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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8章 岁影悠长 搬进新院子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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搬进新院子的第三天傍晚,三皇子赵珩泽来了。
彼时沈芙初正站在窗边,看着晚莲在院子里给两缸荷花换水。
晚莲蹲在缸边,袖子挽得高高的,一边舀水一边嘟囔着“这藕种可是三皇子妃特意从南边运来的,可得好好养着”。
芙初听着,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,随后走进里屋。
院门被推开的时候,她以为是晚莲进出,没有回头。
直到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她才猛地转过身,看见赵珩泽已经走进了屋里,正站在桌边,低头看着桌上那把桐木琵琶。
“殿下。”她连忙屈膝行礼。
赵珩泽摆了摆手,目光从琵琶上移开,落在她脸上:“住过来了?”
“是,前几天搬过来了。”芙初站直了身子,有些拘谨地攥了攥袖口。
赵珩泽“嗯”了一声,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她弹琴,而是走到书桌前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卷纸,在桌上铺开,又拿出一方砚台和一块墨锭。
“今天不想听琴,”他说,“你帮我磨墨。”
芙初愣了一下,连忙走过去,挽起袖子,拿起墨锭,在砚台上缓缓研磨。
墨锭与砚台相磨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
她的动作有些生疏,力道也拿不准,磨出来的墨汁浓淡不均。
她有些紧张,偷偷看了一眼赵珩泽,怕他嫌她笨手笨脚。
赵珩泽没有说什么,拿起笔蘸了墨,在纸上落笔。
他画的是墨竹,笔锋凌厉,几笔就勾出一节竹竿,又添了几片竹叶,疏密有致,颇有风骨。
芙初站在一旁,看着他运笔,他的手腕很稳,落笔果断,没有丝毫犹豫,仿佛和他这个人一样——干脆,利落,不留余地。
她低头继续磨墨,不敢多看,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。
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道,混着墨汁的清气,很好闻。
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影。
从那之后,赵珩泽每天处理完公务,都会到芙初的院子里待上一个时辰。
起初还是听琴的时候多。他来了,往圈椅上一靠,闭着眼听她弹一两首曲子,偶尔点评几句,偶尔什么都不说,听完就走。
后来渐渐变了——他带着书卷和画具过来,她弹琴的时候他就坐在桌边看书,或者铺开纸画几笔。
她弹完一曲,他就抬起头说两句,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。
再后来,听琴的时候反而少了。
更多的时候,是他画画或者写诗,她立在一旁磨墨。
两个人待在一个屋子里,各做各的事,偶尔说几句话,大多时候是沉默的,却并不尴尬。
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,一个坐着执笔,一个立在旁边微微倾身,远远看去,像一幅安静的画。
晚莲有一次送茶进来,看见赵珩泽在画画,芙初在旁边磨墨,两人谁也没说话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。
她退出去了,等赵珩泽走了后俏皮的跟芙初说:“殿下和姑娘在一起的时候,看着真般配。”
芙初赶紧捂住她的嘴:“别乱说,让人听见了可不好。”
晚莲笑着吐了吐舌头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春去秋又来,转眼便是三年。
她渐渐摸清了他的习惯。
他画画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,她就在旁边安静地磨墨,连呼吸都放轻了;他写诗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指尖敲桌面,她就根据敲击的节奏判断他是在斟酌字句还是已经写完了——敲得快说明写得顺,敲得慢说明在斟酌,如果忽然停下来不敲了,那就是卡住了,她会悄悄给他换一杯热茶;他喝茶只喝七分满,太满了会放下不碰,她就每次都倒七分,不多不少。
这些细碎的观察堆积在心里,像一本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书,每一页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无数次。
他画画的时候眉头会微微蹙起,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,那是常年凝神留下的痕迹;写诗的时候会用指尖轻轻敲桌面,那节奏有时是她弹过的曲子,她会在心里跟着那节奏默数;看书看到精彩处会不自觉地勾起嘴角,那笑意很淡,稍纵即逝,却好看得像雪后初晴的阳光。这些画面她都记在心里,像珍藏一件易碎的瓷器,小心翼翼,不敢声张。
有一天傍晚,赵珩泽画完一幅荷花,放下笔道:“你过来看看。”
芙初放下墨锭,走到他身边,低头看向画纸。纸上是一幅墨荷,墨色浓淡相宜,荷叶舒卷自如,一朵荷花从叶间探出头来,花瓣半开,像是刚被晨风吹开了一角,荷叶的脉络用淡墨轻轻勾出,荷花的瓣尖带着一点飞白,像是晨光落在花瓣上的反光,画得极好。
“殿下画得真好。”她由衷地说。
赵珩泽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画上,语气淡淡的:“母妃以前教我的时候说,画荷花最重要的是留白,不要把画面填满了,要给风留出吹过来的地方。”他说着,伸手指了指荷花上方那一大片空白,“你看,这里什么都没有,但你看着的时候,会觉得风是从这个方向吹过来的。”
芙初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那片空白确实像是有了形状,有了风的方向。
她忽然觉得,他说的不只是画画——他的人生也是这样,留了太多空白,什么都不肯填满,什么都不肯让人看清。
她认识他三年了,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、习惯用什么笔、喝茶只喝七分满,可她却从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他的心事像那片留白,空在那里,却比画出来的部分更让人在意。
“殿下说得对。”她轻声说,“留白的地方,反而最有意思。”
赵珩泽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,但没有说什么,只是把画卷起来,放在桌上:“这幅送你。”
芙初低下头,双手接过那幅画,指尖触到宣纸的纹理,微微发烫。
心里的情绪像是一颗种子埋在土里,悄悄地发了芽,嫩嫩的,绿绿的,不敢让人看见。
她知道自己不该喜欢他。
他是皇子,她是官妓。
可人心这东西,从来不讲道理。
她管不住自己的眼睛,管不住自己的心跳,管不住每次听见院门响时那不由自主的期待——她会下意识地捋一捋鬓发,会飞快地扫一眼铜镜里的自己,会在他推门进来的前一刻深吸一口气,让心跳慢下来。
可她同时也知道,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赵珩泽虽然每天都来,对她也不错,但说话的时候依旧不看她的眼睛,目光常看向别处——窗外的树枝上,琵琶的琴头处,或是画纸上未干的墨迹上。
她有时候想,那道墙也许不是他刻意筑起来的,那种距离感像是刻在骨子里的,是他与生俱来的——他是皇子,从小就知道什么人可以亲近,什么人不能。
而她,恰好属于不能的那一类。
可她还是忍不住,在他低头画画的时候,偷偷看他的侧脸。她还是忍不住,在心里悄悄盼着,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。
哪怕只是这样看着,也好。
这天,赵珩泽画完一幅画,放下笔,说道:“你磨墨的手艺比从前好多了。”
芙初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指尖稳稳地握着墨锭,在砚台上画着均匀的圆圈,墨汁浓淡适中,没有一丝飞溅。
三年前她第一次给他磨墨的时候,紧张得手都在抖,墨汁溅得到处都是,他虽然没有说什么,但她自己都觉得难堪。
如今她已经能磨出最好的墨了,浓淡干湿,恰到好处,连府里专管文房的管事看了都夸了一句“这墨磨得好”。
“是殿下教得好。”她小声说。
赵珩泽没有接话,低头收拾着自己的画具。
芙初看着他收拾东西的动作——他把笔一支一支洗干净,用布擦干,放回笔筒里;把砚台盖上盖子,放在桌角;把画纸卷起来,用细绳扎好。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。
她看着看着,心里忽然有些恍惚——三年了,她在三皇子府里住了三年,日日相伴。一千多个日夜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却足够让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刻进心里。
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。
她只知道,每一次他推门进来的声音,都是她一天里最期盼听到的声音。
窗外的石榴树已经长高了一大截,枝头挂满了青红色的小果子。
这天,晚莲在院子里收衣裳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
夕阳落在赵珩泽的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。
他的鼻梁在侧光中显得格外挺拔,薄唇微微抿着,像是在想什么心事。
芙初低下头,继续磨墨,没有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情绪。
墨汁在砚台中缓缓旋转,均匀而细腻,像她这三年来一点一点沉淀下来的心意——不浓不淡,不疾不徐,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,等着被他蘸取,在他笔下变成一幅画、一首诗,然后被遗忘在桌角。
可她甘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