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字孤城海棠香》东卓

57、终相见

　　待暖暖醒来，已是日上三竿了。没有人会关心安乐堂里宫人的死活，自然也不会有人来打搅。
　　暖暖感觉自己从未睡得这样踏实、满足过。
　　虽然头还有些昏昏沉沉，但精神已比昨日好了许多。她踱到屋外的院子里，兴致盎然的做了一套第八套广播体操。
　　当做完最后一节\"整理运动\"时，她深深吐纳一番，睁开了眼--
　　一张放大的面孔凑到她眼前，仔细打量。
　　\"孟大人，怎么是你？！\"暖暖敏捷的向后抬腿一跳，保持距离。
　　\"闲来无事，路过这里就惦着探望一下你。看来我开的方子十分奏效，今日姑娘都可以下床走动了。\"医官大人一脸傲娇。
　　暖暖腹诽，还不是多亏了我的抗体！我的免疫力！
　　表面上仍旧一脸狗腿笑容，冲他竖起大拇指，恭维道：\"是是是，孟大人真乃当朝神医，药到病除！\"。
　　\"姑娘谬赞，孟某不敢当。\"他又拱手谦虚起来。
　　孟大人忽然想起了什么，两眼放光：\"对了，方才你那套身法是什么来历？可有名称？\"
　　--哦，你说广播体操啊。
　　暖暖深吸一口气，开始故弄玄虚：\"实不相瞒，这是我家乡留传下来的一套武功，名叫降龙十八掌。\"
　　\"降龙十八掌……\"孟大人低声念着，渐渐皱起眉头。
　　暖暖不遗余力的自卖自夸：\"这套武功上至八十老朽，下至八岁孩童都可以施展，有强身健体之奇效。尤其这十五六岁青少年啊，我们每年都会组织几百人在操场--就是空地上专门比赛这个，降龙十八掌。\"
　　她说越说激动，唾沫横飞。
　　孟大人越发不解，打断了她，\"暖暖，你家乡在到底哪里？怎么我从未听说祁国流传有这样一套武功？\"
　　听罢，她迅速卸下了脸上的欢愉，转而满目寂寥，眺向远方，\"我的家乡在遥远的东方。\"
　　--孟大人想，阿卿说的果然不错，这丫头果真有些古怪。
　　转眼，她又狡黠望向孟大人：\"怎么，你想学吗？\"
　　孟大人小鸡啄米般点点头，\"孟某正在编写一部民间医典，立志在有生之年，编入所有民间偏方、健体之术。所以还请姑娘不吝赐教。\"
　　\"好说好说，孟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，小女子在所不辞！\"
　　第二天，孟大人依约来到安乐堂的小院里。
　　\"这套武功一共八式，第一式亢龙有悔，看好了--\"
　　暖暖大喇喇做起第一节伸展运动，孟大人运笔如飞，刷刷刷做笔记。

　　五天过去，添蓉请了宣嫔娘娘，才得以奉命接暖暖回宫。
　　路上，她提点暖暖，\"一会儿见了娘娘，记得好好谢恩。原本进了安乐堂的人，是不可能再回宫的。娘娘仁慈，听说你身体好转了，念了好几遍佛祖保佑，特意交待我接你回来。\"
　　她心中一暖，扬起脸甜甜笑了，\"谢谢姑姑。\"
　　\"让你谢娘娘，谢我做什么。\"
　　\"若非姑姑进言，娘娘又怎会知晓这些。所以，我最该谢的还是姑姑。\"说罢盈盈一拜。
　　添蓉扶起她，倍感欣慰：\"你有心了。\"
　　午后，暖暖一蹦一跳的到小厨房取娘娘的茶点。可还未走近，远远的就闻到了一股药味。
　　\"吱--\"她推开厚重的木门，屋内一片烟雾缭绕。
　　模糊之中，她看到灶台旁边有个熟悉的身影。
　　\"孟大人，你怎么又来了？\"暖暖快走几步，扇了扇眼前的白雾。
　　孟大人盯着药盅，头也未抬：\"你刚从安乐堂回来，病情极有可能反复。所以娘娘吩咐下来，全宫上下都要喝药预防。\"
　　\"噢……医局是没人了吗，怎么每次只要你来？\"
　　他一把捏紧了蒲扇柄，感到血压正节节高升。这丫头自打痊愈了以后，又开始口无遮拦。
　　\"自然是在下医术高明，娘娘信得过，指定要我来侍候。\"孟大人不疾不徐，斜了她一眼，\"你现在闲的紧是吗，还有功夫在这里开小差。要不要我叫添蓉姑姑过来……\"
　　\"不要不要!大人高抬贵手！\"她高声打断了他，匆匆端起茶点，健步跑出了小厨房。
　　孟大人望着她的背影，摇头笑了。

　　暖暖步入殿内，正巧听见娘娘与添蓉说：\"这眼看就是岁朝了，你们一年来尽心伺候我也辛苦了。你去库房支些银子，再领几匹锦缎给这些丫头们，置办点新首饰新衣裳，咱们宫里也得迎新辞旧不是。\"
　　添蓉深深一拜，道：\"奴婢替姑娘们谢过娘娘。\"
　　暖暖上完茶点退至一旁，盯着地面出神。添蓉见状，将暖暖唤至殿外。
　　\"怎么在娘娘面前还敢分心？莫不是得了赏赐，在愁要买什么了？\"
　　暖暖摇摇头。
　　\"那是因为什么？\"
　　她几次欲言又止，最后怯怯道：\"我说了，姑姑不许骂我。\"
　　添蓉伸手理了理她的碎发，\"你说吧。\"
　　\"上次姑姑叫我安心等他，我就照您说的，不再胡思乱想了。可是转眼又快过年了，我还是没盼到一点音信……\"声音逐渐低到弱不可闻。
　　添蓉一怔，神情亦有些低落。
　　\"连大人一直都没有书信送来，我也不知该如何联络他。\"
　　\"我明白，姑姑……我再等等好了。\"
　　添蓉来回踱步，搅着帕子思忖片刻，忽然问她：\"我记得连大人也懂医术？\"
　　暖暖点头。
　　\"对了，你何不向孟医官打听打听？\"添蓉脚步一停，\"一来两人同是医者，同行内保不齐略知一二；二来我听说，孟医官的的兄长在前朝为官，丞相家的事情应该不难得知。\"
　　她眼前一亮，像是茫茫冬夜里终于抓住了一缕光。
　　\"对啊，我以前怎么没想到！\"
　　\"你赶快回去问问，这里有我。\"添蓉似乎比她还要着急。
　　扭头匆匆道过一声谢，她马不停蹄的跑回了小厨房。
　　一推门，孟大人应声抬头，见是她略感讶异。
　　\"这么快就回来了？\"
　　暖暖没有回答，直勾勾看着他，步步逼近。
　　\"我想向大人打听一个人。\"
　　\"谁啊？\"手中还不停的碾着药。
　　\"丞相家的公子连梦卿。大人可认识他？\"
　　药碾骤然停了，孟大人迟疑了一瞬：\"我不认识。\"
　　\"我听说大人的兄长也在前朝为官，他也不曾认识吗？\"
　　\"兄长人微言轻，如何高攀得起丞相。\"
　　暖暖眼中的光芒倏地黯了下来，她勉强牵了下嘴角，便不再追问了。
　　而后步履沉重的走到桌前，默默收拾着茶具。
　　见她这副模样，孟大人有些过意不去，思来想去终于开口：\"不过……不过我可以请兄长帮你打听打听。\"
　　暖暖激动的一个健步上前，一把擒住他的胳膊，眼中又汇聚起点点星光。
　　\"谢谢大人！我、我真是无以为报。\"
　　\"报什么，你在宫里尽心伺候娘娘，也照顾好自己，不要生出事端就好了。\"
　　暖暖忙不迭点头，\"大人放心，我一定做到！\"
　　孟大人放下药盅，对暖暖道：\"今天的药记得按时给宫人们服下，医局还有些事情，我先回去了。\"
　　暖暖从椅子上跳起，\"我送你！\"

　　一开始，暖暖还规行矩步的垂首走在一侧，行至院中见左右无人，便忍不住卸下伪装放飞自我，一步一跳的飞进了梅花林中。
　　孟大人大步追了上去，忍不住道出心中疑问：\"为何你要打听这位连少爷？\"
　　霜霜停下来，望着孟大人认真的说：\"他从我这儿偷了一样东西，非常重要的东西。\"
　　\"这，这怎么可能。\"他不相信，阿卿万万不会做出这等鸡鸣狗盗之事。
　　\"人不可貌相呐~\"暖暖发出一声感叹，身姿轻盈的步入梅林深处，话音好似花瓣轻飘飘的浮于空中，萦绕耳畔，久久没有落地。
　　孟大人越发糊涂了，他边思量着与阿卿见面时的情境，边亦步亦趋的跟了过去。
　　脑中正回响着他的话，\"我欠霜霜的，要拿今生来还了\"，眼角余光却瞥见暖暖沉于美景，无意识的退到了边缘。
　　于是脱口而出：
　　\"--霜霜小心！\"
　　暖暖被吓的一个踉跄，狠狠跌坐在了地上。
　　尾椎骨传来钻心的痛，可她全然顾不得这些，挣扎着爬起身，灵魂出窍般盯着孟大人，怔怔发问：\"你刚才叫我什么？\"
　　又指了指自己：\"你怎么知道--我叫霜霜？\"
　　孟大人面皮一紧，嘴上支吾难言，只好转身落荒而逃。
　　暖暖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似一匹脱缰的野马，拦都拦不住。

　　一连几日都没有再见到孟大人，听说他已经向医局告了病假。
　　暖暖越想越不对劲，她自进宫以来就用回了原本的名字，也从未对旁人透露过自己的过去，他究竟从哪里得知霜霜这个名字的？更别说姑姑早有怀疑，他似乎在入宫前就认识自己了。
　　再加上这几天他再也没露面，越发让人怀疑，他是在躲着什么。
　　正胡思乱想，有个小太监神神秘秘的叫住她，悄声道：\"这位姐姐，医局的孟大人请你到花园一叙。\"
　　说什么来什么，暖暖一把撂下抹布交代好环儿，火急火燎的出了门。自己也正想好好问问他，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。

　　走近花园，孟大人背对她站着，双手负于身后。
　　暖暖气哼哼的撸起袖子，欲上前质问，可巧这时远远路过一队宫女。她马上假装埋首行礼，又草草将袖子撸下来，没好气的问：
　　\"孟大人叫我过来，有什么事？\"
　　那厢又是半晌没有回话。
　　霜霜等的脖子都酸了，正想抬头，却听见一声天籁响起，字字砸在心窝上。
　　他说：\"无事，来看看你。\"
　　头顶仿若掉下了九天狂雷，她抬起头，马上红了眼眶。
　　只见\"孟大人\"转过身--即使身着冗杂的官服，他依旧如记忆中那般风华绝代。莹白的面庞上一双弯弯的桃花笑眼，正款款望向她。
　　见她愣在原地，连梦卿又轻唤了一声\"妹妹\"，声音亦是再熟悉不过的，早已深深刻入脑海，不能忘怀。
　　没想到再相见时，竟恍如隔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