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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6、第36章 空庭怅晚 芙初被送走 ...

  •   芙初被送走之后,赵珩澈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。

      起初,他还能靠批阅奏章撑到后半夜,累极了便在榻上合衣躺一会儿。可每次闭上眼,耳边便会响起那个声音——芙初跪在梧城外的空地上,喊他的那两声“陛下”。

      那声音不大,却被风送得很远,穿透了晨光、尘土和两国将士的呼吸声,直直地扎进他的耳朵里,怎么也拔不出来。

      后来,他开始频繁地做同一个梦。

      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中,远处传来一芙初的声音,在喊他的名字——不是“陛下”,是“赵珩澈”。“赵珩澈,救我”。那声音凄厉。他循着声音走过去,雾越来越浓,怎么也寻不到她。

      他猛地惊醒,对着身边的小太监呢喃:“她在叫朕......她在叫朕。”

      这样的梦,一夜接一夜,从不间断。

      宫人们发现,皇帝最近消瘦得厉害。他本就清瘦,如今更是颧骨突起,眼下两团青黑浓得像是用墨染上去的。

      太傅张朝阳在早朝上劝他保重龙体,他点了点头,说“朕知道了”,然后继续批阅奏章,像是没有听见一样。

      他也不是完全没有行动。芙初被送走的当日,他便派出了两批人。一批明面上的使者,以北尚的名义向南夏递交国书,商谈梧城交接事宜。

      另一批暗地里的人——他的暗卫首领影,带着几十名精锐,沿着芙初被带走的方向一路追了下去。

      他给影的命令只有一句话:“找到她,护住她,接她回来。”

      可南夏那边比他预想的要棘手得多。礼亲王萧启璋精于算计,他拿芙初当筹码,不会轻易放手。

      影传回来的消息断断续续,每一封都让赵珩澈的心往下沉一分。

      第一次消息说,芙初被关在一处隐蔽的宅院里,四周有竹林,看守严密。

      第二次消息说,赵珩泽时不时都会去那间屋子,出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。

      第三次消息说,宅院里忽然多了几具尸体,被拖出来埋在竹林深处,不知发生了什么。

      芙初被送走的第二十七日,赵珩澈在御书房忽然晕倒了。

      醒来的时候,他躺在寝殿的床上,床头围了一圈太医,个个面如土色。皇后张婉瑟坐在床边,眼睛红肿。见他醒了,她连忙端起床头的参汤,想要喂他喝。赵珩澈别过头,声音虚弱却冷淡:“朕没事。”

      太医们轮番诊脉,得出的结论大同小异——忧思过度,气血两亏,须得好生静养,不能再操劳了。

      赵珩澈靠在床头,听着太医们小心翼翼地说着那些话。等太医们都退下了,他坐起身,让小太监更衣。

      “陛下,太医说了要静养……”小太监小心翼翼地劝了一句。

      赵珩澈没有看他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:“更衣。” 小太监不敢再劝。

      赵珩澈穿过长长的宫道,走进了一处他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的地方——碧霄殿。他近来只在殿外徘徊。

      院子里那几株连翘已经过了花期,枝头只剩下零星几朵枯黄的花瓣,在夏日的热风中摇摇欲坠。

      殿内的陈设和他上一次来时一模一样——窗边那把椅子,桌上那盏青瓷灯台,角落里那只绣着荷花的靠枕,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。只是坐在窗边的那个人,已经不在了。

      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没有坐下。他只是想看一看她住过的地方,也许是想在空气中找到一丝她残留的气息。

      可夏日的风从窗外灌进来,带着草木被晒过之后的气味,干燥而滚烫,什么也没有留下。

      他转过身,正要离开,余光扫到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      春芽。

      她站在门口,显然是听说他来了碧霄殿。可此刻她站在那里,看着赵珩澈,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、欲言又止的东西。

      赵珩澈看着她:“你有话要说?”

      春芽低着头,跪了下来。

      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有一件事,奴婢压在心底很久了。奴婢不敢说,怕说了会掉脑袋。可事到如今,奴婢若再不说,这辈子都不会心安。”

      赵珩澈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:“你说。”

      春芽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,声音断断续续的,却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:“娘娘被送走之前……已经怀有身孕了。”

      赵珩澈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      春芽的声音抖的更厉害了,像是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:“那时候娘娘不让奴婢告诉任何人。她说……她说在一切安全之前,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奴婢……奴婢不敢违命。”

      赵珩澈站在窗边,一动不动。他的目光落在春芽头顶的发髻上,可他的视线完全没有焦点。

      芙初怀孕了。在他把她送去南夏之前,她就怀了他的孩子。

      而她跪在梧城外,喊他“陛下——求陛下不要交换妾身”的时候,她的腹中正怀着他们的孩子。

      他想起那一刻她跪在地上的身影,想起她抬起头看他时那双通红的眼睛。他想起她喊第二声时声音里的颤抖和绝望。

      他当时以为她只是害怕去南夏,害怕面对赵珩泽。他以为那只是一个女子对未知命运的恐惧。

      他从来没有想过,她跪在地上求他的时候,腹中正怀着他的骨肉。

      他忽然觉得膝盖发软,伸手扶住了窗棂。他弯下腰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动,咳得眼眶发红,却什么也咳不出来。

      春芽跪在地上,听见他的咳嗽声,额头贴得更低了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。

      赵珩澈咳了很久才直起身来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      春芽的声音闷闷的:“娘娘从天牢出来后不久,便知道了。算算日子……娘娘被送走的时候,已有四个多月的身孕了。”

      赵珩澈想起芙初在马车上掀起车帘看窗外春色的样子——她的侧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一只手总是覆在小腹上。

      他当时以为她只是身体不适。

      他靠在墙上,感觉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。他是一国之君,可他连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孩子都保护不了。

     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孩子还在不在——在南夏这一个月,那个孩子还活着吗?

      就在春芽告诉赵珩澈芙初怀孕的第三日,影传回了消息。

      密报上说,他们已摸清了那处宅院的守卫分布,可以动手了。赵珩澈看完密报,没有犹豫,当夜便下了旨意——不惜一切代价,将人救回来。

      十日之后,影带着芙初回到了尚都。

      那是一个深夜。赵珩澈站在碧霄殿的院子里,从黄昏等到夜深。终于等到芙初被人包裹着抬了回来。

      “传太医,”他开口,不敢上前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把太医院最好的女医传来。”

      赵珩澈想要跟着进入内殿,可他的腿刚抬起,却停住了。

      他不敢。

      他怕看见她瘦脱了形的样子,怕看见她紧闭的双眼。

      女医姓秦,年过五旬,专司后宫妇科。她为芙初诊脉之后,从内殿走出来,脸色凝重。

      她跪在赵珩澈面前,将芙初的身体状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。

      “娘娘身上有多处外伤——鞭伤、挫伤,新旧交叠。有些已经愈合了,有些还在化脓。最严重的是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声音低了下去,“娘娘曾有过身孕,约莫五个月左右。但胎儿未能保住,是被人强行……导致流产的。流产之后未能得到及时的清理和医治,娘娘能活下来,已是万幸。”

      赵珩澈坐在椅子上,听着女医的每一句话。他没有打断,没有提问,只是听着,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。

      女医停了片刻,才继续说下去,声音更低了:“因流产时伤势过重,且未能及时医治,娘娘的胞宫受损极重。臣……不得不据实以告。娘娘今后,恐怕再难有孕了。”

      再难有孕。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,一根一根地钉进赵珩澈的太阳穴里。他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说话。

      女医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
     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响。

      赵珩澈的声音平静得让女医心里发毛:“朕知道了。你下去吧,用最好的药,一定要把她治好。”

      女医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
      赵珩澈坐在外殿,看着内殿那扇紧闭的门,一动不动。

      悔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从四面八方灌进他的身体里,灌进他的肺腑里,灌进他的骨头缝里。

      芙初被接回碧霄殿之后,赵珩澈一次也没有进去看过她。

      他每日都会在碧霄殿外站一会儿。有时是清晨,有时是深夜。他站在院墙外面,看着殿内透出来的灯光,站上一炷香的功夫,然后转身离开。

      秦女医每日来报芙初的恢复情况,说她身上的外伤正在慢慢愈合,高烧也退了。

      但她的精神始终没有好转——她醒着的时候,只是睁着眼看着帐顶,也不说话。喂她喝水,她便喝;喂她吃药,她便吃。但她的目光是空的,像是一盏熄了火的灯,只剩下一个冰冷的、不会发光的躯壳。

      赵珩澈听完秦女医的禀报,问了一句:“她有没有提过朕?”

      秦女医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不曾。”

      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去见她。他是下令把她送去南夏的人,他是那个在她跪地求他时别开脸的人。

      她腹中的孩子,也是因为他那个决定才没有的。他有什么脸去见她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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