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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4章 琵琶声声 沈芙初在三 ...

  •   沈芙初在三皇子府的小院里住了大半个月,日子过得比在大都督府时安稳,却也有些不安。

      安稳的是没人来逼她做不想做的事,也没人动不动就甩脸色呵斥她。

      不安的是她始终想不明白——三皇子为什么要她?

      把她从大都督府要过来,安置在单独的院子里,好吃好喝供着,却既不召她侍寝,也不让她做什么差事,就这么晾着。

      她像一件被买回来却忘了拆封的物件,搁在角落里,落灰也不是,用也不是。

      院子里有把桐木琵琶,是她搬进来的第一天就摆在屋里的。

      琴身有些年头了,桐木面板上带着自然的木纹,指板上磨出了深深的印痕,一看就是之前常被人弹奏的。

      管事嬷嬷只在她刚住进来的第二天来过一次,放下一张银票和一匣子打磨得发亮的琵琶弦,留下一句“院子里缺什么只管跟晚莲说,这琵琶你要是喜欢就用着”,就再也没露过面。

      她不敢动那张银票,也不敢碰那把琵琶,头几天只是坐在窗边发呆,看着院子里的腊梅从含苞开到盛放,又看着花瓣一片片被狂风卷落下来,被雪盖住。

      晚莲每天陪在她身边,去大厨房拿吃食时,偶尔会带两支新鲜的红梅插在她屋里的白瓷瓶里,话不多,手脚却勤快。

      前几天见她脚上的冻疮破了,还悄悄给她拿了盒治冻疮的膏药,说是府里库房领的。她每次接过东西都小声道谢,鲜少说别的话。

      到了第五天,她实在闲得发慌,才拿起那把琵琶,试着拨了一下弦。

      音色出乎意料地好,清越圆润,比她之前用过的琵琶好了不知多少倍。

      她忍不住多弹了几首,从《采莲曲》到《渔歌子》,一首接一首,不知不觉就弹了一整个下午。

      那天之后,弹琵琶就成了她唯一的消遣。

      转眼进了腊月,雪一场接一场地下,小院里的雪积了半尺厚,晚莲每天清晨都要拿扫帚扫出一条路来才能走到院门口。

      芙初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节奏——早起,梳洗,吃过早饭后练一两个时辰的琴,午后坐在窗边缝缝补补,或者看晚莲从大厨房借来的话本子,天黑之后早早歇下。

      日子单调得像一张白纸,却也比在大都督府时提心吊胆的日子好过得多。

      这天午后雪渐渐大了起来,芙初坐在窗边的矮凳上,指尖轻轻拨弄着琵琶弦,弹的是母亲生前最常弹的《采莲曲》。

      调子轻快活泼,弦声泠泠的,像宜州老家夏天的风,吹过满池荷花时带起的轻响。

      她只有弹这首曲子的时候,才能暂时忘了那些糟心的事,仿佛还坐在老家的荷花池边,母亲就在身旁陪着她。

      她弹得入神,指尖在弦上翻飞,连院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都没听见。

      直到一曲终了,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赞许:“弹得不错。”

      芙初吓了一跳,手猛地按在弦上,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。

      她慌忙站起身回头看,就见赵珩泽站在门口,穿着件玄色的织锦长袍,肩上落了点薄雪,也不知道站在那里听了多久。

      这通身的气度,想必就是三皇子赵珩泽了。

      他身后跟着的侍从都留在了院外,廊下的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的衣摆上,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琵琶上。

      “奴、奴婢见过三皇子殿下。”芙初连忙屈膝行礼,头埋得低低的,心里砰砰直跳。

      她住进来这么久,还是第一次见到赵珩泽本人。

      大都督府寿宴那天离得远,她只模糊记得这位皇子身形挺拔、声音好听,此刻人就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,她连大气都不敢喘,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裙摆。

      “起来吧。”赵珩泽的声音清冽,像寒玉相击,和那天寿宴上她远远听见的一模一样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“不用多礼。”

      他迈步走进屋,肩头的雪落在门槛上,很快化成了一小滩水迹。

     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——窗边的矮凳、桌上的琵琶、白瓷瓶里插着的红梅——最后落在她有些泛红的指尖上。

      北地的冬天冷,她屋里虽然有个小炭盆,指尖还是冻得发红,指腹上留着练琴磨出来的薄茧。

      “手冻成这样,弹琴的时候不疼?”他的声音很淡,像随口问起天气一样自然,边说边走到炭盆边,伸手烤了烤。

      炭火烧得正旺,把他玄色的衣袍映得发暖。

      芙初下意识地把指尖向掌心里缩了缩,小声道:“回殿下,不疼的,已经习惯了。”

      赵珩泽伸手从袖袋里拿出个小巧的铜制暖手炉,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。

      暖手炉的盖子上刻着精致的缠枝莲纹,缝隙里还飘出淡淡的檀香味道,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里面传出来的温度。

      “拿着吧,铜的,散热慢。”他的语气依旧平淡,“过来的路上遇着风,进来避避,没打扰你吧?”

      芙初看着那个暖手炉,心里慌得厉害,连忙将琵琶放在桌边:“殿下进来避风雪是奴婢的荣幸。”

      她不敢接那个暖手炉,也不敢不接,犹豫了一下,才小心翼翼地把暖手炉拿在手里。

      入手温热,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传到胳膊上,连心里那点寒意都驱散了不少。

      赵珩泽在桌边坐下,目光落在她刚放下的琵琶上:“刚才那首曲子,调子轻快,是宜州那边的民间调子?尚城里很少有人弹这个。这琵琶倒是配这个调子,音色刚好。”

      芙初捧着暖手炉站在一旁,小声应道:“是,殿下,奴婢是宜州人,母亲以前在家常弹这个。夏天荷花开的时候,她坐在池边弹琵琶,奴婢就坐在旁边摘莲蓬吃。”

      她说完就后悔了,怎么能跟皇子说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家常事,连忙补充道,“是奴婢失言了,殿下恕罪。这琵琶是屋里本来就有的,音色比我以前用过的都好。”

      “这琵琶是我母妃以前用的。”赵珩泽的语气里带着点浅淡的笑意,目光落在琵琶的琴头上,“她走了之后就一直放在库房里,我想着你会弹琵琶,就让人搬过来了,总比放在库房里落灰强。”

      芙初愣了一下,看了看桌上的琵琶。

      她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低低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
      赵珩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,目光落在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上,像是忽然走了神。

      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炭火烧得噼啪响。

      芙初捧着暖手炉站在一旁,也不敢动,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。

     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道,混着外面飘进来的腊梅香气,很好闻。

      “这里没有外人,不用讲那么多规矩。”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“坐吧,站着干什么。”

      他说话的时候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节奏是她刚才弹的《采莲曲》的拍子。

      芙初依言坐下来,双手捧着暖手炉,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
      “你还会自己换弦?”赵珩泽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盒被拆封的弦匣子上,“我记得母妃以前都是让专门的匠人来换弦,说自己换不好容易伤琴。”

      “在教坊司…学过…”芙初小声说,“弦断了要是等匠人来,要等好几天,自己换得快,不耽误练琴。”

      她说着,指尖轻轻抚上琵琶的琴头。

      刚才他说这是他母妃的旧物,她依稀听人说过,他的母妃淑妃曾是南夏国的公主。

      赵珩泽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,静谧许久,窗外的风雪渐渐小了,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落在琵琶的桐木板上,泛着暖融融的光。

      又坐了一会儿,赵珩泽才站起身:“我该走了,还有公务要处理。”

      他说完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,“下次可以弹弹《望江南》,母妃以前爱弹这个。”

      芙初愣了一下,等反应过来的时候,他已经走出了院子。

      她连忙起身送出去,只看见他玄色的衣摆消失在拐角处。

      晚莲站在院门口,脸上带着点惊讶的神色,见她出来,小声道:“姑娘,殿下这是……”

      “殿下过来避避风雪。”芙初含糊地应了一句,转身走回屋里。

      桌上的暖手炉还散发着一丝热气,她把它放在窗边的矮几上,没敢再碰。

      她坐在窗边,看着那把琵琶,心里一会儿沉一会儿慌。

      三皇子殿下好像确实没有传闻中那么冷峻,可他越是这样,她心里越是没底。

      平白无故把他母妃的旧琵琶给她用,平白无故给她送暖手炉,这些事落在她眼里,都像裹着糖衣的毒药,看着诱人,咬开了说不定就能要了她的命。

      她想起裴砚当初也是这样,笑着说要给她找暖和屋子住,转头就能拿父亲的性命要挟她。

      晚莲端着热水进来的时候,就看见她坐在窗边发呆,眼神怔怔的,眉头微微皱着,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。

      晚莲没敢打扰她,放下热水就悄悄退了出去,心里却犯嘀咕——殿下平日里最是冷淡,府里还没有三皇子妃,姬妾也没有,怎么会特意跑到这偏僻小院来,还待了这么久?

      没人知道答案,屋子里静悄悄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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