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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我的家乡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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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哦,为何啊?”
“其实我是穿——”她想了想,又将话咽了回去,“我说了,你可不要不信。”
连梦卿点点头,示意她安心。
“我不是你们这里的人,我来自很久很久以后……”
她从意外落水,遇到冷夫人讲起,而后被白樊茗收留,以一个荒唐的理由来到了画隐山庄。期间偶遇裴昱天和他,最后被冷炎翊撞破了身份。
所有事,一五一十全部坦白了。
“……后面的事情你都知道了。”
暖暖一口气说完,然后鸵鸟似的低下头,不敢看他。
他认真听着,脸上不曾显露出其他情绪。
“妹妹终于肯对我说了。”
“你都知道?!”她心中一惊,与他瞠目相视。
他摇摇头,笑容如初,“我知道你是有些与众不同的,也一早有了准备,所以妹妹告诉我这些,我一点都不意外。”
“难道,难道你不会觉得我是什么妖孽吗……”她还是有所顾虑。
“世上可有妹妹这样可爱的妖孽?”连梦卿一挑眉,引开了话题,“不如跟我讲讲,你的家乡究竟是怎样的?”
“我的家乡在遥远的东方,那里有条巨龙,名叫中国——”暖暖目视远方,徐徐道来。
早在画隐山庄时,白公子曾向众人道破了她的身世。可那时既无人可信,也无人在意,她只想把自己严严实实的藏起来。
而此时,她却想毫无保留地,坦诚自己全部的秘密。
连梦卿叹道:“真是个奇妙的地方,若我能有机会走上一遭便好了……”
暖暖顿感自豪,陡然来了兴致。
“哥哥想不想听书?我们那里也有关于江湖的故事。”
见他抬了抬下巴表示应允,暖暖站起身,端起酒杯豪饮一口,煞有介事地摆好架势。
“武林外传书说第一回……”
连梦卿倚在栏上,目不转睛看着她,神情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。
碧霄之上参回斗转,夜色迷人,也不比眼前之景更甚。
暖暖酒意渐浓,话虽流畅,身子却显得不受控制起来。
夜来风凉,吹得她连打了几个喷嚏。
这时,高墙内远远传来了梆声,应是子时三更了。
连梦卿上前用披风裹住她,“时辰不早了,回去吧。”
她意犹未尽,攀着他喃喃道:“哥哥再给我一刻钟,第一回书就说完了。”
“书留着下回听,再不回去,添蓉可就不好帮你兜着了。”
暖暖这才闷闷不乐的松开了手。
连梦卿塞给她一封信,嘱咐她岁朝前一晚再打开。
“回去路上小心一些,我不便陪你在宫内走动。不过妹妹放心,这一路我会在身后护着你的。”
缓步行至门口,暖暖若有所思地停住了脚步,依依不舍地回头向他望去。
“你在宫外安全吗?顺利吗?会不会有危险?”她心里始终记挂着孟大人的话。
“妹妹放心,我一切都好。”
得到了肯定的回答,暖暖方才踏出了门。
接连几天,暖暖做什么都格外有劲。世间终于有了一个值得托付之人,让她感到既坦然又充满希望。
岁朝前夕,宫人们都领了身新衣裳,海棠红的裙摆,烟色的披帛,既明艳又大气。姑娘们在寝居里换上了衣服,开心地扭着腰肢,学着舞者们翩跹而起。
暖暖也换好了新衣服。打开裙摆瞧了瞧——裙褶半皱,轻纱垂地,似一朵娇花盛放。
环儿看到走了过来,“暖暖,你穿着真好看!”
她心中暗喜,表面仍作谦虚状,与环儿互相吹捧:“哪里哪里,你肤色白皙,与这红色更相称呢。”
“晚宴那日要打扮的用心些,若是能遇见哪位世家公子,岂不是佳话一桩?”环儿掩唇打趣。
暖暖轻轻弹了下额头,“你这丫头,好不知羞。”
“暖暖你来,”环儿忽然想起了什么,拉着她到床边坐下,“我给你看样东西。”
从床头取来一个小木盒。打开后,环儿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对耳环。
“暖暖,好看吗?”
那是对样式简单的葫芦型白玉耳环,玉色水润,细看却有些微小的瑕疵和裂纹,似是用其他玉件改的。只能说还过得去,远远算不上精美。
“这个葫芦雕得不错,线条很……圆润。”她思量半天,勉强夸赞了一句。
听罢,环儿脸上的笑意一寸寸消失。
“这是娘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了……”
“我家境贫寒,打小就入了宫,长这么大,也没见过娘几面。那一年,娘把它亲手交给我,说是提前送给我的生辰礼物。可还未等到我的生辰,她便走了,我连她最后一面也没见到……”
“之前我一直舍不得戴,直到昨晚梦见娘对我说,戴上它,就像娘一直陪在你身边一样。”
说到最后,环儿有些哽咽。
——让你口快,险些就说错话了。想起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见面的父母,不禁也有些鼻酸。
暖暖接过耳环为环儿戴上,诚恳道:“你戴上真的很美,今后也一直戴着吧,这样就能和你娘永远在一起不分开了。”
环儿终于展颜,红着眼睛点了点头。
“对了,我记得你有一支珠钗,我也想做一支,能借我瞧瞧吗?
暖暖从枕下拿出来,递给她。
环儿擎着钗左翻右看,甚是喜欢。
“这么好看的钗,怎么从未见你戴过?”
暖暖想起裴昱天临死前,颤巍巍将珠钗递给自己的一幕,神情一黯:“这是一位故人送的……我怕带着它,会睹物思人。”
环儿握住她的手,“方才你可不是这么劝我的,你说得对,这些物件,只有用了才是有意义的,否则躺在盒子里暗无天日,岂不是辜负了?”
说着帮她把珠钗斜插入髻中,又举起镜子:“你看,和这身衣服多般配。我想,送你珠钗的人,也一定希望能看到你簪着它的样子。”
“……好,那我便戴着!”暖暖打量着镜中的自己,喃喃道。
岁朝筵宴于正月初一举行,巳时开始入场,不过那是王公大臣们的事情。三十晚上是家宴,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。
天刚擦黑,厚泽宫宫人便拥着娘娘出了宫。作为低等宫女,暖暖排在队尾,默默垂首行进。
忽然,前行的队伍一停,她反应不及,冷不防撞上了前人的后背。
刚想抬头看看是怎么回事,旁边的环儿一把按住她,低声道:“赶快行礼,肯定是遇到哪位大人了。”
她听见娘娘的声音遥遥传来,“……殿下。”
那边却许久没有回应,气氛骤降至冰点。
宫人们乌泱泱的跪了一片,大气都不敢出一声。万一哪里出了错,惹得殿下不悦眉头一皱,恐怕所有人都小命不保。
暖暖右眼皮猛跳了起来,她感觉有些不妙。
四周沉寂无声,过了良久,直至逐渐恢复了嘈杂吵闹,他们才敢起身。
暖暖悄悄拉着环儿的袖子问,刚才遇到的是谁。
环儿神情有些恍惚,“是珣王殿下。”
回忆了一番,自己好像从未听过这号人物。他的名号似蜻蜓点水般在脑海中划过,很快就消失了踪迹。
队伍照常缓缓行进,暖暖忽感心神不宁,越接近大殿心悸越是强烈。最后竟一不小心在门口崴了脚。
她忍着痛,随娘娘走到案几前。
王公贵胄们着华服鱼贯而入,后宫佳丽姿容艳丽姗姗来迟,亦不时有宫人快步穿梭其中,呈上一道道精致菜肴。
向前望去,高台上悬着层层叠叠的赤色龙纹帐,庄重华美,也遥远得如在九霄云颠,天神在上而凡人在下,隔着永不可攀附的距离。台下是一字排开的案几,座旁两盏六角龙首宫灯被依次点亮,点点烛火成了冬夜最亮的星子。
然而这一切暖暖都无暇顾及,她只觉得在这里多待一秒,心中不安便增加一分。额角也渐渐渗出了冷汗。
姑姑心中挂念着连大人的安排,见她脸色苍白,心生一计。
“糟了,今日光忙着准备家宴,娘娘桌上的花尊忘记更换鲜花了。你快些回去采几支梅花插上。”
她急忙应下差事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。半路上陡然想起连梦卿在数日前给自己的信,嘱咐她今日打开。她心心念念着信里的内容,恨不能健步如飞。
踏入殿中,发现瓶中的花都已是新鲜的,才想起每日定时更换鲜花,想必是姑姑找个借口让自己回来。
回到寝居,她匆忙打开信,只见信中龙飞凤舞几个大字:
“出门左转百步。”
暖暖愣在原地,哭笑不得。方要推门而出,又马上折了回去,卸下钗环,披了件暗色的外衣——翘班,宜低调忌招摇。
照他说的,出门左转,走了不到二十步,便被一堵墙拦住了去路。
暖暖不禁翻了个白眼,自己居然会信他的话。
方要转身,头顶忽然传来一句:“妹妹莫急着走啊。”
连梦卿自墙头跃下,一伸手将她带入臂弯,似旋风小陀螺般旋转了数十圈才停下,自带360度全方位观景效果。
这样的出场方式极尽夸张之能事,誓将浪漫主义进行到底。
他应该在脑中幻想彩排过无数次了吧——这样想着,抬眼正对上一双深情款款的眸子,暖暖顿时“噗嗤”笑出声来。
连梦卿松开手,眼中一亮,开始围着她上下打量,口中啧啧称赞。
“今日这身衣裳不错,衬得妹妹似出水芙蓉,光彩照人。”
见他脸上的惊艳之色,暖暖颇有些得意,想打开裙摆拗个造型。
——然下一秒就领教了什么叫得意忘形。
伴着脚踝一阵刺痛,她大呼一声“哎呦”,向前一扑,干脆利落地摔了个狗吃屎。
连梦卿赶忙将她扶起,搀到一旁的石凳上,“好端端的怎么摔了?”
她撩了下裙摆,露出绣鞋一角。他随即领会了问题所在,关切问道:“何时把脚给扭了?”
暖暖怕他担心,只说回来时走得太快,没注意脚下。
连梦卿没好气地瞪她一眼,开始翻找自己的小药箱,嘴中还絮絮说着。“亏得我谨慎,随身带着这些瓶瓶罐罐,不然今日有你受的。”
“不碍事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暖暖怕疼,更怕他给自己揉成卤猪蹄。
“这淤血不及时医治,只会越拖越严重。”他严肃道。
“谁知道你是不是庸医……”暖暖小声嘀咕,只听说这厮会用药,可没听说他还会推拿疗伤。这隔行如隔山,万一手法不对,那可就废了啊。
“你说什么?——”尾音拔高,带有一丝危险的气息。
不妙!暖暖立刻狗腿地凑上去,赔着笑脸:“我是说哥哥医术高超,实乃江湖中人的职业榜样,时代楷模!
“油嘴滑舌,待会儿可不要鬼哭狼嚎才好。”连梦卿眼神示意一下她,“这边坐。”
她乖乖挪到他身边。
“拿来。”连梦卿也坐下,朝她伸手。
“拿来什么?”
“——姑娘的玉足,本少爷给你上药推拿。”
“不不不,这怎么行。”
“我与你这过命的交情,还讲究这些俗礼?”
褪下鞋袜,才看出脚踝已经肿了老高。
“还说不碍事,都肿成这幅样子了。”连梦卿又心疼又气,涂药时压根没手下留情。
“嘶……”暖暖疼得倒吸一口冷气,“你轻点,疼。”
“你还知道疼!”
“我以为没那么严重……”她委屈地瘪嘴。
药膏敷在皮肤上很是清凉,他的手搭在脚踝上,力道适中,渐渐舒缓了疼痛。
“外面我已打点妥当,再过约莫一个月,便可接你出宫了。”他边收拾药瓶边说。
“真的?!”暖暖激动地差点一蹦三尺高。
连梦卿忙按住她;“小心你的脚,才消肿了一些,再这样动怕是十天半月都好不了了。”
她想到现在交通基本靠走,识相地坐了下来。
“出宫以后,我们先去哪儿呀?”
“自然是带你游历山川,品尝美食。”想了想又说,“我们先去西都如何?上次不辞而别,小星很是挂念你。”
“好啊,我也想吃李婶做的素斋了。”
他回想着在夙鸣派的那些时日,嘴角不自觉挂上了笑容。
又看向她:“除了夙鸣派,你可还有想去的地方?”
暖暖兴奋道:“有有有!我想去释微山庄,看看陈家小姐是否觅得了如意郎君——”
“还要回一趟云亦,到时寻个客栈小住几日,街头巷尾都走走看看。然后,顺路去隈香苑探望一下绾缇。”
连梦卿楞住了,“为何要去探望她?”
暖暖淡淡一笑,“就是想去瞧瞧她,没什么原因。”
虽然上次见面时,她误将自己当作了阶级敌人。可裴昱天的死讯对她想必是个不小的打击,同为女性,她亦深感怜惜。所幸自己手里还有一支珠钗,就假借裴昱天之名赠予她吧,也算是成全了一个痴心人。
连梦卿深望着她良久,最终点点头,“好,我陪你同去。”
“如果有机会,我想回去向意大爷,舒童他们道个别,毕竟曾共事一场,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最后去仙禹寺,烧香还愿。”
“去那里还什么愿?”
“自然是感谢天,感谢地,感谢命运让我们相遇呀。”
记得她曾向佛祖祈愿,今后的生活平静不生事端。虽然一路走来跌宕起伏,可总算是看到一线黎明前的曙光。
暖暖始终是心怀感激的。
连梦卿似乎有些难为情,干咳两声,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。
“你想去那便去吧。”接着又酸溜溜道,“不过,妹妹挂念的人可真多。”
她会心一笑,“我最牵挂的始终是哥哥。”
算了算时间,家宴就快结束了。以烟火为信,他必须赶在此前离开。
连梦卿起身,“我该走了。”
不似往常的依依惜别,他看上去有些心事重重。
暖暖望着他的背影,忍不住问道:“你可有什么话想说?”
连梦卿停了脚步,转过身,沉默良晌才开口。
“我一直在想妹妹说过的话,你的家乡既新奇又有趣,让人好生向往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有朝一日,r倘若觉得这里无趣了,妹妹会离开吗?”
她心血来潮,忽然想逗一逗他,“当然啊。”
“那我该怎样寻你?可有去你家乡的法子?”他登时急了,快步朝她走来。
暖暖没有回答,反问他:“我对哥哥知无不言,可是将身家性命都托付了,不知哥哥是否如我一般呢?”
他急着表忠心:“我对妹妹亦毫无保留!”
“当真?”
“自然是真的。”
“那……若是你欺瞒于我该如何?”
“全凭妹妹发落。”连梦卿举起手发誓。
暖暖扬起嘴角,再看向他时眼中已有了泪花。
“回不去了……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。”她也曾抱有希望,在画隐山庄的湖水中无数次沉浮,但每一次睁开眼都是同样的景致,方知一切只是徒劳罢了。
连梦卿一把拥她入怀,紧紧地抱着,久久不愿松手。
“暖暖,留下来,我会尽我所能……”
暖暖一怔,最终抬手回抱住他,浅声耳语,“要是你敢对不住我,我就跑到天涯海角,让你再也找不到!”激动之下,竟涌出两行热泪。
“我怎么敢,我又怎么舍得。”
连梦卿将她带出怀抱,替她悉心抹去眼泪。
宫墙外,正有朵朵烟花在夜空盛放,绚烂夺目。他借着明明灭灭的光,用目光仔仔细细地描绘她脸上每一寸肌肤。然后低下头,徐徐地、轻柔地在她唇上烙下一个吻。
耳鬓厮磨,辗转缠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