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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...

  •   一切都很顺利。进入院长室时没有人发现沈遇。
      门锁被她撬开又复原,她轻轻关上门,在黑暗中摸索。房间比想象中大,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烟味和纸张的气味。她走得很慢,手在前方探着,直到手肘突然撞到身后的书架。
      没有声音。但书架缓缓分开,露出后面一扇铁灰色的门。门缝里渗出一线光,和那股让她闻了五天的气味——此刻清晰得几乎有了形状,从门的缝隙里像水一样漫出来。
      沈遇很快就找到了开门的机关。铁门弹开一条缝,寒气涌出来,赤脚的小腿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      她侧身挤进去。门在她身后合上了。
      台阶是水泥的,粗糙的碎石硌着她的脚心。她数了十二级,脚底突然踩到平地。温度又降了几度,光变了颜色——天花板上挂着白到发蓝的日光灯管,有些亮着,有些在闪,有的彻底黑了。
      她站在一条走廊的起点。两侧是整整齐齐的铁门,每扇门上贴着编号:X-01、X-02、X-03……门上有观察窗,但全被什么从里面糊住了,透不出光。她往前走了一段,在某扇门前停了一下。X-04的门缝下方渗出来一丝细微的声响——很轻,像什么东西在有规律地滴落。她等了五秒,没有第二声。
      她继续走。
      走廊尽头是一面墙。整面墙钉满了照片。红色大头钉、密麻的红线,像一张被拆解的蛛网。沈遇站在那面墙前,仰起头。
      照片上的人有些她认识——护士、保安、林屿、院长。更多的她从未见过,穿着病号服或便服,有些人的眼神还是清醒的,有些已经散了。一张又一张脸被红线连接,指向同一个中心。
      中心是闫安洛。
      照片拍得确实不好,不算清晰。背景是医院的走廊,闫安洛没有笑,他微微侧着头,看向镜头的方向。或者不是镜头——他看的是镜头后面的什么东西,那张清秀的脸上带着一丝很淡的困惑,像他正在辨认一件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。
      照片下面贴着两行字,手写的,笔迹潦草:
      “看到了不该看的。”
      “已肃清。”
      沈遇站在那面墙前面,很久没有动。她的视线钉在闫安洛的脸上,那张脸她认识了很多年,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水在看。她伸出手,指尖悬在照片旁边,但没有碰到。覆膜上有一层薄薄的灰。
      她的目光顺着红线往下走。闫安洛的照片连着另一张照片。她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,猛地往后退了一步。后背撞上走廊对面冰冷的铁门,发出“哐”的一声,在空旷的地下撞出回响。
      她没听见。
      照片上的人躺在血泊里。白大褂上洇开大片深色,脸上的表情停在某个瞬间——茫然的、困惑的,像到最后一刻都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。可那双眼睛已经散了,神志不清,像一盏被掐灭的灯。
      沈遇死死咬住牙。她的嘴唇在抖,咬破了舌尖才尝到一丝腥咸,那股疼让她勉强稳住了自己。她伸手把那张照片取下来的时候,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,抖得几乎捏不住照片的边角。她把照片折好,塞进上衣口袋,指腹上蹭到一点暗红色的印迹——照片上的血虽然干了,但覆膜表面有一层黏黏的东西。她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两下,没蹭干净。
      她转身继续走。
      照片墙后面是一个手术台,金属台面在惨白的灯光下反着微光。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器材,整齐、干净,像不久前刚被擦拭过。手术台的边缘有一道浅褐色的旧渍,洗过很多次但没洗掉的痕迹。
      沈遇没有停。她越往深处走,气味就越浓,浓到她几乎能分辨出不同的层次——铁锈、消毒水、另一种甜腻的腐败。
      走廊尽头有一扇没有编号的门,半敞着。她推门进去。
      房间不大,一张桌子,几把椅子。桌上摊着一个本子,翻开的。沈遇站在桌前,低头看着那些字。她突然发现自己好半晌什么都没看进去——视线扫过一行又一行,但那些字像浮在水面上的油,她抓不住。
      她甩了甩头。眼睛闭上两秒,再睁开。重新看。
      某一页上列着几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日期和符号。有的画了圈,有的打了叉。最后一栏写着“适配度”,后面跟着百分比——65%、81%、43%。下一页画着一个人体示意图,某些器官被红笔圈出来,旁边标注着“当前状态良好”。再下一页,字迹变得更潦草,她只辨认出几个词:“排异反应”、“第7例已完成”、“替代方案待定”。
      她的眼睛继续往下扫,某一行的角落里写着:“404号房,观察中,暂未启用。”
      沈遇顿了一下。404。她的房间。她知道这个编号第一次出现在哥哥的办公室门牌上,第二次出现在她的病房门上,第三次出现在这里。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但她把它记住了。
      她继续翻。某一页夹着一张对折的纸,展开来是一张简图——楼梯、走廊、一个画了X的房间,旁边写着“通风管道可进入”。她把那张纸也折好,塞进口袋。
     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,笔迹不像之前那么潦草,更像是在很安静的状态下一笔一画写下的:
      “他看见我的时候,还在问‘你是哪个科室的’。”
      没有署名。没有日期。但那句话里的“他”,沈遇知道是谁。
     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合上本子,放回原位。
      就在这时,通道里传来了脚步声。不快不慢,皮鞋底磕在水泥地上,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沈遇扫了一眼房间——墙角有一个铁皮柜。她闪身钻进去,柜门合上,只留一道头发丝般的缝隙。
     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。有人进来。
      沈遇从缝隙里看到林屿的侧影。他没有穿白大褂——是她第一次见到便装的样子,黑色的外套,领口没有系好。他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亮着,但他没有在打电话。他只是站在房间中央,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。然后他伸手,把它合上了。
     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。沈遇看不见他的脸,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泛白。
      然后他转过头。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。
      沈遇屏住了呼吸。
      她听见他脚步落下,一步、两步。他的膝盖几乎要碰到柜门——他甚至没有往别处看,径直走向了这个柜子。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撞着肋骨,太响了,她几乎觉得他隔着柜门都能听见。
      林屿的手抬起来,握住了柜门的把手。
      沈遇闭上眼。
      “……林屿?”
      外面传来一个声音。沈遇不认识这个声音,但林屿的手停住了。他偏过头,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,沉默了两秒,然后松开了把手。
      “没事,我下来看看。”他转身走出去,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,“锁我换了,外面的门不用锁。”
      脚步声走远了。
      沈遇在柜子里又等了很久,等到确认一切彻底安静下来,才慢慢推开柜门。膝盖是软的,她扶着柜子站了两秒才站稳。
      她原路返回。
      台阶上到一半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路灯从头顶的缝隙漏进来,照出她的影子映在水泥墙壁上。她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掌心里有浅浅的指甲印,边缘已经发白了,但还没消。
     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,继续往上走。
      她回到404的时候天还没亮。她躺回床上,把那张染血的照片从口袋里取出来,放在枕边。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闫安洛苍白而茫然的那张脸上。沈遇看了很久,然后翻身,背对着那张照片。她没有哭,但她的肩膀在被子底下微微耸着,像一只蜷起来的刺猬。那只玩偶熊靠在枕头旁边,圆眼睛在月光里泛着一点白。
      她伸手把它拉过来,抱进怀里。
      “……哥哥。”
      声音很轻。轻到她自己也几乎听不见。
      窗外,后院的冬青叶上又有了新的水痕。铁门边缘的水迹还没干透,空气里那股气味比白天又浓了一分。只是这一次,它的味道里多了一丝暖意——像什么东西刚刚被加热过,像某台机器刚刚停止运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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