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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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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庭顾坐在ICU外面的长椅上,盯着对面墙上的“安静”标志,已经盯了三个小时。那两个字是蓝底白字的,边角有一点翘起来了,像被撕过一次又贴回去的。他今天应该去公司开会的,但他忘了。他很多东西都忘了。比如他最近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,比如他上次睡着是多久以前。
门开了。医生走出来,摘下口罩。
“他醒了。”
叶庭顾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闷响。他在那张椅子上坐了太久,腿已经麻了。他走进病房,放轻了脚步。
床上的人半睁着眼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对折过很多次的纸,胸口的纱布层层叠叠,渗出一线淡黄色的药渍。闫安洛的视线缓慢地转动,落在叶庭顾脸上的时候,停了一下——像在辨认,像隔着一层水在看一个熟悉但不真切的影子。
叶庭顾在床边坐下,伸手碰了碰他的手。凉的,但手指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回应。
“安洛。”
闫安洛的嘴唇动了动。气很弱,几乎听不见。叶庭顾俯下身,靠近他。
“……小遇……别让她……”
叶庭顾攥紧了他的手:“来不及了。她已经去了。”
闫安洛的眼神里闪过什么——可能是疼,可能是急,也可能只是药效过去之后的生理反应。他的睫毛颤了一下,闭上了眼。呼吸重新变得绵长而微弱。
叶庭顾没有松手。他就那样坐在床边,看着闫安洛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像泡在雾里。他想起闫遇最后一次打电话给他,是在二十三天前。她问他:“你觉得我哥是被人害的吗?”他当时没有回答。他刚把闫安洛从404抬出来,满手的血还没来得及洗干净,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说“你哥还活着但还没脱离危险”。
他没说。然后闫遇就换了号码,变成了另一个人。他每天给她发一条消息,她没回。他知道她手机还在用,但她删掉了所有不认识的联系人,包括他。
叶庭顾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很干净,但他洗了很久。
病床上的人又动了一下。叶庭顾抬头,看见闫安洛重新睁开眼。这次他的目光比之前清楚了一些,落在叶庭顾脸上的时候,聚焦了。
“……她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叶庭顾说,“我会把她带出来的。”
闫安洛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——愧疚、焦急、还有一点快要溢出来的恐惧。他张了张嘴,但没再发出声音。他只是反握住了叶庭顾的手指,力气很轻,轻到几乎感觉不到。
叶庭顾回握住他的手。两个人,一个坐着,一个躺着,中间隔着一道呼吸的起伏。
走廊里的钟响了。下午四点。
叶庭顾没有看时间。他看着闫安洛又睡过去的脸,慢慢松开了手。走出病房的时候,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靠着墙,闭了一下眼睛。再睁开时,他掏出手机,翻到那个拨了二十三次却从未接通的号码。
他没拨出去。只是看了一眼。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沿着走廊往外走。他的背影拉得很长,在ICU门口的白炽灯下面拖出一条淡灰色的影子。
……
沈遇从睡梦中醒来,下意识往枕边摸。
摸了个空。
她猛的睁开眼,坐起身,心脏像被攥住了。照片——她昨晚放在枕边的照片——
她掀开枕头,照片压在枕头下面。
她盯着它看了两秒,慢慢想起来,是她睡前自己塞进去的。她记得那个动作,手把照片折好、推进枕头下面的触感。但她也记得另一种感觉——梦中她把照片塞进枕头下面。她不确定哪个是真实发生的了。
她后颈一阵发麻。
护士推门进来送早餐。沈遇把照片塞回口袋,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。但护士看了她一眼——沈遇没注意到,护士的视线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。
过了一段时间,林屿推门进来,沈遇坐在床上,抱着那只熊,没有抬头。
“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林屿在床边坐下。离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近。
沈遇没说话,眼神漫无目的的盯着地面。
林屿等了一会,又开口: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沈遇终于抬起眼。她看见林屿的眼睛——和之前不一样。之前他看她,是医生在看病人、一个可疑的人在观察另一个可疑的人。但今天他的眼神更沉,像在判断什么。她垂下眼,摇了摇头。
“做噩梦了?”
沈遇没有回答。林屿也不催,他就坐在那里。安静。太安静了。安静的房间里只听得见走廊尽头某扇门开合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,林屿忽然说了一句话,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你知道吗,我以前有个同事。他也很喜欢在走廊尽头站着看窗外。不说话,就站着。”
沈遇攥紧了那只熊的绒毛,没说话。
“后来他不见了。”林屿说完这句话,目光往下落了一寸。他在看她的手——攥着熊绒毛的那只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他站起身,理了理白大褂,“今天食堂有鱼。你想吃鱼吗?”
沈遇一动不动。
他走了。
……
活动时间到了。
沈遇坐在老位置。谢月缩在角落,比之前更小了一团,像一只正缓慢缩起来的贝壳。她今天没有说话——没有自言自语,没有呓语,只是安静地蜷着,盯着自己的手背。
沈遇看了她很久,然后她站起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谢月。”
谢月的睫毛动了一下。她没有抬头,但她的嘴唇动了动,很小声。
“你还在?”
沈遇顿了顿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以为你走了。”谢月慢慢抬起头,看向沈遇。她的眼睛和之前不一样——焦距对得很准,像一个人在浓雾里突然看见了一盏灯,“昨天晚上…你下去过,对吗?”
沈遇没有回答。她看着谢月的眼睛,那里面有光,很短暂的光,像火柴划亮的一瞬间。
“你看到那面墙了。”谢月说。
沈遇压低了声音:“你知道那面墙?”
“我知道,”谢月的嘴唇在发抖,“我——”
她停住了。那道光灭了。她的眼睛重新涣散开,像火柴燃到了尽头。她低下头,重新把下巴埋进膝盖里,变成一个沉默的、蜷缩的、什么都没有说过的人。
沈遇坐在她旁边,没有动。她等了一会儿,等谢月再抬起头——但没有。
……
傍晚发手机的时候,沈遇打开短信箱。上一条“别信她”还在,下面多了一条新消息。
“他昨天翻了你档案。他知道沈霆有问题。”
她没有回复,手机关机,在规定时间交给了护士。
她的时间不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