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琴键与石膏像》南云城的布

7、复健 巩书瑶陪江

　　江奕的右手整整缠了一个月的绷带。

　　每天傍晚她去医院换药，巩书瑶没课的时候会去陪她。第一次去的时候江奕不让，说"没什么好看的，就是换个纱布"，巩书瑶站在花店门口不走，江奕看了她几秒，叹了口气说了句"走吧"。

　　换药室里有消毒水的气味。护士把绷带一层层解开的时候，巩书瑶看见江奕的手背和手指上是几条缝合过的伤口，颜色还是暗红色的，像蜈蚣的形状爬在皮肤上。江奕偏过头不看，巩书瑶也没看太久，看了一眼就移开了，然后伸出一只手放在江奕左肩上。

　　江奕的肩膀绷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松下来了。

　　换完药重新缠好新的纱布，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。巩书瑶撑了一把黑色的伞，比江奕高了半个头，伞面往她那边偏得很明显。江奕的右手被雨衣裹着塞在衣服口袋里，左手揣在另一侧。

　　"你别淋着。"巩书瑶说。

　　"你淋了。"江奕说。

　　"我年轻。"

　　江奕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走了一段路，快到花店门口的时候，江奕用左手拽了一下巩书瑶的袖子。

　　"往前走两步。"她说。

　　巩书瑶懵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。江奕跟上，两个人并肩站着，距离比刚才近了大概一个拳头。雨滴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。

　　"这样就不用偏那么多了。"江奕说。

　　巩书瑶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。她的手肘几乎贴着江奕的手臂，隔着两层湿漉漉的外套布料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温度。

　　她没有动。一路走到花店门口，她的胳膊一直贴着江奕的。

　　复健是从第十二周开始的。

　　医生让江奕每天做一些极轻微的抓握动作，先是握着一个小软球，后来换成弹力圈，再后来是小小的压力球。江奕坐在花店的柜台后面，左手翻账本，右手就一下一下地捏着那只软球，捏一下停一会儿再捏一下，速度很慢，手指弯曲的幅度很小。

　　巩书瑶下了课就过来，坐在柜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画画。她画花店里的东西——架子上的绿萝、窗台上开着的白色小雏菊、角落里堆着的一捆捆包装纸。有时候江奕捏着捏着停下来皱眉，巩书瑶就抬头看她一眼，江奕对上她的目光就重新开始捏，皱着眉继续。

　　有一天晚上江奕捏到一半忽然停下来，把软球放在柜台上，看着自己的右手发呆。

　　"怎么了？"巩书瑶放下画笔。

　　江奕没有马上回答。她把右手举起来，慢慢地、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弯下去，四指收拢，拇指搭在上面，握成了一个拳头。然后松开，再握紧，再松开。

　　"我刚刚——"她顿了一下，声音里有一丝很细的震颤，"拇指能碰到无名指的指根了。"

　　巩书瑶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。她低头看着江奕的右手，那只手张开着，五根手指微微分开，皮肤上还留着淡淡的疤痕颜色，但拇指确实弯到了以前弯不到的位置。

　　"再握一次。"巩书瑶说。

　　江奕又握了一次。拇指搭在无名指指根上，停留了两秒，然后慢慢松开。

　　巩书瑶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，用食指在江奕的拇指上面轻轻碰了一下。温热的，微微抖着。

　　"嗯。"她说，"比以前多了半厘米。"

　　江奕抬头看着她。烛火照在巩书瑶的脸上，这个18岁的女孩站在柜台旁边，表情还是那样不多话的样子，但嘴角有一点微微的往上翘。

　　"半厘米。"江奕重复了一遍。声音里那种细颤还在，但嘴角也跟着弯起来了。"半厘米，我练了三个星期。"

　　"明天再多半厘米。"

　　"你倒是会算。"

　　"我学美术的。"巩书瑶坐回沙发上重新拿起画笔，"透视、比例、尺寸。半厘米我看得准。"

　　江奕低低地笑了一声，重新拿起那只软球，开始捏。巩书瑶低头继续画画，画的是柜台后面一个女人低头的侧影，右手握着一个小球，嘴角弯着。

　　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，江奕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团毛线，用左手笨拙地缠了两圈，塞进巩书瑶口袋里。

　　"这两天降温。织个围巾。"

　　巩书瑶低头看那团毛线，深灰色的，很软。

　　"我不会织。"

　　"我教你。"江奕靠在柜台边缘，缠着绷带的右手搭在柜面上，"你学东西快，半厘米都看得出来，织个围巾不难。"

　　巩书瑶把那团毛线揣进口袋里。"那你教我。"

　　"嗯。明天下午来，我教你起针。"

　　巩书瑶走到门口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江奕还靠在柜台边上，左手搭着右手的绷带边缘，看着门口的方向。

　　（第七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