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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9章 山河尤远 这三年里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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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三年里,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去,三皇子府内平静无波,外面却暗流涌动。
先是裴大都督升了将军。
裴衷在边境打了两年仗,斩了西佐国一员大将的首级,捷报传回尚都,龙颜大悦,一道圣旨将他从大都督擢升为镇北将军,加封三等伯。
裴家一时风头无两。
裴家越风光,芙初觉得她在这个府里的处境就越微妙——她是被裴家大公子糟蹋过的官妓,如今却住在裴家女儿当家做主的三皇子府里,靠着三皇子的怜惜度日。
这其中的讽刺...她有时候会想,裴瑶知不知道她哥哥对她做的事?若是知道,为什么还总能对她笑得这么温和?
后来,南夏国传来消息——皇帝驾崩了。
消息传到尚都那天,赵珩泽在芙初的院子里坐了一整个下午,没有画画,也没有写诗,只是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。
芙初安静地陪坐在一旁,并未出声打扰。
过了许久,赵珩泽才睁开眼,说了一句:“我大舅舅走了。”
芙初愣了愣,低声应道:“殿下节哀。”
赵珩泽没有接话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,沉默了很久。芙初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他很瘦,肩膀的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有些单薄。
她想起他说过的话——只要我身上流着一半南夏的血,在北尚就永远是个外人。
新帝很快继位,是赵珩泽的表哥,先皇的嫡长子。
国书递到北尚的时候,芙初听赵珩泽提了一句——新帝登基后册封北尚国的明华郡主为皇后。
明华郡主。
芙初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,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波澜。
她只知道这位郡主是北尚大长公主的女儿,送去南夏和亲。
嫁过去之后做了太子妃,如今新帝登基,她顺理成章成了皇后。
听说南夏新帝对她极为宠爱,两人琴瑟和鸣,传为佳话。
她不知道的是,这位明华郡主,将会在不久的将来,成为她命运里最深的那个结。
晚莲从外面听来了不少闲话,回来跟她学嘴:“姑娘,你听说了吗?南夏那个新皇帝,特别神秘,听说他成年之后几乎不怎么见人,连南夏自己的大臣都很少能见到他的面。外面都在传,说他身体不好,常年卧病,也有人说他性情孤僻,不喜欢跟人来往。”
芙初正在整理桌上的笔墨,闻言没有抬头。
她对这些朝堂上的事不感兴趣。
倒是赵珩泽,恰好推门进来听到了这话,放下手中的书卷,淡淡说了一句:“我这个表哥,小时候不是这样的。”
晚莲吓了一跳,连忙低头退了出去。
芙初看向赵珩泽,他的目光落在窗外,眼神有些飘远,像是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情。
“他小时候来北尚住过一段时间,”赵珩泽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那年我十一岁,他长我一岁。他话很多,骑马骑得好,输了也不生气,笑嘻嘻地说明天再来。”
芙初静静地听着,没有接话。
她认识赵珩泽这么久,很少听他提起自己的过去。
她想象不出那个画面——赵珩泽和一个爱说爱笑的少年并辔驰骋的样子。
她认识的他,永远是克制的、疏离的,像隔着一层看不透的雾。
“后来他回了南夏,我们就再也没见过。”赵珩泽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淡然,“算起来,已经十年了。”
除了这些朝堂上的大事,芙初的生活里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——每个月一封的家书。
父亲每个月都会托人从北疆带信回来。
信纸是粗糙的麻纸,边角常常被水渍浸得发皱。
每一封信的结尾都是同一句话:“爹很好,勿念。”
芙初每次收到信,都要反反复复看好几遍,直到纸上的字都能背下来了,才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,放进柜子里那个紫檀木的盒子里。
每一封信都按照日期排好,整整齐齐的。
她有时候会打开盒子,一封一封地翻看,从第一封看到最近的一封,像是在看父亲这九年在北疆的痕迹。
信纸的边缘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,有些地方的墨迹模糊了,她就凑到光下仔细辨认,一个字都不肯放过。
看到父亲说“腿伤还是老样子”的时候,她会皱一下眉;看到“今年的雪比去年小”的时候,她会松一口气。
这些在别人眼里微不足道的细节,在她这里都是天大的事。
她每个月也会托人带信回去。
她的信比父亲的长得多,事无巨细地写着她在三皇子府的生活——院子里的荷花开了,晚莲养了一只狸花猫,她最近学会了一首新舞蹈,虽然她不常跳舞。
她从来不在信里提那些不堪的过去,也不提自己心里的苦,只写好的,让父亲放心。
每次写完信,她都要从头到尾检查一遍,确认没有写什么不该写的东西,才小心翼翼地封好口,托人送出去。
有一次,她在信里夹了一包桂花糖。她不知道父亲能不能收到,但还是塞进去了,想着万一能收到呢,父亲那么爱吃甜食,看到桂花糖一定会高兴的。
她把糖包好,用油纸裹了三层,又用细绳扎紧,才放进信封里。
回信来得比平时晚了大半个月。
芙初那半个月几乎每天都往门房跑,问有没有北疆来的信。
晚莲笑她心急,她也不辩解,只是每天傍晚都要站在院门口往外面看一会儿,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转身回屋。
晚莲劝她别等了,说有信自然会送过来,她嘴上应着,第二天还是照旧去门房。
门房的老张头都认识她了,每次见她来就摇头:“姑娘,今天还没有。”
信终于到的那天,她拆开的时候手都在抖。
信上说,桂花糖收到了,没碎,很甜,分了一半给同营的老张,老张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甜的糖。
芙初看着那几行歪歪扭扭的字,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,滴在信纸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
她连忙用袖子去擦,越擦越花,最后那几行字都模糊了。
她捧着信,又哭又笑,像个傻子。
晚莲端着热水进来,看见她这个样子,吓了一跳,连忙放下水盆走过来:“姑娘,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芙初摇了摇头,擦了擦眼泪,声音带着鼻音,“我爹说糖很甜。”
晚莲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那就好。姑娘你别哭了,你爹在北疆好好的,你也好好的,等以后有机会,你们父女俩一定能团聚的。”
芙初点了点头,把信仔细折好,放进柜子里的紫檀木盒子中。
她关上柜门的时候,指尖在柜门上停了一下,心里默默想着:爹,你再等等我。
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她自己就先泄了气。
她一个入了贱籍的官妓,连自由都没有,拿什么去北疆接父亲?她连自己的明天都做不了主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,上面还沾着一点墨迹,是磨墨时蹭到的。
这墨迹像是她这三年生活的缩影——她磨出来的墨,从来不属于她自己。
她磨的墨,被赵珩泽用来画画、写诗,落在纸上,变成一幅幅她看不懂的山水,一首首她读不透的诗句。
她有时候会想,父亲在北疆,她在尚都,隔了几千里路,一年只能通十来封信。
父亲知不知道她每天都在想他?知不知道她每次收到信都要哭一场?知不知道她在这深宅大院里,表面看着安稳,心里却从来没有真正踏实过?
她不敢把这些写在信里,怕父亲担心,怕父亲在北疆还要为她操心。
她只能把所有的思念和委屈都压在心里,压在那一方小小的砚台底下,压得严严实实的,不让任何人看见。
有时候半夜醒来,她会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——父亲把她扛在肩头,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她揪着父亲的头发,咯咯地笑。
母亲在旁边追着喊“小心别摔着”,父亲笑着说“摔不了,我闺女稳着呢”。
那些画面像模糊了的旧画,却还看得清轮廓。
她每次想起来,都要在被子里偷偷哭一会儿,哭完了擦干眼泪,第二天照常起来磨墨、弹琴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可她知道,这样的日子不会太长。
这三年里,她看着赵珩泽的眉头越皱越紧,看着他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,看着他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。
她知道朝堂上的事她不懂,但她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改变,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热,空气越来越沉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她不知道那场暴风雨什么时候会来,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吹到哪里去。
她只知道,在那之前,她还能磨一天的墨,就磨一天的墨;还能弹一天的琴,就弹一天的琴。
窗外的夕阳已经落了大半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她看了一眼远处的天际线。
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,像一头蹲伏在暮色中的巨兽,安静地注视着这座城里每一个人的命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