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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3章 红墙雪落 沈芙初在裴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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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芙初在裴砚的院子里被关了九天。
这九天里,裴砚只来过一次,是第二天夜里,带着一身呛人的酒气撞进来,见她缩在床角始终垂着眼不肯理人,嗤笑一声捏着她的下巴嘲讽了两句“装什么贞洁烈女”,见她咬着唇一声不吭,也觉得没趣,摔门走了之后就再也没露过面。
第十天清晨天刚蒙蒙亮,嬷嬷就推门进来了,脸上堆着客套得过分的笑,手里还抱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裳:“沈姑娘,好事来了,宫里来人接你了。”
芙初正坐在窗边发呆,闻言她回头看向嬷嬷,眼里满是茫然:“宫里?接我做什么?”
“瞧姑娘这话说的,自然是有贵人看上你了。”嬷嬷走上前,动作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,拉着她走到梳妆台前,“大都督已经把你的身契都交出去了。”
铜镜里映出嬷嬷堆着笑的脸,芙初看着看着,浑身的血一点点凉了下去。她知道自己没有问“凭什么”的资格,从沈家落难那天起,她就像个摆在货架上的物件,先被送到教坊司,再被送到大都督府,先是裴砚的玩物,现在又要被随手送到下一个地方。
她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的脸,眼下还有没消下去的青黑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,忽然就觉得好笑——这样的她,竟然还有被人“看上”的价值。
“嬷嬷,我能不能不去?”她小声问,声音里带着点颤抖的乞求。
“傻姑娘,说什么胡话呢。”嬷嬷手里的木梳用力梳过她打结的头发,扯得她头皮生疼,“实话告诉你,这是上面亲自点的名。你要是乖乖听话,以后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,要是敢闹,你爹在北疆的日子,可就不好过了……”
又是父亲。芙初闭上眼,她没有选择的余地,从来都没有。她点了点头,声音哑得厉害:“我去。”
嬷嬷满意地笑了,手脚麻利地给她换上件水蓝色的新襦裙,又给她脸上施了薄粉,最后在她发髻上插了支银质的荷花簪。
收拾妥当后,粗使婆子领着她往府门口走。路过前院的时候,她看见裴砚站在廊下,正和小厮说话,看见她过来,挑了挑眉,做了个口型“算你走运”。
芙初别开脸,跟着婆子出了府门。门口停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,赶车的小厮见她出来,低声道:“姑娘上车吧,别耽误了时辰。”
芙初扶着车辕上了马车,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响,心里空落落的,不知道马车要把她载到哪里去,也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样的日子。
她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,才发现今天的皇城格外热闹。大街两旁的店铺都挂着红绸,路上的行人穿得簇新,脸上都带着喜气,时不时能看见抬着贺礼的队伍往东宫的方向走,敲锣打鼓的声音隔得老远都能听见。
有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从旁边经过,大声吆喝着“甜口的糖葫芦嘞”,还有半大的孩子举着风车在街上跑,笑声脆生生的。
“小哥,今天是什么日子?怎么这么热闹?”她忍不住问赶车的小厮。
小厮头也不回,声音没什么起伏:“姑娘连这个都不知道?今天是太子殿下大婚的日子,娶的是吏部尚书的嫡女,陛下下了令,全城免赋三日,今天晚上还要在宫门口放烟花呢。”
太子大婚。芙初放下车帘,把喧闹都隔在了外面。原来如此。高高在上的储君今天要娶他的太子妃了,全皇城都在为他庆贺,而她这个卑贱的罪臣之女,被人当作玩物从一个地方送到另一个地方去。这天上地下的差距,她摸了摸腕上母亲留下的旧镯子,暗自叹息。
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,终于停了下来。芙初被人领着下了车,才发现眼前不是什么深宫里的宫殿,而是三皇子府的侧门。
门口站着个管事嬷嬷,看见她过来,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:“就是你?跟我进来吧,府里规矩多,一会儿我跟你细说,不该问的别问,不该看的别看,管好自己的嘴,听见没有?”
芙初赶紧点头,小声应了句“是”,跟着管事嬷嬷往里走。三皇子府很大,管事嬷嬷一路走一路仔细交代,领着她走到最偏的一个小院,推开门道:“以后你就住在这里,平时没事不要到处乱跑,更不许往前面去。”
“谢谢妈妈。”芙初屈膝行礼,管事嬷嬷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就走了,剩下她一个人站在院子里。
院子不大,却收拾得很干净,屋里的家具都是崭新的,梳妆台上摆着全套的首饰和胭脂水粉,桌上甚至还放着几本书,床边的小几上摆着个白瓷花瓶,里面插着几枝开得正好的红梅,香气淡淡的,很好闻。
芙初走到床边坐下,伸手摸了摸床上铺的锦被,柔软又暖和,比她在大都督府盖的硬邦邦的棉被好了不知道多少倍。她到现在还有点发懵,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把她送到三皇子府里来,她一个卑贱的官妓,居然给她单独安排院子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往外看,能看见远处东宫的方向,天空好像都被那边的灯火映得发红了,那边一定很热闹吧?芙初想,太子殿下穿着大红的喜服,牵着太子妃的手,立于百官之上,那是她这辈子也不可能触碰到的世界。
她想起自己八岁那年,还在宜州的家里,父亲和母亲悄悄商量着等她及笄了,就给她找个明事理的人家,不求大富大贵,只求平安顺遂。
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趴在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荷花池,想着未来的夫君会是什么样子,会不会也像父亲对母亲那样,温柔体贴,冬天会给她暖手,夏天会给她摘莲蓬吃。
可现在呢?家没了,母亲没了,父亲在北疆受苦,她成了任人买卖的官妓,连清白都没了。
她正看得发呆,院门被推开了,有个小丫鬟提着个食盒进来,脸上带着点怯生生的笑意:“姑娘,奴婢叫晚莲,以后是奴婢伺候您。府里的大厨房今天做了不少好菜,奴婢特意给您拿了些过来,您趁热吃吧。”
她把食盒放在桌上,一样一样往外摆:一碗冒着热气的莲子羹,一碟水晶虾仁,一碟清蒸鲈鱼,还有一碗白米饭,都是她以前在家里常吃的菜。芙初看着桌上的菜,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又掉下来。
“姑娘怎么了?是不合胃口吗?”晚莲慌了,连忙问道。
“没有,很好。”芙初摇了摇头,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莲子羹,甜丝丝的,和母亲以前做的味道一模一样。她低着头,大口大口地吃着饭,把眼泪都混着饭咽进了肚子里。不管怎么样,先活着吧,活着才能等父亲回来,活着才有希望。
而此刻的东宫,正是最热闹的时候。大红的绸带从殿门口一直挂到内院,丝竹声、喧闹声不绝于耳。太子赵珩澈穿着大红喜服,站在殿门口接受百官的道贺,他身姿挺拔,面容俊朗,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。
身边的太子妃穿着凤冠霞帔,盖着红盖头,端端正正地站在他身边,是所有人眼里最完美的太子妃。
“恭喜太子殿下,贺喜太子殿下!”百官的祝贺声此起彼伏,太监尖着嗓子喊“吉时到”,礼乐声瞬间响彻整个东宫。
赵珩澈伸出手,牵着太子妃的手,一步步往内殿走,大红的喜袍扫过汉白玉台阶,他接受所有人的祝福,接受父皇母后的赞许,喝了一杯又一杯的喜酒,脸上的笑意从来没有淡下去过。
没人知道,他牵着太子妃的手时,心里想的是很久以前的事。那时候他还不是太子,只是个不受宠的二皇子,当一支利箭射过来时,是那个小姑娘挡在了他身前。
再后来前太子薨了,他被接到皇后宫里,立为太子,越来越多的人围在他身边,阿谀奉承的、溜须拍马的,他见过各式各样的人,却唯独那双澄澈灵动的眸子始终印在他心里。
宴席一直到后半夜才散。赵珩澈喝得有点多,挥退了要扶他的太监,一个人走到廊下吹风。夜里的风有点凉,吹得他清醒了不少。他看着远处三皇子府的方向,那里黑漆漆的,一点灯光都没有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寝殿走。宫门口的烟花正好升起来,在夜空中炸开,五颜六色的,好看极了。
而三皇子府最偏的那个小院里,芙初已经睡着了。她躺在床上,盖着柔软的锦被,眉头微微皱着,不知道做了什么梦,眼角还挂着点未干的泪痕。
初冬的第一场雪下了起来,轻轻落在窗纸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东宫的热闹和喜悦,从来都不属于这里。那漫天的红,映在她的梦里,只变成了一片化不开的、冰冷的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