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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5章 寒炉温热 赵珩泽第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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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珩泽第二次来的时候,是三天后的傍晚。
那天芙初正蹲在院子里,把晚莲帮她收来的干桂花装进小布袋里,打算缝几个香囊挂在屋里熏衣裳。
听见院门响,她抬起头,就看见赵珩泽站在门口,今天没下雪,天晴了,夕阳把院墙上的积雪染成了淡金色。
“殿下。”她连忙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沾的桂花碎屑,屈膝行礼。
赵珩泽点了点头,没说话,径直走进屋里,在圈椅上坐下。芙初跟进去,给他倒了杯热茶,然后拿起琵琶,等他开口说想听什么曲子。
可他没有开口,只是端着茶杯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芙初不敢打扰他,便自己轻轻拨弦,弹了一首舒缓的《清心曲》。
弹到一半,赵珩泽忽然开口:“今天在朝上,有人弹劾我。”
芙初的指尖顿了顿,没停,继续往下弹。
“说我借着接待南夏使团的名义,暗中勾结南夏势力,图谋不轨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淡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父皇虽然没有当场发作,但看我的眼神,已经不一样了。”
芙初不知道该接什么话,只能把曲子弹完。
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,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,她才小声说:“殿下受委屈了。”
赵珩泽嗤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:“委屈?算不上。从我母妃去世那年我就知道,只要我身上流着一半南夏的血,在北尚就永远是个外人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,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接受的事实,可芙初却从里面听出了一点极淡的涩意。
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琵琶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也是个外人——被抄家的罪臣之女,被卖来卖去的官妓,走到哪里都低人一等。
她太明白“永远是个外人”是什么滋味了。
“不说这个了。”赵珩泽收回目光,落在她脸上,“上次让你练的《望江南》,练了没有?”
“练了。”芙初点了点头,指尖落在弦上,轻轻弹了起来。
《望江南》调子确实哀婉,像流水一样漫出来,带着点化不开的乡愁。她弹得很慢,每一个音都压得很稳,指尖在弦上游走,像是在水面上写字。
赵珩泽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听着,手指搭在扶手上,跟着节奏轻轻敲着。
一曲终了,赵珩泽睁开眼,看着她,忽然笑了笑,那笑意终于到了眼底。“弹得很好,比我母妃弹得还好听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,“我很久没听过有人弹这首曲子了,宫里的人都不敢弹,怕惹我不高兴。”
“母妃刚进宫的时候,连官话都说不好,被宫里的妃嫔欺负,也不敢跟父皇说。”
赵珩泽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尚都的冬天冷得很,她就抱着琵琶坐在窗边弹南夏的曲子,一弹就是一整天。”
他说着,目光落在窗外的腊梅上,眼神有些飘远:“那时候我还小,不知道她为什么总弹那些调子,后来才知道,她是想家了。南夏四季如春,很多地方都种有荷花,不像北尚,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。她到死都没能回去一趟,临死前还握着那把琵琶,说想看看南夏的荷花。”
芙初静静听着,心里忽然有点发酸。
她以为只有自己这样的罪臣之女才会有家不能回,原来高高在上的皇子,原来金尊玉贵的和亲公主,也会有这样的难处。
她想起自己母亲临死那天,也还念叨着宜州的荷花,想起父亲在北疆的冰天雪地里,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年的冬天。
赵珩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目光落在她放在桌边的桂花布袋上:“你在做什么?”
芙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连忙说:“是干桂花,晚莲帮奴婢收的,想缝几个香囊熏衣裳。”
她说完就后悔了,觉得自己说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琐事,皇子怎么会关心这些。
可赵珩泽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,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放下茶杯:“桂花是南夏的特产。我母妃以前也爱用桂花熏衣裳,她说闻着桂花的味道,就像回了家。”
芙初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看了看桌上那袋干桂花。普普通通的桂花,金黄的小花瓣,散发着淡淡的甜香。
她没想到这么寻常的东西,也能让他想起母妃。
“殿下要是喜欢,奴婢缝好了给殿下送两个过去。”她小声说。
赵珩泽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,沉默了片刻,才说:“不必了,你自己留着用吧。”
他说完就站起身,“走了。”
他走得比上次快,背影很快消失在暮色里。
芙初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,才转身回屋。
她走到桌边,拿起那袋干桂花,凑到鼻尖闻了闻,甜丝丝的,确实很好闻。
她忽然想,他今天来,可能不是为了听琴,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。
只是他不能多说那些朝堂上的事,不能说那些被猜忌的委屈,只能听听曲子,坐一坐,然后离开。
从那之后,赵珩泽来得更勤了。
有时是午后,有时是傍晚,有时连着两日都来。
来了也不总听琴,有时候只是坐着喝杯茶,翻几页书,偶尔跟她说几句闲话——南夏那边又来了使者,带了几箱新晒的干花;今年的积雪厚,冬小麦冻不着;兵部新来了个侍郎,在朝堂上跟他吵了一下午。
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随意,像是在跟一个认识很久的人闲聊,没有半分皇子的架子,却也不曾真正亲近过。
他说话时从不看她的眼睛,目光总是落在别处——窗外的树枝上,杯中的茶汤里,或是琵琶的琴头上。
那种距离感像是刻在骨子里的,即便他坐在她对面,中间也始终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
芙初从最开始的战战兢兢,到后来也慢慢放松了些。
她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会留意的事——比如他今天穿的袍子是玄色还是石青色,进门的时候眉头是舒展的还是微蹙的。
若是蹙着,她便挑些轻快的民间小调来弹;若是舒展的,她便弹《望江南》,她知道他爱听这首。
有一天傍晚,赵珩泽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。
晚莲刚把晚饭撤下去,芙初正就着烛光缝一个桂花香囊,听见院门响,连忙放下针线起身。
赵珩泽推门进来,手里拎着个油纸包,肩上落了几片被风吹来的枯叶。
“还没用晚膳?”他看了一眼桌上没收干净的碗筷。
“用过了。”芙初应道。
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:“回来路上有人卖糖炒栗子,顺手买了一包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像是真的只是顺手。
芙初看着那包还冒着热气的栗子,愣了一下。
她低声道了谢,把油纸包收好。
赵珩泽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她把栗子收进柜子里,才开口:“弹首曲子吧,弹什么都行。”
芙初点了点头,拿起琵琶,指尖落在弦上。
她想了想,没有弹《采莲曲》,也没有弹《望江南》,而是弹了一首宜州的童谣,叫《月光光》,调子简单,轻快得像溪水淌过石头。
是母亲小时候哄她睡觉时唱的曲子。
赵珩泽听着听着,眉心的褶皱慢慢松开了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手指跟着节奏轻轻敲着桌面。
一曲终了,他睁开眼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和平时不太一样,没有那种隔着一层东西的距离感,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缝,透出底下一点微弱的光。
但只是一瞬,他就移开了目光,站起身,像往常一样说了句“走了”,便转身出了门。
芙初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穿过院子,推开院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晚莲从旁边的耳房探出头来,小声问:“姑娘,殿下又来了?”
“嗯。”芙初应了一声,转身走回屋里。
桌上的蜡烛已经烧短了一截,烛泪顺着烛台流下来,凝固成一小片。
她走到柜子前,打开柜门,拿出那包糖炒栗子。
栗子还是温的,糖霜裹得均匀,甜香味扑面而来。
她剥了一颗放进嘴里,栗肉绵软香甜,是她小时候在宜州最爱吃的零嘴。
她已经很多年没吃过了。
她含着那颗栗子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,可能是因为栗子太甜了,也可能是因为太久没有人给她买过栗子了。
她用力眨了眨眼睛,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,然后把剩下的栗子仔细包好,放回柜子里。
关上柜门的时候,她看见铜镜里自己的脸——嘴角似乎带着一点极淡的弧度,不是笑,更像是一颗封冻了很久的心,被什么东西轻轻捂了一下,化开了一点点边角。
她连忙移开目光,走到窗边,推开窗子。
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,吹得她清醒了几分。
她看着远处皇宫的灯火,在心里对自己说:沈芙初,别想太多。他是皇子,你是官妓,他对你好,不过是因为你会弹他母妃喜欢的曲子。仅此而已。
可这些话,连她自己都不太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