他隐姓埋名,煞费苦心,不过是怕将来万一失败,能隐藏好身份。既护你周全,也保裴府上下。只可惜啊,到头来他哪一样都保不住。”
      他木然自语:“樊茗怎么会……”
      “冷兄弟若还是不信,我不妨再说得直白些——”
      “你爹想遮人眼目,取‘冷’为姓,却毫不掩饰那颗豺狐之心,以‘炎’作名,对你可谓是寄予厚望。裴将军也投其所好,为养子取名‘煜’,再刻一对夔龙,自比那辅弼良臣。他们的目标从未改变过,皆是妄图借你之力,让这一支血脉重新炽盛起来。”
      冷炎翊厉声喝道,“空口无凭,这不过是你的臆测罢了!”垂在身体两侧的手因为激动微微颤抖着。
      “白樊茗自己都招了,白纸黑字,可要拿来给你过目?”珣王瞥了一眼,“不过,他虽是个养子,却是难得的忠孝之人,从始至终都未透露半分你的事情。”
      “不可能!这绝不可能!”冷炎翊勉强筑起的面具开始龟裂、剥落,神色变得慌张起来。
      珣王似乎想令他快些断念,火上浇油道:“多亏你疑心太重,从不让身边人知晓彼此的存在,否则本王也无法全身而退。”
      温青玉隐隐预感不好,焦急询问:“樊茗现在在哪?”
      “自然是在他应该在的地方。”珣王垂眼打量着指尖,话中无不惋惜:“说实话,本王真是替他不值。他这些年为你奔走,不说功劳也有苦劳,可你却一直不曾托付真心。”
      “父亲告诫过我,信物不信人。若不是你盗走了信物,我又岂会如此!”
      珣王冷笑一声,“他本是让你对人保持三分距离,而你却偏要反其道行之。自作聪明,还不如个丫头——”
      “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?!”
      “服毒,死了。”他眼皮未抬,语气漠然:“方才不是都看到了。”
      “毒必有解,霜霜与你无冤无仇,你何苦要夺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啊!”温青玉几乎是哭喊出来,眼底通红。
      “芙蓉醉,无解。”他轻轻吐出五个字,掷地有声。
      冷炎翊身子一歪,挺直的脊背弯成了虾米。伏在地上好一会儿,才隐忍道:
      “既然如此,还请殿下准许草民将霜霜尸身带回,毕竟她曾是我山庄之人。”
      珣王一口回绝:“不必了。看在过去的情分上,她的身后事本王自会打点。冷兄弟还是奉旨办好自己的事吧。”
      转头问小桃:“现在什么时辰了?”
      “快到戌时了。”
      “不早了,你们先回去吧。”说罢,又想起什么,“对了,走之前,有些事情你还是要知晓一下。”
      他走下高台,对冷炎翊俯身耳语。
      “——那副画,我是支开了她,故意让你看到的。”
      “——当初她误会于你,是因为我告诉她,你不让她随行。”
      “——在释微山庄,也并非她使小性子不参加午宴,而是我未告知实情。”
      冷炎翊强忍额前突突跳动的青筋,咬牙说:“……画蛇添足,无用功罢了。”
      “欸,怎么会是无用功呢。”他耐心解释,“自从她对你死心,幡然醒悟后,不再感情用事,脑子也灵光多了。鸷帮借刀杀人这层窗户纸,不就是霜霜捅破的吗。”
      “就算没有霜霜,我们早晚也会查到的。”胸口微微起伏着。
      “早晚?”珣王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遍,似乎听到了最滑稽的笑话,“你以为父皇有多少耐心等你成长?本王有多少时间陪你演戏,让你浪费?”
      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,爆发出一声怒吼:“你这么做,究竟有何目的!”
      “自然要看你与所有人离心离德,众叛亲离,不得不依靠信任本王啊。”看着他情绪失控,珣王感到一阵愉悦,“比如,我略一暗示凶手是连梦卿,你就乖乖地做好了后面的事。”
      “你……卑鄙!”冷炎翊抬手指向他,指尖不住战栗。
      珣王反手一压,轻轻按下他。“你仔细想想,自她负气出走,你便少了许多杂念,才能够潜心钻研复仇之事。一举两得,岂不妙哉?”
      冷炎翊捏紧拳头,怒容满面。
      珣王再次靠近,压低声音说:“现在是不是倍感愧疚,觉得对不住霜霜?”
      “她都已经去了,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!”
      “当然有啊,话说开了,一直以来的心结不也打开了吗?”
      “我从未在意过这些事,又谈何心结。”
      珣王没有继续说下去,直起身问:“你们回去后便会完婚吧?”
      “这与你无关。”温青玉冷冷道。
      他不恼,依旧笑着说:“恭喜二位,有情人终成眷属,祝你们百年好合。”
      “我们不需要你的祝福。”
      “定好日子,别忘了把请柬寄过来,本王定会提前准备好新婚礼物。”
      “不必了,殿下的大礼草民无福消受。”
      珣王嘴角微微扬起:“来人,送他们到重华门。”

      待两人相互扶持着远去,小桃观察着他的脸色,小心开口:“属下斗胆,有一事想请殿下明示。”
      他示意小桃说下去。
      “殿下,敢问白樊茗现在身在何处?”
      闻言,珣王投去意味深长的目光,“哦,这么关心他?”
      小桃“扑通”跪下,慌忙解释:“属下是怕他逃脱在外,泄露秘密……属下对殿下绝无二心!”
      他转身背过手:“紧张什么,对曾经的主子有些情分是人之常情,本王岂是那般小气之人。”
      “不过你的担心多余了,”又莞尔一笑,柔声问:“你说说看,什么人是最能保守秘密的?”
      小桃楞住了:“他……死了?”
      “武林大会之时,你不是也听说了映尘寺的事吗?”
      “可那不是殿下——”
      “要想戏演的真,自然要假戏真做,否则怎么骗得过那帮老贼?”
      “所以,所以裴将军是真的……”
      不等她说完,他先赞许道:“聪慧。”
      又感叹:“如若他泉下有知,定会觉得心寒吧。自己竟要向这么一位不辨是非,目光短浅之辈来报恩。”
      小桃低下头,陷入了沉默。
      “对了,早些时候让你宣他入宫,人到了吗?”
      小桃一怔,慌乱应道:“已在殿外等候。”
      “还算识时务。”他满意地勾起嘴角,微微颔首,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      站在高台之上,他居高临下地俯视来人:“卿能坦诚相见,本王深感欣慰。”
      “这是小人的本分。”来人向他行了大礼,敬畏之情溢于言表。
      “你可知我召你进宫,所为何事?”
      “小人不知。”
      “——凌霜霜,她死了。”

      由一队宫人引领着,冷炎翊二人向重华门走去。
      路上,温青玉轻声问:“阿佑,接下来你有何打算?”
      “到了这一步,还能有什么打算。”
      温青玉握住他的手,“别这么说,毕竟我们还活着,未来的日子还长久。”
      “可是……”
      “可是不管怎样,还有我陪着你。”
      冷炎翊终于抬头凝视她,眼眶微红,“回到山庄,我们即刻完婚可好?”说完,也握紧了她的手。
      温青玉害羞地侧过脸。
      “回去之后,我们好好将山庄修整一番,宾客也无需太多,请你爹连同青玉山庄的人一起便好。”
      温青玉点点头。
      他叹道:“只可惜,不知道樊茗在哪里,是否安好……”
      “现下,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。”
      “希望如此吧。”冷炎翊仰面长长一呼吸,而后面朝她,“我还有一事要同你商量——”
      “你说。”
      “我想在泾湖边,给霜霜立一处衣冠冢。”
      温青玉的目光悉数落入他深不见底的眸中:“都依你。”

      从钦安殿到重华门一路似乎格外遥远,久到产生了东方既白的错觉。路途中越过宫墙远望蟾宫,不禁令人遐思:山外有水天银一色,城中可有此月明?
      当宫门映入眼帘时,已远远看到韩德恭在门口伫立等候。
      冷炎翊径直走了过去,温青玉依旧有礼地向他欠身:“韩公公,不知陛下还有何吩咐。”
      韩德恭向她点头致意,随后转向冷炎翊:“冷护法,陛下念你此次平乱有功,给了封赏。老奴已遣人先行送至驿站了。”仿佛刚才大殿上发生的一切,都不过是场幻觉。
      冷炎翊苦笑,许久才艰难开口:“谢……陛下。”
      “老奴还有一事。”韩德恭转身接过宫人手中的托盘,呈到他面前。
      “这杯酒乃宫中独有的佳酿,也是陛下特意赏赐的。若今日不尝,以后怕是都没有机会了。”
      温青玉看着他欲言又止,面露忧色。
      冷炎翊端起酒杯举至眼前,停了几息,便仰脖一饮而尽。
      韩德恭躬身一揖:“更深露重,冷护法路上慢行,宫门就要下锁了,恕老奴不能远送。”
      冷炎翊也向他一拱手,随后决绝转身。
      踏出门槛的脚刚落,巍峨的宫门就在身后缓缓关闭。
      可还未走出几步,冷炎翊忽然口吐鲜血,痛苦地抓着胸口,重重扑倒在地上。
      温青玉惊惶转身,看到渐窄的缝隙中,韩德恭别有深意的目光。她扑上前呼救,却只迎来两扇紧紧阖上的朱门,以及沉重的落锁声。
      她绝望地跪在地上,怀抱渐渐失去知觉的冷炎翊,悲哽无声。
      俯仰之间,再无过往绮梦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3章 风树悲(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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