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琴键与石膏像》南云城的布

5、等你回来 红糖水留在

　　巩书瑶把那支铅笔捡起来放在膝盖上，指腹无意识地摩擦着笔杆上被削过的地方。礼堂里很静，静得她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小的噼啪声。

　　江奕还在看着她。那个目光没有催促的意思，只是安静地停在她脸上，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，等水流自己决定要不要把它带走。

　　巩书瑶想了很久。

　　她想起第一次推开这扇门，月光从头顶落下来，一个女人的背影坐在钢琴前面，手指落在琴键上的样子像在抚摸活的东西。她想起那首《梦幻曲》里几个被拖长了的音符，想起保温杯贴着的银杏叶，想起舞台上那只单独弹奏的左手在低音区多停留的半拍。

　　她想起江奕说"弹琴的人手要是伤了，就像画画的你眼睛坏了"。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是平的，但她的右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。

　　"做。"巩书瑶说。

　　她说完这个字自己都愣了一下。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大，在空旷的礼堂里撞到墙壁又弹回来，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水里，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开。

　　江奕的肩膀动了一下。很轻微的，像被风吹了一下。

　　"为什么？"她问。

　　巩书瑶把铅笔重新夹回指间，低头翻了一页速写纸。她没有抬头看江奕，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低低的、不太爱说话的调子。

　　"你那天走之前，写了四个小节的旋律给我。"

　　"嗯。"

　　"那四个小节里有一个音。"巩书瑶拿起笔，在纸上画了一根五线谱，画了四个音符，"倒数第二个，你写的是升fa。但你弹的时候——你是用左手弹的对吧，你弹的是还原fa。"

　　江奕没有说话。

　　巩书瑶抬起头。烛火在她眼睛里映成两个小小的光点，她看着江奕，表情认真得近乎固执。

　　"你写在纸上的是你能做到的，你弹出来的是你想要做到的。差了一个半音。"她顿了一下，"那个半音你明明可以不弹的，没人在意。但你没省。你用左手换了个指法把那个还原fa按出来了。"

　　江奕的眼睛动了一下。烛火在那一瞬间把她眼眶底部照出了极薄的一层亮光。

　　"所以你去做手术。"巩书瑶低下头继续画画，声音恢复了平淡，"四成也好，两成也好。你把手拿回来，把那个升fa按出来。"

　　她说完就低下头不说话了，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她画的是那根五线谱，上面四个音符，倒数第二个被她圈了一个圈。

　　江奕坐在钢琴前面没有动。过了很久她才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，轻轻放在琴键上，按了一个音。升fa。

　　巩书瑶没有抬头，但她的笔顿了一下。然后继续画。

　　那天晚上江奕弹了很久。每一首都弹得比平时慢，仿佛在重新确认每一个键的位置和重量。巩书瑶画到一半停了好几次，因为琴声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——她说不上来，像同一句话被另一个人重新讲了一遍，语气没变，但里面多了一层以前被压着没放出来的东西。

　　走的时候江奕站在门口送她。以前从不送的，今晚她跟到了门廊下面，紫藤的藤蔓垂在她肩膀旁边，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　　"书瑶。"她叫了一声。这是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，连名带姓，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停顿很短，像已经排练过很多次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场合。

　　巩书瑶转身。

　　江奕站在门廊的阴影和月光的交界处，一只手扶着门框。她看了巩书瑶几秒，嘴角弯了一下，那个笑容比今晚任何时候都要轻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
　　"我下周去南京。"她说，"等我回来。"

　　巩书瑶"嗯"了一声。她走出去两步，又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
　　"然后把乐谱写完。"她说。

　　然后她走远了。紫藤的荚果在风里碰到她的肩膀又滑开。江奕扶着门框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，站了很久才慢慢关上门。

　　第二天江奕没有来。第三天也没有。第四天巩书瑶在琴凳上又发现了一个牛皮纸信封，里面还是一张五线谱纸，还是那四小节的旋律，但倒数第二个音被擦掉重写了——升fa。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新的小字：

　　"改好了。后面的还没想好。等我回来写给你。——江奕"

　　巩书瑶把乐谱折好放进速写本里，和第一张叠在一起。然后她在琴凳上坐了一会儿，伸手摸了摸琴盖。冰凉的、光滑的漆面，月光照在上面反出一层薄薄的银白色。

　　她低着头默默地说了一句："我等你。"

　　声音很轻，被空旷的礼堂吞掉了，没有回声。

　　（第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