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字孤城海棠香》东卓

55、难道是爱情

　　当晚，两人在院中对月饮酒。
　　“哥哥既然早知道这些，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？”
　　他顿了一下，“妹妹想听实话么？”
　　她点点头。
　　“起先我的确存有私心……我与冷护法，咳，我瞧他不顺眼，凭什么白白说与他。”
　　“这事与他何干？我又没叫你告诉他。”
　　他眼皮一翻，“妹妹当真糊涂了。先不说你相信与否，那时不知是谁痴心一片，若教你知道了，迟早传到他耳朵里。”
　　霜霜自饮一杯酒，默然无语。
　　见她无意玩笑，连梦卿心下懊恼自己言语莽撞，当即正色敛容，“一开始我很犹豫，毕竟她是你身边的人……后来我想与妹妹应坦诚相待，不该欺瞒。”
　　沉默片刻，她静静开口：“哥哥不用担心，此事我一字都不会向旁人透露。”
　　“我并无此意，”他忙否认，“现在选择在你，我不会干涉。”
　　“潘帮主与皇帝私仇未泯，子……她这样做，不过是借刀杀人罢了。”她做了个深呼吸，苦笑道，“由他们去吧。” 横竖都无性命之虞，自己何必多管闲事。
　　这番话倒叫他吃了一惊，不由扫过一眼。
　　“对了，哥哥听过潘承秀这个名字吗？”记起在供桌前，她眼尖睹见一尊牌位上书“亡弟承秀”，辈分与其他都不同。
　　“族谱里见过，怎么了？”
　　“所有牌位中，唯此人辈分最小……”她隐约感觉其中另有文章。
　　他道：“族谱中没有写明死因，这……我也不甚清楚。”
　　“大概我多想了……”霜霜晃晃脑袋，转而兴冲冲的问，“若虚我们去过了，那接下来去哪儿啊？”
　　于她而言，真相俱已摆在眼前，自己与冷炎翊也再无瓜葛。自穿越后就时刻压在心头的一块石头，终于轰然落地。
　　她捏着酒杯，双颊酡红，月色下容颜俏丽。
　　他悄悄别开眼，问了句不相干的。
　　“报仇那事，妹妹真的可以放下吗？”
　　她释然一笑，“我一个局外人，有什么放不下的。”
　　又补充道，“我也……很自私，不想为他枉送性命。
　　连梦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，“甚好，哥哥可以放心送你走了。”
　　她的笑容登时僵在了脸上。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！”她惊的心窝透凉，酒也醒了大半，“送我走？”
　　“没错，”他的睫毛轻垂，看不出眼中有何情绪，“我早做了打算，离开孤城便送你入宫。”

　　忽然，眼前画面似水纹晕开来，“入宫”二字回荡在耳畔，逐渐弱不可闻，归于平静。
　　“啪！”
　　一声脆响令霜霜猛地回了神，发现自己正对着佛龛发呆，手中的鸡毛掸不知何时掉在了地上。
　　一旁的翠衫少女捡起递给她，“暖暖，你最近怎么总是晃神，姑姑看见又要骂你了。”
　　她勉强牵了牵嘴角，向少女道声谢，心不在焉的扫着灰尘。
　　不多会儿，她果然被姑姑拎了出去。
　　蓉姑姑板起脸，对她厉声训斥：“你怎么总跟丢了魂似的，一点小事都做不好！”
　　“姑姑……”她埋着脑袋，声音细若蚊蝇。
　　“若不是有环儿照应着，你早就被外人瞧出端倪了。娘娘仁慈，准我留下你。你可不要惹出什么乱子，辜负娘娘这份善心！”
　　她吓得缩着脖子，“我保证不会了姑姑！”头摇的像拨浪鼓。
　　姑姑沉默半晌，长叹一声，“你这样冒冒失失，教他如何放心得下！”
　　霜霜眼睛一下子睁得滚圆，扑到姑姑身前，神色焦急，“姑姑，你有他的消息了！”
　　姑姑睨她一眼，“你真能保证不再犯错吗？”
　　她又急惶惶的点头，“真的真的，姑姑你就信我吧！”
　　“你且安心等些日子，他就快到了。”
　　就这么一句话，霜霜顿时觉得她的天空星星都亮了。

　　是夜，她睡意全无，反复思量着姑姑那句“就快到了”，在床上翻来滚去好似一张烙饼。最后索性起身来到院中，望着一轮新月，支起下巴陷入了回忆。
　　时光又回到了那一天。
　　“为什么要入宫！”她马上捂住胸口，“我才不要给皇帝当小老婆！”
　　他却“噗嗤”一声笑了，“妹妹想什么呢。”又低叹道，“皇帝身边，太危险了……”
　　“宫内哪里不危险？”她激动的扬声问道。
　　“据我所知，有个地方最为安全。”
　　“莫非又是冷宫？！”须知无论哪部作品中，冷宫可从来都是狗血遍洒的地方啊。
　　“非也非也，我怎舍得将妹妹安排到那种地方。”他又自饮一杯，“是宣嫔娘娘的厚泽宫。”
　　“这不更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嘛！”霜霜急的要掉眼泪，历经多年的言情洗礼，有关后宫倾轧、妃嫔争宠之事她简直可以总结出八项纪律三大注意！
　　他不置可否，缓缓道：“你可知宣嫔娘娘曾是最受宠的妃嫔之一？”
　　“——宠爱到连宫门上的牌匾都是御笔亲赐的，厚泽厚泽，厚施恩泽。”
　　“可如今娘娘年纪大了，喜爱清净，陛下尊重娘娘的意思，特意吩咐下去，任何人不得打扰。连陛下本人都甚少无故驾临。”他移开目光，眺向天际，“妹妹只有在那里，才能免去宫中这些嘈杂扰攘，安安静静的避过此次风波。”
　　感到心中一暖，霜霜脱口唤道，“哥哥……”
　　连梦卿转过头，又恢复了一脸戏谑。
　　“自入冬以来，妹妹似乎越发珠圆玉润了……正好宫中膳食小量精致，再适合妹妹不过了。”
　　“你说谁胖！”霜霜恼的她把酒杯一掼，气呼呼作势起身。
　　连梦卿赶忙捞回她，“好妹妹，我与你说笑呢。”
　　不知为何，她心中燃起一股无名火。
　　“好了好了，咱们不说这个了。”
　　她不情愿的坐回去，嘴撅的老高，一边从怀中掏出个物件，赌气的拍到他手里。
　　“我不要了，还你。”
　　竟是自己那块旧腰扣，连梦卿眼神不由晃了晃。
　　“你，一直带着它？”
　　“我才没想带着它。人家说，你这块玉一点都不值钱。”
　　他又笑了，“敢问是哪位高人这么说的？”
　　霜霜不耐烦摆手，“说起来我都觉得好笑，不值钱的东西，我居然当宝贝留了这么久，还这么累赘……”
　　他轻轻摩挲着尚带有她体温的玉，柔声问道，“那怎么不干脆扔了它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我舍不得。”适才一出手便后悔了。
　　左思右想，她决定哪怕丢脸也要拿回来——怎能因为赌气就拱手让人。苍蝇蚊子也是肉，钱呐，谁会跟钱过不去！
　　他却借机握住霜霜伸来的手，将她紧紧带入怀中
　　脱口而出：“罢了，宮不入了，哥哥带你远走高飞！”
　　霜霜懵了半晌，期期艾艾道：“怎么说不入就不入了。”
　　“我们寻一处世外桃源，从此再不过问这些凡尘俗事，可好？”
　　“你，不是，我……”
　　感到身后的力道一僵，她忙作解释，“哥哥安排这些煞费苦心。怎可，怎可一时冲动就……”
　　他仍未出声。
　　霜霜有点心虚，颤巍巍的抬起胳膊，下意识想环住他的腰。
　　一个字早已落在唇畔，张口即出。
　　可下一秒他松了手，“你说的对，”声音沉了下去，“对不起，哥哥吓到你了……”
　　霜霜牢牢闭上嘴，慌乱的把手藏到身后，却被连梦卿不由分说的拉至胸口。
　　他将玉牢牢包在霜霜的掌心，抵在自己的心窝，一面直视她的眼睛。
　　梦呓般喃喃念着：“不管你为何收回它，这玉我坚决不要了，你务必给我拿着。”
　　“我，我收着便是。”她躲闪着连梦卿的热辣目光，挣脱开来，又将玉揣回了袖中。
　　少女羞红了脸，恨不能匿于浓重的夜色中。少年低垂下眼皮，若有所思。
　　片刻后，霜霜忍不住开口问道：“那个，除了入宫，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？”
　　她一向讨厌离别，奈何今生怎么也躲不过。
　　“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法子了。”
　　她掩去眉间的重重心事，抬首娇嗔，“宫里也好，就是入宫后难再有外面的消息了……”
　　“这有何难，我差人送信给你不就好了。”
　　“书信如何比得了见面？”话音未落瞥见他瞳中精光，霜霜干咳两声，话题一转，“我是说，可惜没法亲眼看你败给小星了，真是遗憾。”
　　“我们已经比过了。”
　　“谁赢了？”
　　“自然是我。”他面上满是骄傲。
　　“你居然欺负小孩子！”霜霜眼睛瞪得滚圆。
　　“我不会武功，是他欺负了我才对！”
　　“可你是兄长，理应让着他。”
　　“倘若是我输给小星，妹妹可满意了？”
　　她翻个白眼，“切，连小孩子都打不过。”
　　不知怎的他平白呛了一声，咳的直不起腰。
　　好容易平复下来，他开始滔滔不绝的讲起在夙鸣派的一切，爱睡懒觉的师叔，每天斗嘴的师兄师姐，偷喝酒的长老。他说这是人生中第二次感到如此温馨暖意。
　　“那第一次呢？”霜霜问。
　　他笑笑，没有回答，目光投向遥遥天际。
　　一轮银盘悬于天幕，浑圆皎白。
　　霜霜醉眼朦胧，痴痴望着他的侧脸，忽然想起一首都是月亮惹的祸。
　　连梦卿说到兴头上，忽然转过头问她，“妹妹可还记得我们初遇那天？”
　　她连忙移开目光，夸张掩饰着眼中慌乱，“不记得，谁稀罕去记这些。”
　　“看来妹妹记性真是不大好，唯独记仇记得最清。我是否该对你坏一些，好让你牢牢记得我。”
　　“我可不记得你对我好过。”霜霜继续嘴硬。
　　“是啊，可我却记得妹妹的好。”
　　这句话明明在笑着说，却有种戚戚焉的悲凉。
　　霜霜呆望着，只觉他周身忽然笼了一层名为忧伤的雾气，浓郁到无法消散。
　　想起自己从未问过他的打算，她忽然慌了，“那你呢？你要去哪儿？”
　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。
　　“处理好妹妹的事，我要离开一阵子。”
　　“离开多久？”
　　“大概很久吧。”
　　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和不安，她又问，“是不是，我再也见不到你了？”
　　连梦卿未作答复，慢慢凑近，笑容扬起三分醉意。
　　他端详了半晌，突然俯下身，在她嘴角轻啄了一口。
　　霜霜瞬间傻掉了，他的气息更好似缚身咒一般紧紧缠绕。裹得她手脚僵直，动弹不得。
　　霜霜眨眨眼，脸上火辣辣的。
　　连梦卿又淡淡一笑，慢慢拥住她，“在宫里安心等我。”贴在耳边低语，“咱们来日方长……”
　　仿佛一簇火苗跃入灯油，顷刻蔓延开来，势如破竹。
　　她身上没有一寸肌肤不是滚烫的。

　　没想到这一走，竟过去了整整一个秋季。他好似从人间消失了踪迹，半点音讯都无，更别说从前承诺的信了。
　　冬夜寒风刺骨，念着姑姑那句“他就快到了”，她却感受到一股由心头四散到全身各处的暖流。
　　从回忆中醒来，霜霜想起自己未说出口的那个“好”字，笑容中带着几分酸涩。
　　那样的月色太美你太温柔，才会在刹那之间只想和你一起到白头。
　　她垂眸，轻轻捂住了心脏的位置。
　　这胸口的疼痛，难道是爱情。这身体的灼热，难道是爱情。

　　一夜未眠，迟到的霜霜顶着两个黑眼圈向姑姑报道。
　　她慌慌张张的跑到前殿，一抬头却见殿前的路上齐整的站了两排侍卫，吓得她一个哆嗦，忙停住脚步。
　　因为她深知，宫中有资格使用如此阵仗的只有一人——当今圣上。
　　脑子里转的飞快，他曾说过皇上甚少踏足厚泽宫，这怎么突然就到了？！真是没有一点点防备，你就这样出现——
　　脚下止步，然而身子却未停，惯性令她骤然失了平衡，一下栽进道内。
　　顷刻间，十几把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。还未抬头，她脊背已经凉了个透——这下死定了。
　　老太监碎步下了台阶，尖着嗓子道：“谁人胆敢惊扰圣驾，还不快拖出去！”
　　“韩公公莫怪，这是我宫里新来的丫头，还不甚熟悉礼节规矩。”殿内传来一声婉转天籁，“平日里疏忽了管教，今后一定差人好好教她。”这声音宛如一股清流，柔柔的划过心尖。
　　皇帝脸一沉，“韩德恭，这种小事，你也太过紧张了。”
　　“陛下恕罪。”老太监深深一躬，挥手示意她退去。
　　霜霜如获大赦，惶恐道谢后，连滚带爬跑了下去。一瞬间历经生死，她早已吓得面无血色，双腿瘫软。
　　靠着墙刚喘匀了气，正巧添蓉姑姑经过。霜霜眼疾手快拉住她，“姑姑，陛下怎么会来咱们宫里？”
　　她心里直打鼓，该不会是身份暴露了吧。
　　她赶去奉茶，没时间多做解释。只丢来一个别有深意的眼神，匆匆走了。
　　才踏入殿门，就听见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：“若不是韩德恭说厚泽宫传了太医，朕竟不知你最近不大好。以后万万不能拖着不理，若有闪失可怎么好。”
　　宣嫔扭头怪添蓉多嘴，“不过是些小毛病罢了，你素来侍候我的药膳，怎的这次没了轻重，慌慌张张就请太医过来，惊扰了圣驾不说，还劳陛下分神费心。下去自己领罚吧。”
　　“娘娘恕罪。”添蓉跪伏在地。
　　“这是什么话，难道要拖着不治不成？”皇帝抬手示意她起来，“添蓉忠心为你，本该好好奖赏，怎可责罚！”
　　又嘱咐太医，“开几味温和的药，慢慢调理。”
　　“老臣遵旨。”
　　执起宣嫔娘娘的手，皇帝笑容满面，“平日朕总怕打搅你礼佛，甚少来此。你可很久没陪朕走走了。”
　　宣嫔脸颊一红，微微侧过芙蓉面。
　　皇帝起身后，沉吟一下，回头对韩德恭道，“你去寻个可靠的人来煎药，务必给我寸步不离的守着。”

　　恭送皇帝出了厚泽宫，佟太医上前一步。
　　“公公，老臣手下这位孟医官心思缜密，性子稳重，可由他为娘娘煎药。”
　　孟医官赶忙上前行礼。
　　韩公公随意打量几眼，点点头，“佟太医身边的人，咱家自然信得过。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，若宣嫔有一丝闪失，你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。”
　　“微臣谨记于心，定不负重托。”
　　孟医官将头埋得更低，声音听上去有些闷。
　　韩公公摆摆手，莲步轻点出了厚泽宫。
　　添蓉姑姑收好茶盅，不着痕迹向屋内望去一眼，欠身退下。
　　那人感受到目光，深深埋首。任谁也看不见，一双水眸熠熠闪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