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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风树悲(一)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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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桃趁暖暖转身徘徊的功夫,收拾好食盒,闪身出了大牢。行至无人的地方,一名劲装暗卫悄然落在身侧。
她将食盒交给暗卫,暗暗嘱咐:“把这个处理干净。”
暗卫颔首:“姑娘放心。”一眨眼的功夫,已不见踪影。
俄顷,小桃身姿袅娜走进门内,朝座上一拜。
座上那人懒懒发问:“事情办妥了吗?”
她恭敬回答:“殿下放心,已经办妥了。”说着走到座旁,呈上了锦囊。
“殿下,这是她交给我的,说是用来打点通融。”
那人伸手接过来,身形却藏在阴影中,探不清虚实。
把玩了好一阵子,低声喟叹:“好好收着吧,这可是她在世上的最后一点心意了。”
说罢,又想起了什么,轻笑一声:
“说来好笑,我也算与她互赠了遗物……”
收好锦囊,他起身走下座位,举步生风。头也未回地对小桃说:“——走吧,随本王去看一场好戏。”
数日未见光明,让暖暖早已失了时间的概念。
侍卫没有一路押送,而是让她跟在身后,这份体面和尊严全然不似对待犯人。
春寒料峭,略显单薄的衣衫挡不住寒风的侵袭,抽在身上刺骨地疼。她裹紧自己,追上侍卫的脚步。
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等着自己,是刀山火海有去无回,还是抽筋断骨五马分尸?
她打算做死也要做个明白鬼,快步走到侍卫身侧,张口问道:“侍卫大哥,请问我们去往何处啊?”
大哥铁面无情,沉默以对。
她不死心,继续追问,“那您知道我究竟犯了什么事吗?”
大哥目不斜视,沉默是金。
“会掉脑袋吗?”
“严刑拷打?”
“还是要夹手指啊……”
她边说边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,而大哥依旧不予理会,在一步远的距离外机械地带路。
他们走过了小巷,穿过了宫门,越过了重重宫殿,最终在一处高大宏伟的建筑外停下了。
殿外层层侍卫,重兵把守。殿内则灯火通明,人影绰绰,隐约传来丝竹之声。她抬头看了眼殿名——钦安殿。
刚迈了一步,便有侍卫拦住他们:
“闲杂人等,不得靠近!”
大哥终于开了金口,举起手中令牌:“这是珣王殿下要的人。”
侍卫们立刻收了兵器,让开一条路。
她眼皮一跳,珣王?就是那个环儿绣了名字却害她进了大牢的皇子容瑾?
暖暖嫌恶地皱眉,心想这次被陷害入狱,肯定也是他搞的鬼。又给了前面的大哥几个眼刀,呸!什么大哥,为这种人卖命,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忽然殿内一暗,传来几声惊呼。
“护驾——”
她心中顿时咯噔作响——不是吧,这么狗血的剧情都让我赶上了?
虽甚感好奇,可她也不敢擅自走动,只好缩着脑袋,紧紧跟随铁面侍卫走进回廊。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,可转念一想,不管成败,她恐怕都小命不保,不免叫苦不迭。待绕至殿后,殿内似乎已平静如初。
铁面侍卫停在门口,示意让她独自进去。
马上就要面对真相了,暖暖驻足少顷,闭目祈祷自己此次能化险为夷,活着回去。
殊不知,生活总是充满着不期而遇的惊吓和致命一击。
她深呼吸一口气,试探着推开门,先轻轻迈了一只脚,警觉地左右看看,确认没有异常后又迈了另一只脚。还未等她站稳,就被左右两个宫人迅速按住了。
宫人将她押至最里面的房间,回禀了一个背对着她的女子。
“姑娘,人已带到!”
女子挥挥手,屏退了屋内众人,只留下暖暖一个。
暖暖盯着女子的背影,先发制人:“你是谁,找我过来何事?”
女子双肩一抖,笑出了声,边说边转过身来:“小姐可真是糊涂,才刚刚见了面,怎么一转眼就认不出了?”
一句话宛若平地惊雷,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,直击心底。
女子居高临下,抱臂望着她,微笑不语。
不,这不可能!怎么是她!?
片刻前,暖暖在狱中才刚刚自问过同样的话,却通通不及此刻带给她的惊骇。因为眼前这个一身华贵宫装的人,赫然是小桃!
暖暖难以置信地望着女子,惊慌之下退开两步。她根本不是白公子的人,她是一枚棋子,隐藏最深的棋子!
讶异过后,便是毛骨悚然。一个人,怎会有着两幅截然不同的面孔,一为恭顺卑微,一为盛气凌人。而现下哪还有半点小丫鬟唯唯诺诺的样子——她伪装得这样好,竟连白公子都从未怀疑过。
她本就是宫中之人,也难怪是她到狱中探望。
可是暖暖仍有些不解,为何她要大费周章去探望自己?难道只是为了让自己知道,冷炎翊已经入宫了吗?她背后的人究竟还有什么目的?
不等暖暖开口,小桃笑眯眯地一把按住她:
“小姐先别急,我知道你有很多话想说。不过,现在殿下想见见你,已在这里等候多时了。” 而后再次有宫人上前押住她。
暖暖气恼,张了张口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原来小桃在刚刚按住她的时候,就已趁机点了哑穴。
接下来,命运又给了她当头一棒。
这时,转角处走来一个身影,脚步不疾不徐。他身着华美龙袍,金冠束发,珠佩满身,何其雍容尊贵,衬得脸上笑容也越发温柔夺目。
她死死地盯着来人,发了疯似的拼命想挣开钳制。盛怒之下,她恨不得变成一头凶狼,朝那人脖子上狠狠咬一口。只有噬了血肉,才能稍稍平复心头之恨。
“霜霜,你真是让本王好找啊。”连声音都一如往昔的柔和,还带了几分熟稔的嗔怪。
如今,却让人不寒而栗。
暖暖望着着眼前“死而复生”的裴昱天,背叛和欺骗的愤怒像一团滚烫的火,在身体里肆意游走,从星星点点变成燎原之势,全身无一处不在叫嚣着、颤抖着。
“怎么,是看见本王还活着,太过激动,说不出话了么?”他走近了些,上下打量后莞尔,“瞧这小脸,不涂胭脂也是红扑扑的,看来最近休养得不错。”
暖暖红着眼睛,向他怒目切齿,双手在身后紧紧握拳,骨节处泛着青白。
他敛了笑容,正色道:“怎么这幅凶煞煞的样子,一点都不像原来的你。”语气马上又转为委屈:“我们许久未见,难道,你没有一点想念吗?”
他忽然注意到她发间的珠钗,眼中闪过一抹惊喜,伸手帮她扶正了。又顺着鬓角发梢,爱怜地抚上她的脸颊。
“原来你时时刻刻都惦着本王,不然怎么会簪着本王送你的珠钗呢。”
暖暖闭上眼,置若罔闻,偏头躲开了他的手。
脑海中开始飞快地闪过一幕幕——
那时他一同回到山庄,决计联手复仇。在酒桌上与冷炎翊客套推脱:“无功不受禄,这杯酒,为兄怕是受之有愧。”
他被质疑身份时,率直坦诚自己的身世坎坷:“说到底,我只是一个不知父母家乡的孤儿……”
武林大会上,他倒在血泊中,颤巍巍地递上珠钗:“——对不起,我没法……陪你……”
原来,他的每句话都是别有深意,每步棋都是刻意为之,从开始就算好了一切。而他们则是笼中鸟,一举一动都昭然曝露于白日之下,只有这鸟儿还不自知,这般可笑地步步为营,商量着自以为天衣无缝的复仇大计!
自己曾视若珍宝的回忆,此时俱已变成了弥天笑话。往事历历在目,过去种种温暖柔情都罩在水晶壳中,看似美好,却不堪现实一击。
片刻间,她也忽然明白了很多事,比如——
为何他恰巧出现,与自己结识,又想尽办法参与了复仇;
为何连梦景因他而仇视自己;
为何他在武林大会上指认连梦卿是杀人凶手;
以及,连梦卿为何会送她入宫……
裴昱天,或是珣王殿下望着她无声而惘然的神情,柔声问小桃:“你点了她的哑穴?”话虽是慢条斯理,却听得出一丝隐隐的不悦,带着不容置辩的威严。
小桃立刻帮她解了穴,随即战战惶惶地跪在他脚边,“殿下恕罪,属下恐她胡言乱语,有污尊耳,这才……”
他摆摆手:“故人相见,理应叙叙旧道声好,你怎可这样怠慢。”令两侧的宫人也撤了去。
摆脱了桎梏,暖暖依旧木然立着,千言万语如鲠在喉。
她想跳起来破口大骂,想举刀架在他的脖子上,甚至想冲出去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世。可是,宫中的时日教会了她“认清形势,放弃幻想”。
这一刻,她的心里没有失望,也没有了愤怒——唯有深深的恐惧。
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人为刀俎,我为鱼肉的滋味,一个小小司正尚能对她强加之罪,更何况是一人之下的皇子呢。在绝对的权利面前,她连反抗都不能,遑论支配自己的性命。
现在,自己与小桃又有何不同,皆如蝼蚁般匍匐于掠食者的脚下,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。
珣王见她这副失神的模样,叫小桃递了杯热茶过去。她怔怔地接过茶,捧在手中。并未如小桃预想的那般打翻杯子,口出不敬之语。
珣王轻叹一声,“过来吧,一起来看看你的心上人。”
小桃推搡了一把,暖暖随手将杯子放在桌上,跟着走到一扇竹帘后。
白瓷茶杯上留下浅浅一抹猩红,恰似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。
透过竹帘,隐约可以看见殿内的情景,竟与她猜想的不错。
冷炎翊被五花大绑跪在堂下,温青玉也跪在一旁。
“陛下”自台上走到他面前,俯视着他:“想不到——会是我吧?”
冷炎翊从齿缝中挤出三个字:“潘、承、武!”
“就凭你这点功夫,还敢行刺陛下?简直痴心妄想。”他掸了掸胸口的剑痕,啧啧叹道:“那日在若虚被你生擒,不过是为今天演的一场戏罢了。陛下早已给我传了密旨,让我落败于你,才好有个缘由宣你入宫。”
又摇摇头,甚是惋惜:“可惜啊,其实你大可不必走到今天这一步的。”
“呸!你这贼人休要猖狂!你我之仇不共戴天,哪怕我做了鬼,也会向你讨命的!”冷炎翊啐了一口血,怪自己不慎落入敌手,满腔恨意也只能咬碎了往肚子里咽。
潘承武哈哈大笑,对他的谩骂毫不在意:“你还不知道吧,你带在身边的子音便是我潘承武的女儿,鸷帮的少帮主潘玉甄。”说到女儿,他的眼中泛起一抹奇异的光彩:“要不是你爹防人之心太甚,我怎舍得从小就送她去给别人为奴为婢。”
“话说回来,当初我原本没什么把握能赢过你爹。所以啊,我就想了一个法子,把灭门之事提前散布出去,等着你们排兵布阵,寻好退路,我再拊背扼喉,犁庭扫穴。”
说到得意处,潘承武顿了顿,似在等他作出回应:“多亏有玉甄在,否则我怎能对画隐山庄如指掌,将你们一网尽扫啊。”
他欣赏着冷炎翊的癫狂和愤怒,心情无比欢愉。
“玉甄还告诉我,那时有个来历不明的丫头忽然出现,差点搅了我们的计划,后来一想不若来个将计就计,把过错都推到她的头上。这样一来,你肯定会从她那里追查下去,平白耗费精力,也好给我们留出时间,去筹划后面的事。”
他走近冷炎翊,微微躬下身,贴近耳畔轻声道:“其实你不也必怨恨那丫头,因为不管有无鸾佩,结果都是一样的。若你娘还活着,以她的性子,定会拦着你报仇。如若这般,我还怎么看得到现在这一幕,鹬蚌相争,骨肉相残!”
“所以,即便陛下传令不准伤她,她也必须得死!”
说完最后一句话,他仰天大笑。
冷炎翊眼睛血红,重重地喘着粗气。额上青筋暴起,像一头垂死挣扎的困兽。
他从喉咙里嘶吼出:“我要杀了你!”挣扎之中,绑在身上的细绳深深嵌入皮肉,勒出道道血痕,他丝毫感觉不到。而潘承武的每句话都像一把钝刀,来回碾着伤口,生生磨得他皮开肉绽。伤口不致命,却疼得彻心彻骨。
潘承武嘴角挂着邪诡的笑容,故意挑衅:“潘某随时恭候。”
万箭攒心的痛楚把他重新带回那一天,他眼睁睁看着双亲接连在面前倒下,看着山庄里一同长大的兄弟姐妹尸首横陈,犹记得那日他举目皆是惨象,握拳透掌,却无力回天。
他们本不用死的!
温青玉心疼不已,想拉住他,让他莫再反抗伤了自己。可冷炎翊深陷于回忆的泼天苦痛中,即便没有身上这层束缚,他也早已身处人间炼狱,鲜血淋漓。
暖暖想起那位温柔的美妇人,对他的悲愤感同身受,眼泪不禁夺眶而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