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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第31章 南风折枝 赵珩泽被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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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珩泽被贬为庶人,正式押解前往凤阳府圈禁。
按律,圈禁并非寻常流放。凤阳府设有高墙,专门关押宗室罪人,有禁军日夜看守。犯官入内之后,非召终身不得出府半步,与外世隔绝。赵珩泽虽是谋反大罪,但皇帝终究没有杀他——圈禁已是法外开恩。
押解队伍在清晨时分从尚都南门出发。
赵珩泽坐在一辆青帷马车中,手脚戴着镣铐,身后跟着一辆小一些的马车,里面是他与裴瑶的一双儿女——长子年仅四岁;幼女不满三岁。两个孩子尚不知父母遭遇了什么,只知道离开了家,要去别的地方。
队伍出了尚都南门,沿着官道往南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进入一片树林茂密的地段。此处离凤阳府还有半日路程,是最合适的伏击点。
官道两侧林木葱茏,正值三月末,新叶初发,绿意蓊郁,却也遮掩了视线,看不见林间的动静。
护送的禁军队长姓周,是个经验老到的老将。他勒住马缰,看着前方的密林,皱了皱眉。这条路他走过多次,每次经过这片林子都要格外小心。但他此番出发前已经打点好了一切,应当不会有问题。
他挥了挥手,示意队伍继续前进。
队伍行至山道中段时,异变陡生。
一声尖锐的呼哨从左侧山林中响起,紧接着,密密麻麻的箭矢从树林中飞射而出。
周队长还没拔出刀,一支箭便射中了他的咽喉。他捂着脖子,从马背上栽倒下来,睁着眼,至死都没看清箭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。
禁军们乱作一团。有人在喊“有埋伏”,有人在喊“保护囚车”,可那些箭矢来得太快、太密,根本不给他们组织防御的时间。
一支接一支的箭从林中飞出,每一支都精准地命中目标。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押解队伍便死伤过半。
林中冲出一队黑衣人马,约莫四五十人,个个身手矫健,训练有素。他们不与残余的禁军缠斗,而是直扑青帷马车。
领头的黑衣人一刀劈开车帘,看见了里面的赵珩泽——他坐在车厢中,手脚戴着镣铐,目光却异常平静,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刻。
那黑衣人看了赵珩泽一眼,确认无误,低声说了一句:“殿下,属下来迟了。”
赵珩泽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一下头。
混乱之中,不知是谁的马受了惊,猛地撞向了后面那辆装着两个孩子的马车。
车夫被甩下马来,马匹受惊狂奔,拉着车厢冲出了官道,沿着陡峭的山坡一路向下。车厢在崎岖的山坡上剧烈颠簸,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喊声。
“爹爹!爹爹!”
那声音尖锐而短促,像一根针扎破了嘈杂的空气,然后戛然而止。
车厢撞上了一块巨石,整个翻了过去,木质的车体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四分五裂。
两个孩子被从车厢中甩了出来,沿着陡坡滚落下去,小小的身体在乱石和灌木丛中翻滚了几圈,最终停在了一片乱石堆中,一动不动。
赵珩泽听见了呼喊。他被两个黑衣人架着往林中撤退,在听见那几声"爹爹"的瞬间,他猛地回过头去。
他看见那辆马车翻下了山坡,看见车厢四分五裂,看见两个孩子小小的身体滚落在乱石之中。他的瞳孔骤然收缩,嘴唇翕动了一下,像是想喊什么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“殿下,走!”黑衣人催促道,架着他继续往林中撤退。
赵珩泽被拖进了密林深处。树影在他脸上飞速掠过,明暗交替,将他的表情切割成碎片。他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。
消息传回时,整个尚都皇宫笼罩在一层无声的压抑之中。宫人们进出皆蹑手蹑脚,连说话都不敢大声。
春日迟迟,殿外的海棠开了又谢,花瓣落了一地,却无人有心思去扫。风穿过回廊,吹得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,一下一下,敲在人心上。
赵珩澈在御书房中听完急报,坐在龙椅上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,赵珩泽能被救走,说明对方筹划已久,追不回来了。他问起那两个孩子。
传信的禁军跪在地上:"小皇孙乘坐的马车在混乱中失控,翻下了山崖。两个孩子当场……没有气息了。"
赵珩澈想起在先帝的寿宴上,两个孩子跟着赵珩泽和裴瑶来拜寿,小小的人儿,规规矩矩地磕头,有模有样。
那时候赵珩泽低头看着女儿,素来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,伸手把女儿接过来抱在怀里,那孩子便安安静静地趴在他肩头,小手攥着他的衣襟,像是抓住了世上最安全的地方。
那些画面如今想来,恍如隔世。那是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,是赵家的血脉。
“救走三皇子的人,查到来路了吗?”赵珩澈睁开眼,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。
禁军低着头:“从交手的痕迹和箭矢的制式来看,像是南夏边境的军士。领头之人身手极好,用的刀法是南夏军中常见的招式。属下怀疑——是南夏那边派来的人。”
赵珩澈点头。南夏。赵珩泽的母妃淑妃,便是南夏的公主。淑妃虽然已经去世多年,但她在南夏还有一个一母同胞的亲兄长——南夏的礼亲王,也就是赵珩泽的亲舅父。
先帝驾崩之后,南夏新帝即位,礼亲王作为先帝的胞弟、新帝的叔叔,在南夏朝中地位尊崇,手握兵权。也只有他,既有这个能力,也有这个动机,不远千里派人来劫走赵珩泽。
"传朕旨意,"赵珩澈开口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"沿济州府往南的各处关隘,严加盘查。所有可疑人等,一律扣留。另,命礼部拟旨,遣使赴南夏,责问礼亲王劫掠北尚钦犯一事。"
“遵旨。”禁军领命,退了出去。
御书房中重新安静下来。赵珩澈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赵珩泽逃去了南夏,有礼亲王庇护,他暂时动不了他。他揉了揉眉心,感觉到一阵疲惫涌上来。
消息传到碧霄殿时,已经入夜了。
春芽从外面听来了消息,犹豫了半晌,还是进了内殿。
芙初正靠在床上,手里拿着一卷书,却没有在看,目光落在书页之外的某个地方,不知在想什么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见春芽的脸色,心里便有了数。
“说吧。”
春芽压低声音,将赵珩泽被劫走、一双儿女坠崖身亡的消息说了一遍。她说得很慢,一边说一边留意着芙初的脸色。
芙初听完之后,低下头,看着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。裴瑶死了,她的两个孩子也死了。赵珩泽逃去了南夏,他活着,比死了更可怕。因为他活着,就一定会回来报仇。
她知道北尚国力强于南夏,但还是将心中的不安说出了口:“南夏那边,会不会对北尚用兵?”
春芽愣了一下,没想到芙初会问这个。她摇了摇头:"奴婢不知。但听说礼亲王是南夏的实权人物,他既然敢派人来劫人,怕是……不会善了。"
芙初点了点头,她让春芽退下,轻抚小腹,闭上眼。
她本以为自己只要熬过皇后的刁难,等到孩子平安降生,一切便会好起来。可如今赵珩泽逃了,他去了南夏,有了礼亲王撑腰。他恨她,恨赵珩澈,恨所有让他失去一切的人。
她不知道这场风波最终会卷到什么地步。她只知道,她腹中的孩子,暂时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。
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。芙初睁开眼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低声说了一句:“娘一定会保护好你的。”可说完这句话,她自己心里却涌上一阵茫然——她拿什么来保护?
她不过是宫中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,皇后视她为眼中钉,赵珩泽若真的卷土重来,头一个要清算的便是她。
皇上固然会护着她,可皇上能护她到几时?朝局瞬息万变,今日是天子,明日谁知又是什么光景。
她忽然想起裴瑶——裴瑶当年何尝不是风光无限,三皇子妃,母家显赫,可一朝倾覆,连性命都保不住,两个孩子也跟着送了命。
她继续抚摸自己的小腹,那个小小的生命还只是一团温热的存在,尚未成形,却已经背负了太多人的仇恨。
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动帐幔,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,像是有人在远处轻声叹息。她躺下来,侧过身,蜷缩成一团,把被子裹紧了一些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,望着帐顶模糊的轮廓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——若是赵珩泽真的打回来,若是皇后趁着皇上不在对她下手,若是这个孩子保不住……每一种可能都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,不知道何时会落下来。
她用力闭上眼,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,可越是克制,那些念头便越是往脑子里钻,像藤蔓一样缠绕不休。
这个春天,终究还是太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