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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2、风树悲(二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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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来人,把这个逆臣贼子给我绑了!”门外有人尖声说道。
对暖暖而言,这声音再熟悉不过。
下一秒,韩公公跟在皇帝身后从正门走了进来,两侧宫人纷纷躬身行礼。
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皇帝的样貌——面容不怒自威,与冷炎翊倒有几分相似。
“陛下,草民都是奉旨行事啊。”潘承武急作辩解。
韩公公瞟他一眼,叱道:“放肆!是谁借你的胆子假扮圣上,妄议前朝旧事?”
他错愕了一瞬,马上挣扎着跪行到皇帝脚边:“陛下,您答应过我,引他进宫便会放了承秀的!”
皇帝冷笑:“世间早就没有此人了。” 脚下步子未停。
他极力否认:“不会的,不会的!我明明亲眼见过他的!”
闻言,皇帝驻足一霎,“他在暴露身份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,被吾弟斩于马下。”毫不留情地打破了他最后的希望。
回想当年,他派潘承秀一个江湖中人刺杀自己,自以为能置身事外。谁料缠斗之时,潘承秀却在最后一式收了剑,不顾内力反伤仓皇逃走。
慌乱中,他袖中掉落了一块金饼,竟是御赐之物。
恐怕他此前一直被蒙在鼓里,直到最后才发觉身份皆不寻常。骑虎难下,亦不想酿成大错株连九族,才故意丢下此物暴露背后之人的身份。
那时,朕可以饶你不死,只可惜,我的三弟不会这样心软。
忆起这一幕,不禁唏嘘。
潘承武大喝一声:“不可能!韩公公说过是陛下救了他,又给他医治,这怎会有假?我见到的承秀又怎会是假的……陛下,您是在骗我对不对!”坚持了十数年的信念顷刻间崩塌,在排山倒海般涌来的震惊中,他渐若癫狂。
皇帝把玩着手上的扳指,慢悠悠道:“没错,是假的,都是假的。”
“——不过,朕让你知晓事情真相,又给你机会亲手报了仇,你就是这样报答朕的?”
潘承武定了定神,咬紧牙关想催动内力。岂料丝毫提不起一分力道,急火攻心下,吐了口血。
他大惊:“你给我下了毒!”
皇帝终于怜悯地扫了他一眼,便慢慢合起眼帘,闭目不语。韩公公心领神会,知道圣上这般是厌烦了,抬起眼皮向门外的人使了个眼色。
一位华发老者步入殿内,先向皇帝跪拜叩首,后起身对潘承武道:“陛下早知你有异心,派我等掉包了《炽冥掌》第十重的内容。普通帮众及长老修炼至九重则止,唯有帮主才可修炼第十重。”
“一旦开始修炼,轻则走火入魔,重则性命不保。你多年来沉溺复仇,疏于修炼,自然被魔功反噬,内力大损。”
潘承武倏地面色惨白:“你等……除了你顾老儿,还有谁!”
“鸷帮所有长老。”
皇帝靠在凭几上,以手撑头,拇指上的扳指来回摩挲着额角。
他一下似油枯灯尽,跌在地上喃喃自语:“枉我多年谋划,没想到,没想到身边竟连一个可信的人都没有……”
又想起了什么,抬头看向皇帝,神情由悲怆陡然变得狠厉:“他们,他们还不知道当年你都做过什么吧!当年——”
然而,潘承武没能再说下去,顾长老反手一枚铁珠钉在他的喉咙,让他永远的封了口。
皇帝微微侧过脸:“朕记得,他还有个女儿?”
韩公公垂首答道:“陛下宽厚,命其充作官女支。不过,潘玉甄还未领旨便自戕了。”
皇帝点头沉吟:“倒是个刚烈女子。”
潘承武再也经受不住,昏死过去。
暖暖在帘后死死咬住嘴唇,不敢发出一丝声音。
立刻有人将其拖了下去,殿内又平静如初,好似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。
皇帝走下龙椅,来到冷炎翊身旁。看着这张与他别无二致的脸,眼角眉梢还带着未褪去的稚嫩,正如他少年时的模样。
良久,叹道:“这些年,你让朕费了不少心思啊。”
余悸过后,冷炎翊已经没了力气反抗:“这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,是吗?”
皇帝缓步踱至门口,向外远眺,似乎并未听见他的话。
晚霞镶在云边,将天幕晕成了上等的绫罗,靛青之上一层绯红,又一层雪青,妖冶艳丽,美奂绝伦。
可惜,景致虽美,却不免有迟暮之悲。
他又扬声问:“从一开始你就算好了会有今天,是不是?”
皇帝应声转身,道:“好侄儿,你不是都看到了吗。”
想起过去种种,他心生绝望:“既然你什么都知道,那为何不派人将我们抓回去!为何偏要这样远远看着,坐观成败!”
“年少有志,朕总要给你们机会去施展一番。”皇帝慢慢踱回台上,气定神闲:“否则,如何懂得‘自知’二字的难能可贵?”
暖暖恍然看向珣王,难怪皇帝老儿消息灵通,原来一直是你在通风报信。他不语,向她回以微笑。
事到如今,她彻底明白了其间的前因后果。皇帝早已看破了每个人的心思,所以他放任潘承武暗中布局,旁观冷炎翊步步筹划,让每个人都自以为笑到了最后,殊不知前面等待着倾覆一切的真相。
让人怀有希望再亲手打破希望,是为诛心。而精神的的崩坍远比肉/体的折磨更剧烈、绵长,最终万劫不复。
冷炎翊过了许久才艰难开口:“我爹既已让贤,你为何还要狠毒至此,赶尽杀绝。”声音亦透着嘶哑。
“狠毒?与你爹相比,朕可谓是仁至义尽了。”
“仁至义尽……”他重复念了一遍,方醒悟过来这就是他的仁义。不禁自嘲一笑,“要杀要剐便随你吧。”
他放弃了无谓的抗争,整个人如同开败的枯枝,了无生气。
“你现在这幅样子,对得起她吗?”皇帝上下打量着他,失望地摇头:“涟姝曾央求朕留你性命,所以朕不会杀你。”
仿佛一滴水溅入滚开的油锅,冷炎翊忽然暴起,“不准你提我娘!!”
这个名字对他重若千钧,可从皇帝口中说出来,就变做了莫大的侮辱。
像垂死之人回光返照一般,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宣泄着压抑已久的屈辱和不甘,不顾一切,也不计后果。
纵有侍卫层层阻拦,韩公公仍面色一凛,不安地看向皇帝。
皇帝轻轻抬手喝止:“这话你该问问你爹,当初若不是他横……涟姝何至于有此一劫。”
“你胡说!!”
“这些,他怕是不敢告诉你吧。”
“我爹向来为人坦荡,不似你,有这么多见不得人的秘密!”情急之下,他已不顾君臣之礼,出言无状。
“秘密?”
“既然他不敢,那朕来告诉你。”皇帝向他凌空一指,揭开了往昔的最后一块遮羞布。
韩德恭悄悄屏退了众人,自己也退到了殿外候命。
“先皇属意的储君从始至终都是朕。你爹表面上兄友弟恭,暗地里却假传圣意,笼络人心,处处占尽风头。后来争储不成便想取朕性命,妄图取而代之。直到事情败露,才央求朕顾念兄弟之情,勿令父皇知晓。”
“朕于心不忍,与他约定今后远朝堂而居。而他不过是阳奉阴违,寻一偏僻之处蛰伏起来,等待时机罢了。你们居然信了他意在山水,归隐山林!”
字字有如镔铁,掷地有声。
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激愤:“我爹一生正直,他绝不是这样的人!”他自小便视若神明的父亲,怎会是那般的伪君子!?
皇帝料他不肯相信,嗤笑道:“正直?如若正直,为何早早就做好安排,告知身世引你复仇?潘承武又为何执意向他寻仇?”
“若这一切是朕指使,他为何会心甘情愿的当朕的一枚棋子?又何需大费周章,将自己女儿送去你身边为奴为婢?”
“因为你骗他亲人还活着!”
“若不是他以为胞弟还活着,当初又岂会放你一条生路。”
几句话驳得他哑口无言,整个人好似立在铺天盖地的巨浪中央,摇摇欲坠。
“这就是你要的真相。”皇帝面无涟漪,平静得有如一汪深潭。“十五年了,朝中竟还有权臣暗中追随,密谋造反。若非如此,朕何以……”
冷炎翊恍惚记起,早年常看到有人自山庄后门出入,与父亲在书房密谈。自己每每好奇打听,都会被父亲训斥一番。
他微微有些动摇,脑海里随之闪过往日的一幅幅画面。蓦地于繁芜中攫住了一粒微尘,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,眼瞳又重新燃起火光。
“皇家子孙一律不得擅用‘祁’字,我本名祁佑,意喻身系祁国国祚,此乃至高无上的殊荣!难道,这还不足以说明——”
“荒谬!”皇帝重重一拍桌子,打断了他。
“此等大事,岂是他随口一说便能作数的?”立刻指向门外:“传太史。”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太史携一宫人快步前来,宫人怀中抱着数本陈旧的典籍。
未等他行完礼,皇帝便道:“给朕仔细查阅起居注,先皇子玙之世子,先帝可有赐名。”
太史急忙开始翻找,一时间殿内只闻书页“唰唰”声。暖暖盯着他翻页时颤抖的手指,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太史自书中直起身,恭敬地双手呈上:“请陛下过目。”
韩德恭接过,转呈给皇帝。
皇帝扫过一眼,徐徐念出:“武英宗闻三皇子玙诞世子,甚悦,赐名——珝。”看着冷炎翊凝滞在脸上的错愕,又道:“可要朕请宰执前来佐证,你才相信?”
他动了动唇,终究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。
太史惶恐退下,如来时一样匆匆。
皇帝呷了口茶:“可惜啊,我这弟弟什么都好,就是太过要强,事事都要争个先。最后又能怎样,还不是把性命搭了进去。”
错的,竟都是错的。
他一直秉持的正义,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。
冷炎翊心中的不甘节节败退,直挺的背脊一点点弯下去。最终,浑身力气和精神都崩颓殆尽,瘫坐在地上。整个人好似被抽去了三魂六魄,眼中光芒尽失,万念俱灰。
皇帝心下不忍,“学了三拳两脚便这样胡闹,回去好好反省吧,没有朕的旨意永不得出。”
温青玉代夫叩首,声声啼血:“谢陛下开恩……”
这时,珣王忽然起身向殿内走去,小桃见状也推着暖暖一同出了侧门。
暖暖银牙咬碎,她告诉自己,不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一定要隐忍,因为还有约未赴,她要保全自己,她不能死!
“父皇,请恕臣来迟。”珣王隔着纱帐向殿内迅速环视一周,随即甩袖于台下一拜。
“你来了。”皇帝淡淡回应道,并未多言。
与此同时,冷炎翊神志尚在恍惚,温青玉正在旁低声劝慰,皆未留意到帐后的动静。
珣王勾起嘴角,向皇帝垂首再拜:“臣恭喜父皇,终于了却了这桩心事。”
皇帝终于转向他,投来略略赞许的目光:“多亏你机敏,能想出这样的法子,帮朕斩草除根。”
“父皇谬赞,臣理应为父皇分忧。”说话间向后勾勾手指,示意小桃将霜霜押上前来。
“父皇,臣还有一事要奏。”他将目光投向身侧:“此女凌霜霜,为冷炎翊之义妹,亦在其中出谋划策、推波助澜。臣恐其对父皇不利,便一同押了回来,听候处置。”
听到霜霜的名字,温青玉抬头望去,只能睹见一个模糊的身影跪在那里,眉头不由深深蹙起。
未等皇帝开口,小桃忽然惶恐禀报:“陛下恕罪,此女在路上畏罪服毒,属下未能阻止……”
“为何不喂她解药!”珣王气急,假意训斥小桃。
服毒?她何时服了毒?
暖暖感觉心跳一滞,又很快否定了脑中的念头。
——不会的,他不会给我下毒的。我是从犯,结案还需要我的供词,这一定是他诓骗陛下的说辞!
她这样安慰着自己,却没听到小桃下面的话。
小桃身子伏得更低:“属下无能,她吞服的是奇毒芙蓉醉,世间无药可解……”
皇帝疲惫地揉着太阳穴:“朕乏了,余下的你来定夺吧。”
言罢,由韩德恭搀扶着,慢慢走远了。
珣王高声道:“恭送父皇。”向皇帝离开的方向恭敬地行了大礼。
直到所有宫人都消失不见,才不紧不慢地理顺衣褶,从纱帐后面走了出来。
“是你!!”
温青玉怒视着他,心中恨极消磨不得,浑身都止不住颤抖起来。
他没有理会,径直走到冷炎翊身前:“冷兄弟,我们又见面了。”语气轻快。
冷炎翊却神态木然,对他的话全无反应。
他一挑眉,这才转向温青玉:“冷兄弟这是怎么了?”
“裴公子还真是贵人多忘事,”一改往日谦和,她脸上露出少有的鄙夷和轻蔑,“这一路你都做了什么,说了什么,难道全忘了吗?”
“你可知,你在用什么身份同我说话?”他瞟去一眼,话中带着浓浓的威胁。
温青玉面色凛然,不屑地从鼻子哼了一声:“我与裴公子为何不能说?告诉你,自从踏入这道门,我就没想过能活着回去,大不了玉石俱焚!”
而后冷眼看去:“你若不信,不妨试试。”
他敛了笑容,表情迅速阴鸷下来:“不自量力。”说完拂袖转身,吩咐小桃把暖暖丢至台下。
冷炎翊垂首凝视着双膝,眼中血红一片。
暖暖伏在地上,感到寒意正一寸一寸爬上肌肤,浸入骨髓。
温青玉挪过来扶住她,低声问:“还好吗?有没有伤到哪里?”
暖暖刚想摇头,温青玉的目光不经意扫过地面,倒抽一口冷气:“霜霜,你的手!”
她茫然看去,手下的砖石已被染个透红。抬起手,才发现掌心殷殷的鲜血正开出一朵花,妖冶,猩红。
她勉强向温青玉笑了笑,欣慰小桃总算说了一句实话,这毒居然是真的,而且效果实打实的好。
视线迅速变得模糊,她似乎听到有人在笑,有人在怒吼。
脑袋晕眩不已,心脏一阵阵紧缩,几乎无法呼吸。
身子也变得越发沉重了,她再也没有力气支撑,重重倒在冰冷的大殿上。殿内地砖纹饰粗犷,凹凸的纹路深深嵌入皮肉之中,她极其痛苦地蜷着身子,竟生生被疼哭了。
和着血泪,暖暖用仅存的意识回顾着自己在这里离奇且短暂的一生,脑中所有念头俱已泯灭,唯悲惨二字盘旋。
“对不住,我得放你鸽子,先走一步了——”
她自嘲地牵了牵嘴角,眼前一黑,彻底沉睡过去。
仿若大梦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