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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6章 春庭未晚 冬去春来, ...

  •   冬去春来,小院里的腊梅谢了之后,墙角的迎春冒出了嫩黄色的花骨朵,连风刮在脸上都不似冬天那样割人了。

      沈芙初在三皇子府住了整整一个冬天,从最初的战战兢兢,到如今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。

      她习惯了每天早起练琴,习惯了午后坐在窗边缝缝补补,习惯了傍晚时分院门被推开的声音——那意味着赵珩泽来了。

      他来得越来越勤,有时连着四五日都来,偶尔隔上一两天不来,芙初便会不自觉地往院门口多看几眼。

      她说不上自己是在盼什么,只是每次听见脚步声,心跳就会快上半拍,等他推门进来,那颗心才落回原处。

      晚莲有一次端茶进来,见她正对着铜镜抿头发,笑着说:“姑娘今天气色真好,像换了个人似的。”

      芙初没接话,放下梳子走到窗边,假装在看外面的迎春花。

      她不敢承认,她最近确实不一样了——以前盼着赵珩泽别来,如今却会不自觉地留意他来的时辰;以前他说什么她都只想应付过去,如今却会把他随口说的话记在心里,反复琢磨。

      她甚至开始留意自己穿什么衣裳、头发梳得齐不齐,每次听见院门响,都要下意识地抚平裙摆上的褶皱。

     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心思。

      他是皇子,她是官妓,他是天上的云,她是地上的泥。

      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,就像管不住春天疯长的草一样。

      这天傍晚,赵珩泽来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些。

      夕阳还没完全落下去,余晖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屋里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。

     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芙初正坐在窗边调弦,听见脚步声连忙起身行礼。

      “坐你的,不用每次都起来。”赵珩泽摆了摆手,自己拉了椅子坐下。

     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常服,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暗纹,腰间系着一条玄色腰带,衬得他整个人清隽挺拔。

      他的眉骨高而鼻梁挺直,下颌线条利落,薄唇微抿时带着一股天生的疏离感,可此刻夕阳落在他侧脸上,柔和了那些冷硬的棱角,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温和。

      芙初偷偷看了一眼,连忙低下头,心跳漏了半拍。

      她重新坐下来,指尖搭在弦上,轻声问:“殿下今天想听什么曲子?”

      “随便。”赵珩泽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刚冒了新芽的老槐树上,“弹你喜欢的就行。”

      芙初想了想,指尖轻轻拨弦,弹了一首《春光好》。

      调子明快,像溪水淌过石头,带着春天特有的生机。

      她弹得很轻快,指尖在弦上跳跃,连她自己都不自觉地被这调子感染,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。

      琵琶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流淌,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,拂动她鬓边的碎发。

      赵珩泽听着听着,忽然开口:“你弹这首曲子的时候,跟平时不太一样。”

      芙初的指尖顿了顿,抬起头看着他,眼里带着点疑惑:“哪里不一样?”

      “平时你弹琴,像是在完成一件差事。”赵珩泽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她脸上,

      “今天不一样,像是在……享受。”

      芙初愣了一下,低下头,耳根微微发烫。

      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种细节。

      她小声说:“这首曲子春天弹起来最应景,不知不觉就放松了。”

      赵珩泽没接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
      她低垂着眼,鼻梁小巧挺直,嘴唇因为紧张微微抿着,泛着淡淡的粉色。

     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襦裙,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,鬓边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,整个人笼在夕阳的光线里,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。

      他看了几息,移开目光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然:“继续吧,我还想听。”

      芙初应了一声,重新把指尖落在弦上。

      她想了想,又弹了一首舒缓的民间小调,调子带着点慵懒的意味,像是春日下午的阳光,暖洋洋地照在身上,让人只想闭着眼打盹。

      她弹得比刚才更放松了些,指尖在弦上游走,偶尔抬眼看一下他的反应,又飞快地低下头去。

      赵珩泽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听着,手指跟着节奏轻轻敲着桌面。

      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敲击的节奏不紧不慢,和她弹的曲子配合得恰到好处。

      芙初望着他的薄唇微微放松,不像平时那样抿着,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疏离,多了几分难得的松弛。

      她连忙收回目光,专注于手里的琵琶,心跳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。

      一曲终了,余音还在屋子里绕了几圈才散去。

      赵珩泽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:“这首曲子叫什么?”

      “没有名字,是奴婢自己胡乱编的。”

      芙初低着头,指尖轻轻按在弦上,止住最后一点余音,“上不得台面的东西,让殿下见笑了。”

      “挺好的。”赵珩泽的语气很淡,却不像是在敷衍,“比宫里的曲子有灵气。宫里的乐师弹琴,每个音都按谱子来,分毫不差,可听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你弹的曲子虽然简单,却像是活的。”

      芙初低下头,轻声道:“殿下要是喜欢,奴婢以后多弹些给殿下听。”

      赵珩泽“嗯”了一声,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茶已经有些凉了,他也没在意,放下杯子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。

      槐树的枝桠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嫩芽,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金色。

      他看了一会儿,开口道:“这院子住着还习惯吗?”

      芙初没想到他会问这个,连忙应道:“回殿下,住得很习惯。很清静,比……比从前的地方好多了。”

      她本来想说比大都督府好多了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她不想在他面前提起那些事。

      “清静就好。”赵珩泽没有追问,“有什么缺的,跟晚莲说,让她去库房领。”

      “谢殿下关心,什么都不缺。”芙初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。

     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。

      芙初低着头,指尖轻轻摩挲着琵琶的琴头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
     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——像是有一根细细的线,从她心里牵出来,系在他身上,他每次来,那根线就紧一分,他走了,那根线就松下来,却始终没有断过。

      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样的感觉,可她控制不住。

      “殿下,”她开口,声音很轻,“您……明天还来吗?”

      话一出口,她就后悔了。她怎么能问这种问题?

      她一个官妓,有什么资格问皇子明天来不来?

      她连忙低下头,指尖攥紧了袖口,等着他冷淡的回应。

      赵珩泽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
      沉默了片刻,他才开口,声音没什么起伏:“看情况。”

      芙初低下头,应了一声“是”,不敢再问了。

      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,说不上疼,却酸酸的。

      赵珩泽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袍:“走了。”

      他说完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留下一句,“明天没什么事的话,应该会来。”

      他说完就迈步出了院子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暮色里。

      芙初站在屋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,心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
      她捂着胸口,深吸了好几口气,才勉强平复下来。

      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子,微风徐徐,吹在她发烫的脸上,让她清醒了几分。

      她看着远处皇宫的灯火,在心里对自己说:沈芙初,别想太多。他只是来听琴的,仅此而已。

      可那句“应该会来”,在她耳边反复回响,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,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,怎么都停不下来。

      晚莲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,就看见她站在窗边发呆,嘴角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。

      晚莲打趣道:“姑娘,你又发什么呆呢?殿下走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芙初回过神来,连忙收敛了脸上的表情,“走了。”

      “殿下最近来得真勤。”晚莲把热水放在架子上,一边拧帕子一边说,“我听前院的小厮说,殿下最近推了好几次内阁的议事,也不知道是不是往咱们这边来了。”

      芙初接过帕子擦了擦脸,没接话。

      帕子温热,敷在脸上很舒服。

      她吹了蜡烛,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淡淡的银白色光影。

      她翻了个身,抱着被子,脑海里全是傍晚他坐在窗边听琴的样子——夕阳落在他侧脸上,手指跟着她的琴声轻轻敲着桌面。

     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,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。

      此刻的赵珩泽正站在书房窗前,看着远处她小院的方向。

      夜风拂过他的衣摆,他手里转着枚白玉扳指,目光沉沉的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

      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书桌后面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,耳边仿佛还回荡着傍晚那首《春光好》的调子,轻快的,活泼的,像春天的风拂过水面。

      他睁开眼,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,转瞬即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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