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琴键与石膏像》南云城的布

6、等一个消息 手术顺利。

　　江奕走了十一天。

　　前十一天巩书瑶每晚都去礼堂。她带了两根木条把所有的窗户都塞紧了，门合页上了点油，是她从宿管阿姨那里借来的润滑油。她还带了一块抹布把琴盖上的灰擦了一遍，琴凳擦了一遍，连舞台地板都扫了。扫出一堆干枯的紫藤花穗和灰扑扑的蜘蛛网，她用报纸包好扔掉了。

　　做完这些她就在第三排坐下，打开速写本，把那四小节旋律翻出来看一遍，然后画点什么。她画窗台上的灰尘，画烛台融化的蜡泪，画月光从天窗照进来的角度随着日期在慢慢偏移。她不怎么说话，也没有别人来。那个男声没有再出现过。整个礼堂安安静静的，只有她铅笔落纸的声音和窗外紫藤叶子偶尔响一下。

　　第十二天晚上她推开门的瞬间，看见钢琴前面坐着一个人。

　　江奕。

　　她穿着那件枣红色的毛衣，头发剪短了一点，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些，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了。她的右手从手腕到指尖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，像一只受伤的鸟被小心包裹起来，静静地搁在膝盖上。

　　巩书瑶站在门口没有动。

　　江奕转过头来看见她，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浅，浅得几乎看不出来，但她的眼睛弯了。她弯着眼睛看着巩书瑶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有些哑："书瑶。"

　　巩书瑶走过去。她走到舞台前面停下来，低头看着江奕缠着绷带的右手。白色的纱布从掌心缠到指根，严严实实的，看不出里面是什么样子。

　　"疼吗？"她问。

　　江奕顿了一下。"麻。麻比疼多。医生说是正常的，神经在重新长。"

　　巩书瑶蹲下来。她蹲在舞台边缘，和坐在琴凳上的江奕差不多平视的高度。她看着那只缠满绷带的手看了很久，然后伸出自己的手，在距离纱布大概两厘米的上方停住了。

　　"能碰吗？"她问。

　　江奕看着她。烛火在她们之间跳动着，巩书瑶蹲在那里，卫衣的帽子翻在背后，两根帽绳拖在地上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像每次专注看什么东西时那样微微湿着。

　　"能。"江奕说，"轻一点。"

　　巩书瑶把手指落上去。只碰到一小截手腕处露出来的皮肤，温热的，脉搏在薄薄的皮肤下面稳稳地跳着。她的指尖在那里停了一会儿，像在确认某样东西还在正常运转。

　　然后她把手收回来，站起来，走回第三排坐下，打开画板。

　　"你写了吗？"她问。

　　江奕愣了一下。"什么？"

　　"那首曲子。"巩书瑶低头削铅笔，木屑落在纸上，"后面的部分。说好回来写的。"

　　江奕的嘴角慢慢地弯起来，弯成一个很大的弧度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，又抬头看了看第三排那个低着头的毛茸茸的头顶。

　　"没有。"她说，"右手还动不了，写不了谱子。"

　　巩书瑶手里的铅笔停了。她抬起头，嘴唇抿了一下。

　　"但我可以哼给你听。"江奕说，"你帮我记。"

　　巩书瑶翻了一页速写本，换了一支笔，把五线谱画好。然后她看着江奕，点了点头。

　　江奕靠在琴凳的靠背上，把缠着绷带的右手轻轻放在腹部，慢慢闭上眼睛。她张嘴哼了一个音，然后连下去，一条温柔的、缓慢的旋律从她喉咙里流出来。和之前那四小节接上了，像一条溪流在拐弯处汇入另一条溪流，颜色变了，速度变了，但水还是同一片水。

　　巩书瑶低着头飞快地在纸上记，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和江奕的哼唱交叠在一起。她记完八个小节抬头看了一眼，江奕闭着眼睛，眉头微微舒展着，嘴唇开合之间那些音符一个一个地出来，像一个沉在水底很久的人终于浮上来换了一口气。

　　巩书瑶低下头继续记。

　　那晚她记了三十二个小节。江奕哼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哑，巩书瑶就把保温杯拧开递过去，江奕用左手接过来喝了两口润了润嗓子又继续哼。中间断了几次，江奕说"这里不太对，重新来"，然后倒退几个小节从头哼起。巩书瑶就擦掉重记，等她哼对了再继续往下。

　　十一点半的时候礼堂里彻底冷了。巩书瑶的指关节冻得发红，她搓了搓手把速写本合上。

　　"今天到这。"她说。

　　江奕睁开眼睛，看了她一眼。"你手都冻僵了。"

　　"你嗓子也哑了。"

　　两个人对视了一秒。江奕先笑了，巩书瑶也跟着弯了一下嘴角。

　　走的时候巩书瑶把速写本抱在胸前，走到门口回过头来。江奕还坐在琴凳上，右手搁在膝盖上，左手搭着绷带的边缘。烛火照着她侧脸的轮廓，瘦了一些，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手术前轻快了一点，像一块被水冲了很久的石头终于露出水面的那一小截。

　　"明天我还来。"巩书瑶说。

　　"好。"江奕应了一声，声音还哑着，但那个字说得很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