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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第33章 梧城一别 议和书签订 ...

  •   议和书签订之后,交换的日子便定了下来。

      地点选在梧城——北尚西南边境的一座城池,也是此番南夏割让的条件。两国将在梧城城门外完成交换:北尚交出芙初,南夏交出陆锦蕖与梧城的印信。

      出发那日,天还没亮。芙初被一顶青帷小轿从碧霄殿抬出,轿帘厚重,遮住了所有的光。

      她坐在轿中,全身冰凉。她没有哭,也没有再去想赵珩澈会不会在半路反悔。议和书上已经盖了玉玺,两国使臣已经交换了文书,一切都已尘埃落定。

      队伍从尚都南门出发,沿着官道一路向西南行进。

      赵珩澈没有以皇帝的身份随行,而是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骑马走在队伍中段。他只想亲自送她一程——送到不能再送的地方。

      从尚都到梧城,路程约莫十来日。

      芙初坐在马车里,每日只在天亮和黄昏时掀开车帘看一眼外面的景色。

      她看见官道两旁的田野从嫩绿变成葱茏,看见路边的野花从零星几簇开成一片一片。春天已经深了,万物都在生长,只有她正在一步步走向未知的深渊。

      她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,感觉到那里似乎比出发前又鼓了一些。

      赵珩澈骑马跟在队伍中段,每日都会在傍晚停歇时远远看她一眼。她下车走动时,他看见她的背影比从前更单薄了;她上车时,他看见她扶着车辕的手瘦得骨节分明。

      他几次想走过去跟她说几句话,可每次刚迈出一步,又收了回来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怕自己一开口,就会说出不该说的话。

      这日傍晚,队伍抵达梧城。交换定在次日清晨。

      那一夜,芙初几乎一夜未眠。

      她躺在客栈的床上,听着窗外夜风穿过街巷的呜咽声,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。孩子已经四个多月了,她瘦,穿上衣裳还不明显,但躺下来时,能摸到小腹微微隆起的弧度。

      她不知道这个孩子能不能平安降生,不知道自己到了南夏之后会遭遇什么。她只知道,她必须活下去,为了这个孩子。

      天快亮的时候,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。

      梦里她又站在那片荷花池边,池水清澈,荷叶碧绿,池中央那朵白荷已经完全盛开了。她低头看向水中,看见自己的倒影——不是少女时的她,而是现在的她。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她,和上次梦里一样,喊的是“小灵荷”。她转过头,依旧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。

      她醒过来的时候,窗外已经泛白了。

      清晨,梧城城门大开。

      北尚的队伍列于城门外,南夏的队伍列于城门外约一里处。两国之间隔着一片空旷的平地,晨风吹过,卷起几缕尘土,在空地上打着旋儿。

      芙初被从马车上扶下来。她今日穿了一件素白色的衣裳,头上没有簪任何首饰,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朵被风吹落的白花。

      她站在北尚的队伍前列,抬起头,看见对面的南夏队伍中,也有一个人被扶着走了出来。

      那是一个女子,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衣裙,身形纤瘦,走路的姿态端庄而从容。

     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,芙初也能感觉到那个女子身上有一种与她截然不同的气质——那是一种从小被锦衣玉食养出来的、刻在骨子里的矜贵。

      芙初的目光落在那个女子的脸上,虽然还看不清五官,但她已经知道那是谁了。

      交换的命令下达。芙初迈步向前走去,对面的女子也同时迈步向前。

      就在这时,芙初忽然感觉到小腹中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,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。那是胎动。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孩子在她的腹中动了。

      她整个人愣在那里,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
      她抬起头转过身,面向北尚的队伍,目光落在队伍前列的赵珩澈身上。

      她忽然跪了下来,额头抵着地面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凄厉:"陛下——求陛下不要交换妾身!"

      晨风将她的声音吹散了一半,但赵珩澈还是听见了。

      他没有穿龙袍,没有戴冕旒,没有任何可以表明他身份的东西。他听见芙初的声音,身体猛地一震,握着马鞭的手指收紧。

      芙初跪在地上,额头贴着冰冷的泥土。她知道自己不该开口,知道自己开口或许也没有用。可她忍不住。她想到腹中的孩子,想到自己此去南夏可能永远都回不来了,她就忍不住。

      她抬起头,再次望向赵珩澈。她的眼眶通红,泪水在眼眶里打转。

      “陛下!”她又喊了一声,声音比方才轻了,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那一声呼喊中用尽了。

      赵珩澈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,看着她那双通红的眼睛,心里像被一把钝刀反复切割。他几乎就要开口说“停下”。

      可他看见对面的陆锦蕖已经走到了南夏队伍的前列,她站在那里,也在看着他。她的目光里不是期盼,不是哀求,而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像是在等待命运宣判的平静。

      他别开了脸。

      芙初看见他别开脸的那一瞬间,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火光终于熄灭了。她没有再喊,也没有再哭。

      她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,膝盖上沾着尘土和草屑,她没有去拍。她转过身,一步一步朝南夏的队伍走去。

      两边的距离越来越近。五十步,三十步,十步。

      芙初终于看清了陆锦蕖的脸——眉如远山,目若秋水,鼻梁挺秀,唇形精致。那是一张极好看的脸,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目光。而最让芙初心头发颤的是,那张脸与她有六七分相似。

      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张与自己如此相似的脸,心里涌上一股深沉的、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哀。

      她终于明白了。她终于明白了赵珩澈第一次见她时那异样的目光,明白了三公主脱口而出的“你跟明华表姐长得真像”。她不是替身,她是影子。一个活生生的人,活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。

      她惨然一笑。

      经过陆锦蕖身边时,两人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瞬。陆锦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没有说出口。芙初也没有说话。她们像两艘在黑暗中擦肩而过的船,各有各的方向,各有各的命运。

      芙初走出一段距离后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她看见赵珩澈已下马,正朝陆锦蕖走去,他伸出手,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,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安好。他的动作很轻,很小心,像是怕碰碎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。

      那个画面像一根针,扎进了芙初的眼睛里,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她没有再看下去,转过头,加快了脚步。

      南夏的队伍中,有一个骑马的士兵引起了芙初的注意。

     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南夏军服,混在队列中,脸上戴着半副面具,遮住了从颧骨到下颌的部分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双眼睛,芙初认得。

      赵珩泽。

      他隐在士兵之中,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狼,不动声色地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他布下的陷阱。

      芙初对上他的目光,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,只有冰冷。她心里一寒,移开了目光,加快脚步走向南夏的队伍深处。

      芙初被安置在一辆普通的马车上,由南夏的士兵押送着,一路向南。她没有问要去哪里,也没有再回头。

      马车走了大约三日,在一处隐蔽的宅院前停了下来。这处宅院坐落在山脚下,四周有茂密的竹林遮掩,从外面几乎看不见里面的房屋。院墙很高,大门厚重,像是特意为了隐蔽而建的。

      芙初被带进院子,关在西侧的一间屋子里。屋子里空荡荡的,只角落里堆着一堆干草。

      芙初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。她不知道赵珩泽会对她做什么,自己已落到他手里,一切只能听天由命。

      赵珩泽是在入夜之后来的。

      他推开门,借着屋里昏暗的油灯看了一眼坐在草堆上的芙初。然后迈步走进来,他脸上的面具已经摘了,露出了那张芙初熟悉的脸——比从前瘦了许多,下颌线条依旧利落。

      他的目光落在芙初脸上,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弧度,不是笑,更像是某种审视之后的满意。

      “沈芙初,”他开口,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,“你终究还是落到了我手里。”

      赵珩泽的目光像淬过冰的刀刃一样落在她脸上:“你以为你选对了人?你以为赵珩澈会护着你?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,“他要是真在乎你,就不会用你来换陆锦蕖。你知道我每日都等着这一天吗?”

      芙初的手指蜷缩,没有开口。

      赵珩泽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声音冰冷:“沈芙初,你背叛了我,害死了我的妻子,害死了我的孩子。你以为你到了我这里,还能有好日子过?”

      芙初对上他的目光,声音却异常平静:“殿下妻子和孩子的死,不是我造成的。我从未想过要害死任何人。”

      赵珩泽的目光剧烈晃动。冷哼一声,随后转过身推门走了出去。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
      芙初一个人坐在昏暗的屋子里,闭上眼,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,无声地洇进了衣领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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