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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0、牢狱之灾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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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岁朝那晚的家宴后,环儿就表现得有些异样。
不当值的时候,她经常一个人回到住处,倚在塌上对着块手帕发呆,还时不时地长吁短叹。
几次后暖暖终于按捺不住,上前关切问道:“环儿,你没事吧?”
环儿低下头,手里紧紧攥住手帕,半晌没说话。
“到底怎么了?”暖暖又问。
环儿咬了咬唇。迟疑片刻后,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,才将手帕递给暖暖。
展开一看,白色的帕子上绣了一丛并蒂莲,旁边还有两个字,容瑾。
“容瑾?”
环儿轻轻点头,脸颊微红。
她敏锐地嗅到一丝八卦气息,追问:“容瑾是谁?”
“是珣王殿下的名讳,也就是五皇子……”说着,环儿扭过头,垂下眼帘不再看她,自顾自地说开了,“那天娘娘赴岁朝宴,正巧在路上遇到了殿下。”
暖暖心里嘀咕,那天是遇到了没错,可我们跟在娘娘后面,不是都在行五体投地跪拜大礼吗——
“当时我心中实在好奇,便悄悄抬头看了一眼。”说到这里,声音都变得轻快起来,“我看到,殿下身着黛色蟒袍,头束金冠,器宇轩昂。我、我从未见过如此英俊的男子。”
接着,又低沉下去:“后来,我千方百计托人打听到了殿下的名讳,绣在手帕上,每天都把它放在最贴近胸口的地方。我知道自己身份低微,更不敢痴心妄想,只能绣个手帕,聊以自慰罢了……”
——唉,痴儿啊。暖暖听罢,感同身受地拍拍她的肩膀。
这心意来势汹涌,却又遥不可及。就像杨过之于郭襄,吴彦祖之于我,我理解,万分理解啊!
环儿忽然转过身子,一把握住她的手,泪眼朦胧:“暖暖,此事你万万不可与姑姑说起,我只说与你一人听……”
暖暖深知这份女儿心思的重托,对一个古人来说是多么珍贵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日后姑姑问起,环儿这几日怎么不对劲,暖暖都搪塞说,应该是思念家人了。
在宫中的最后一个月,暖暖天天板着手指数日子。
过了二月就是花朝节,趁天气正好,陛下携众妃嫔踏青赏花,归期未定。
这天,佟司正突然带着四名女史闯入厚泽宫。
添蓉迎上前行礼:“司正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?”
暖暖躲在墙角,大气不敢出。
佟司正扫视一周,声如洪钟:“我听说这里有人不安分守己,居然心存妄念,私藏禁物,祸乱宫闱!”
宫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,驻足张望,不时窃窃私语。
她没由来地想到环儿那块手帕。如若皇子名讳也算禁物,这事岂不是暴露了?
添蓉赔笑:“司正怕是误会了,她们怎么敢呢。”
佟司正冷哼一声,“敢不敢搜过就知道了。”
转头吩咐女史:“进去给我搜!”
暖暖心道一声坏了,她记得环儿的手帕就放在床头的木盒里,十分显眼,万一……她想到被发现的后果,顿时脊背发凉。
顾不得通知环儿,她立刻从人群中钻出去,溜进了寝居。
木盒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,暖暖扑上去抱在怀里,一边留意着屋外的动静,一边胆战心惊地开锁。可她心里越急,手抖得越厉害,几次都没能将锁拧开。
耳边渐渐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,眼看人就要到了,急得她满头是汗。
当大门猛地被推开时,她也终于手忙脚乱地打开了盒子,可里面除了胭脂首饰,没有第二件像是手帕的东西。
暖暖愣住了,她亲眼瞧见环儿早上将手帕锁在这里面,绝不会记错。
女史们鱼贯而入,如觅食的饿狼般,迅速围拢到环儿的床铺前,粗暴地将她推搡开。
一无所获的女史开始翻找两边的床铺。而后,她眼睁睁地看着她们从左侧床铺的枕下搜出了环儿的手帕。
暖暖耳中“嗡”的一声炸开了,面上霎时血色全无。这一切发生的太过迅速,她甚至来不及反应。
女史看了眼床头的名牌,问:“暖暖是谁?”
门口有个小宫女怯怯地指了指她。
“我就说你怎么会在这里。”女史又转向她,咄咄逼问,“原来是心里有鬼,想赶在咱们之前把这帕子藏起来,是不是!”
暖暖感到喉咙发紧,百口莫辩,“这不是我的东西,我连绣花针都拿不好,怎么会有此物。”
佟司正接过手帕,冷冷一笑,“不是你的怎会从你床上搜出来?”
“这上面又没写我的名字,怎么从我的床上搜出来,就成了我的东西!?”
“可这帕子上也没写别人的名字,你作何解释啊?”
“我是被陷害的,一定是有人放在我床上的!”
佟司正死死盯住她,“那你说,这帕子是谁的?”
就在暖暖犹豫张口的瞬间,环儿从门外走了进来,神情凄楚。
她以为环儿是来认罪的,心里既惊又怕,惴惴不安地望着环儿。
环儿也回望着她,痛心疾首道:“暖暖,我早就劝你不要动这个念头了!”
如晴天霹雳般,暖暖彻底僵住了,口中嗫嚅着:“你说什么?”
佟司正厉声问环儿:“你还知道些什么?”
环儿扑通一声跪伏在地,声泪俱下:“都是奴婢的错!岁朝过后暖暖忽然找到我,求我帮她在手帕上绣并蒂莲和一个名字。我并不知那名字是谁,便帮她绣了。后来她才告诉我,岁朝那晚我们随娘娘赴宴,路上遇到了珣王殿下。在行大礼的时候,她偷偷瞧了一眼,看到殿下身穿暗金蟒袍,头束金冠,面容英俊,十分喜欢,所以打听来了殿下的名讳,想绣在手帕上私藏。奴婢罪该万死,不该帮忙隐瞒……”
暖暖气极,脱口而出:“你胡说!这些话都是你告诉我的,你分明说殿下穿的蟒袍是黛色,不是暗金!!”
环儿吓得连忙咚咚叩首:“佟司正明察,奴婢没有说谎,奴婢只是照她说的,原原本本复述出来,万万不敢多加一个字啊!况且——那天天色已晚,奴婢未能分辨殿下的衣着究竟是何颜色。”
佟司正听罢,目光牢牢锁在暖暖脸上:“所以,若不是你,怎会留意当天殿下外衣的颜色?”如持左券般笃定。
她哑口无言,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落入了别人的圈套。
“把她给我押至狱中,仔细审问!”佟司正吩咐左右。
添蓉听到要下狱,顿时慌了神,急得额头渗出一层薄汗。
——娘娘不在宫内,大人说的离宫之日眼看也要到了,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出了岔子。
何况宫中之人犯错,一向是送到宫正司,按律责罚。私藏名讳,左不过行为不端以下犯上,最多受些皮肉之苦,怎会严重到下狱的程度。
左思右想,她匆匆出了厚泽宫,往御医局的方向去了。
“咚。”
两个女史拎小鸡似的拎着她,一路连推带搡地扔进了牢中,临走前不忘唾一句,“不知羞耻”。
暖暖吹了一路冷风,此刻反而冷静下来。
她细细打量着牢房,似乎没有想象中的脏乱差,逼仄的空间内尚有一方干净的草席可以安眠,底下铺的稻草也像是新打的。
没想到牢房也会翻新装修,这可真是头一遭。
暖暖整理了下稻草,坐在床边抱膝发呆——不知自己究竟招惹了哪位高人,居然早早布下了这个局,等着她往里面跳。所有情节都环环相扣,分毫不差,连最后的辩词都那样完美、无懈可击,一字一句都坐实了她的罪状。
她越想越怕,浑身一阵战栗。
明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,是死亡吗?还是被严刑逼供?她断然受不了皮肉之苦,不用屈打,一定早早就招了。
她还能全身而退吗?连梦卿的一月之期就快到了,可如今前路未卜,她恐怕也自身难保,万一错过了时机,又如何再逃出这深墙?
是夜,她躺在草席上,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,一夜无眠。
第二天,她安静从容地吃过早饭后,便静静坐在床边,随时等候来人提审。等到绝望处,甚至做好了慷慨赴死的打算,将每顿饭都当作最后一碗断头饭。
然,一整天连只蚊虫都没有飞进来过。
接下来几日也无人到访,除了三餐送饭的狱卒,她再也没见过第二个人影。就算是对外高呼“我要去死!别拦我!”,假装寻死觅活,回应她的也只有一片死寂。
暖暖终于败下阵来,感觉自己像是滚落到床底的玩具、压在衣服下层的玩偶,彻底被遗忘了。
除去漫无边际的孤独烦闷,等待的焦躁不安同样令人抓狂,且时间愈久愈是强烈,可神经时刻紧绷之时又偏偏生出些许侥幸,幻想着一切只是虚惊一场。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,让她心力交瘁,只怕还没等到答案,就先被自己折磨疯了。暖暖决定不能坐以待毙,做些事情来转移注意力,比如——创造条件锻炼身体。
刚做完一组波比跳,原先不顾她死活的狱卒幽幽出现在门外,与跳跃落地的她大眼瞪小眼。
“吵什么!!”语气极其嫌恶。
暖暖忙不迭地点头哈腰,“对不住打扰了,我在运动呢。”说完又补充一句:“这不是牢里有点冷吗,动一动取取暖。”
狱卒毫不领情,“别耍花招!再闹出动静来,明天就不要吃饭了!”
“好嘞!”暖暖火速认怂,跳上草席装死。
人不能与自己过不去,“欲望无限,需要有限”,毕竟生理需要是第一层次的,其他都是次要。
百无聊赖中,她试过墙上作画,草编昆虫,自己下五子棋,最后都失了兴趣,躺尸于草席上,闭目长吁短叹。
直到她在墙上刻下第二个正字那天,狱卒戳了戳她的脚底板,冷冰冰地告知有人来探望。
“探望我?”在宫里她只认识两个人,姑姑这会儿怕是忙得脱不开身,孟大人碍于身份也不太可能前来探望。
那会是谁呢?
然而,当那个桃红色的身影出现时——她想破脑袋也未曾想过,来的人居然是小桃。
暖暖愕然几秒,结结巴巴问:“怎么是你?”
小桃先哭了个梨花带雨:“小姐,您在宫里受苦了。”
暖暖皱了皱眉,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寻常,冷静地挥手打断了她:“等会再哭,你先告诉我,你是怎么进来的?!”
心也提到了嗓子眼——如果连小桃这等边缘人物都知道她入了宫下了狱,何谈其他人呢?
“是白公子,前几日他听闻厚泽宫里抓了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婢,名字正巧是暖暖。所以他又打听了一下样貌如何,确定了是小姐后,就马上差我前来探望。”
她想了一想,白公子常年游走于达官贵人之间,想必有些门路。听到这种后宫秘闻也不足为奇,便稍稍放下心来。
“我在这里还过得去,不过,你不必再称我为小姐了,我本来也不是什么千金小姐。”
即便过了很久,暖暖一想起她曾与白樊茗一起上演老爷丫鬟的戏码,合起伙来欺骗她,就感到无以名状的愤懑。
小桃听后,又流下几行泪珠,委屈道:“以前是小桃不好,没有向小姐禀明实情。可公子有恩于我,我也只能依公子的吩咐行事……”
她抹了眼泪,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暖暖,“不过,那段时日,小桃真心当您是小姐的,和小姐在一起的日子,是我最开心的时候。”
暖暖最看不得人哭,尤其是美人,又见她这样恳切,登时心软下来。隔着栏杆扶起小桃,语气也软了许多。
“算了,都过去了……现在外面怎么样?”
“外面一直没有消息,小姐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我是被冤枉的,有人诬陷我私藏皇子名讳。”
“是谁陷害小姐?心思如此恶毒!”
暖暖苦笑,“是谁已经不重要了,我只求是生是死给我个痛快。”
“小姐莫慌,这本不是掉脑袋的重罪,待查明真相应该就无事了。您放心,公子也定会想办法的。”
没想到,白樊茗居然会在这时雪中送炭,令她颇为感慨。
“所以小姐不用担心,有公子在,一切都会平安无事的。”
暖暖牵了牵嘴角,心里却有些七上八下。
“对了,我给小姐带了点吃的。”小桃打开手边的食盒,“在牢里肯定吃不好,我记得小姐爱吃甜食,就特意带了一碗甜酒酿。”
听到有好吃的,暖暖喜出望外,兴冲冲地凑了过去。吃了几日的青菜白饭,她嘴里都淡得没味道了。
小桃端出酒酿,摆好碗筷,心疼地打量着她。
“小姐在这里吃了不少苦吧,瞧这发髻都乱了,人也瘦了。”
暖暖捏了下自己的脸,笑眯眯的说:“瘦了好,我正想减肥呢。”
小桃伸手帮她理着发髻,暖暖难为情地别好额前的碎发:“我自己总是梳不好,每次都有几缕头发乱跑出来,真是想念你的手艺。”
“等小姐出去了以后,小桃天天帮您梳。”话音还没落,衣摆不小心勾住了发间的珠钗,随着手上的动作被带了下来,“铛”的一声落入了碗中。
她惊呼“哎呀!”,慌忙取出珠钗擦拭,“对不起小姐,小桃不是故意的。”
暖暖摆摆手,“无妨无妨”。
帮暖暖戴好珠钗,小桃端起碗,十分自责:“都怪小桃笨手笨脚的,这碗不干净了,我再给小姐盛一碗。”
“不打紧不打紧。”暖暖从她手里将碗端过来,毫不在意,“你好不容易带进来,我怎能浪费了呢。”
小桃蹙眉,脸上隐隐有些不安。
不一会儿碗已经见了底,她抹了抹嘴,十分餍足。温饱解决完毕,心情也好了许多,都快忘记自己还身处狱中了。
她忽然想起了什么,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交给小桃。
小桃打开锦囊,发现里面是一颗龙眼大的珠子,吓得手一抖——
“小姐,您这是何意?”
“帮我交给白公子,也代我谢谢他。”暖暖双手覆上小桃的手,一同握住锦囊:“若还有需要打点通融的地方,希望这个能派上用场。”那是连梦卿送她的生辰礼中最后一颗珍珠,本想留着以备不时之需,但眼下似乎对白樊茗更有用处。
小桃犹豫不决:“这么大的珍珠,未免太贵重了……”
暖暖让她安心接下,“公子这样平白救我,我心里总是过意不去。”
“怎会是平白相救呢,怎么说您也是山庄——”
暖暖打断了她:“白公子最近怎么样?”
小桃识趣地收了话音:“还是老样子,只是比以前更操劳了。”
暖暖不解:“忙些什么呢?”冷炎翊已是右护法,离复仇的计划也越来越近,理应闲下来了才是。
她摇摇头,“小桃不懂,只是……说句不中听的,总觉得公子像是在破釜沉舟……”
“破釜沉舟?”
“小姐,您还不知道吧。”小桃看了眼暖暖,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翊少爷他……不知何故,突然被圣上宣召,昨日已经入宫了。”
暖暖骇得一激灵,脑中瞬间空白,手中调羹“当啷”掉在碗中。
碰撞声在空荡的牢房里被无限放大,听起来格外可怖。
体内无端泛起阵阵恶寒,胳膊上也涌出了一层鸡皮疙瘩——若冷炎翊已被宣召入宫,那就意味着陛下早已准备万全,到了请君入瓮的时刻。
还记得连梦卿曾说,出了事是铁定瞒不住的……那她的身份能瞒得过陛下吗?若不能,又是何时暴露的?
她焦躁地站起身,思绪万千,心乱如麻。
仔细想来,这次的牢狱之灾也十分蹊跷。如果是陛下,根本无需这样大费周章;如果另有其人,会是谁对此事知之甚多,却能一直藏在暗处?
对了,何不问问小桃知道些什么。
她扭头望去,却发现牢外空空如也,小桃不知何时已经悄悄离开,如鬼魅一般消失得无声无息。
此情此景让她心头升起一股异样的直觉,心脏咚咚作响,快如擂鼓,似要挣脱出身体。她拍着胸口,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。
就在这时,空荡荡的牢内倏地传来金鸣交错的声音。
暖暖不由得一哆嗦,下意识望过去。
一名带刀侍卫在门前停下,玄色衣衫映着牢中幽幽的烛火,犹如死神亲临。
狱卒利落地打开了牢门。
侍卫凝视着她,用仿佛来自地底的冰冷声音道:
“——提犯人凌霜霜,受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