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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第30章 夜尽天明 碧霄殿的日 ...

  •   碧霄殿的日子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改变。

      春芽发现,芙初开始好好吃饭了。早膳不再是夹两筷子便放下,晚膳也能吃完大半碗饭。秋禾端来的汤药,她不再放凉了也不碰,而是一口气喝完。

      她也不再整日坐在窗边发呆了,偶尔会在廊下走一走,看一看那几株连翘。虽然依旧不爱说话,但那股笼罩在她身上的死气沉沉的气息,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。

      秋禾和其他宫人也察觉到了这个变化,只以为是沈家平反的消息让芙初重新振作。他们想,主子愿意吃东西了,愿意走动了,便是好事。

      只有芙初和春芽知道,她是为了什么。

      她每日早晚都会在无人时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腹,感受着那里微不可察的变化。

      她还瘦,肚子并不明显,穿上衣裳便什么都看不出来。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发生着变化——那种感觉很奇妙,像是有一颗种子在身体里悄悄地发芽,让她在绝望之中找到了一丝必须活下去的理由。

      皇后依旧隔三差五地召她去昭阳殿。见芙初精神日渐好转,皇后的脸色便一日比一日沉。

      这日,秋禾去尚衣局领这个月的衣料,回来时两手空空,脸色难看得紧。

      “娘娘,尚衣局的人说,这个月的份例已经发完了。说是皇后娘娘的意思,太后那边加了几件礼服,把各宫的料子先挪用上。下个月一并补上。”秋禾压着声音,却压不住语气里的不平,“这个月才过了一半,哪来的‘发完了’?分明是——”

      “知道了。”芙初打断了她,语气平静,“没有就等一等,不急。”

      秋禾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      过了两日,秋禾去御膳房领晚膳,回来时食盒里的菜色明显比往日少了两样。秋禾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,还是端了进来,低声说:“御膳房的人说,今日昭阳殿有晚宴,灶上忙不过来,各宫的膳食便减了几道。”

      碧霄殿没有小厨房,只因皇后说芙初位分未定,不宜安设。

      芙初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,拿起筷子:“够吃了。”

      秋禾看着她平静地夹菜、吃饭,心里堵得慌,却不敢多嘴。她看得出来,皇后是在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敲打碧霄殿——今日扣一匹料子,明日减两道菜,后日让芙初去廊下站着等上一个时辰才召见。每次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事,单独拎出来连说都说不出口,可日积月累,便是一层又一层的磋磨。

      芙初不是不知道。她只是不接招。皇后的每一拳都像是打在棉花上,她不闹,不怨,不告状。

      赵珩澈偶尔问起春芽碧霄殿的近况,春芽如实回禀,赵珩澈听后沉默了片刻,没有说什么。

      他不是不知道皇后在背后做的事,只是这些事太小、太碎,他若亲自出面干预,反倒显得芙初恃宠而骄。

      他只能让内务府多留意碧霄殿的用度,暗中补贴回去。可内务府的补贴,终究堵不住昭阳殿的手段。

      三皇子谋逆案的最终判决下来了。

      赵珩泽被贬为庶人,判终身圈禁于凤阳府高墙之内,其党羽按罪责轻重分别处以斩刑、流放或罢官夺爵。三皇子府被查抄,府中财物尽数充公。

      裴家的判决更为严酷。镇北将军裴衷,身为三皇子岳丈,随同谋反,罪无可赦。按律,谋反大罪,主犯凌迟,三族之内满门抄斩。三皇子妃裴瑶——亦在其中。

      而赵珩泽与裴瑶的一双儿女,因尚且年幼,按律免死,判终身圈禁,随赵珩泽一同押赴凤阳府。

      消息传到碧霄殿时,春芽犹豫了许久,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。

      “娘娘,”春芽压低声音,“裴家的判决下来了。裴衷被判凌迟,三族之内满门抄斩。三皇子妃……也在其中。两位小皇孙,因年幼免死,随三皇子一同圈禁凤阳府。”

      芙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。她低头看着茶汤表面漂浮的叶片,沉默了很久。

      裴瑶——那个从一开始就对她笑脸相迎、与她姐妹相称的人。

      裴瑶对她好,是为了让她替赵珩泽做事。裴瑶来东宫看她,是为了催促她传递消息。裴瑶拿父亲的性命威胁她,逼她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

      她应该恨裴瑶的。可此刻听到裴瑶被判死刑的消息,她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。裴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族,为了赵珩泽。身为女子,同样半分不由自己。

      她放下茶盏,声音平静: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春芽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一事。裴家大公子裴砚……自在抄斩之列。刑部核准的名单上有他的名字,已经验明正身,行刑了。”

      芙初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
      裴砚死了。那个在大都督府的暖阁里第一次用目光舔过她全身的人。那个在深夜里带着一身酒气推门进来的人。那个用父亲的性命威胁她、让她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人。那个让她在无数个深夜里从噩梦中惊醒、浑身冷汗湿透中衣的人。

      那个她以为会纠缠她一生的噩梦——死了。

      她坐在窗边,看着窗外那几株连翘,过了很久,才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
      那不是恐惧,不是悲伤。像是一道缠绕了她多年的枷锁,忽然之间,啪的一声断了。

      她没有被解放的狂喜,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。她只是觉得,那股一直压在她心口的、让她喘不过气来的东西,忽然松动了一些。

      她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,低声说了一句:“死了。”

      没有人回答她。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,拂动她鬓边的碎发。她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,又缓缓呼出。

      那个困住她多年的噩梦,终于彻底结束了。

      还有晚莲的下场,可想而知,她也没有再去问。

      裴家满门抄斩的消息在宫中传开之后,皇后看芙初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了。她知道芙初和裴家的关系——名义上的义女,实际上的棋子。如今裴家倒了,芙初在朝中最后的牵绊也没有了。她不再是谁的义女,也不再是谁的棋子。她只是沈文清的女儿,一个平反了的罪臣之女。

      而这个身份,比裴家义女干净得多,也体面得多。

      皇后意识到,自己手中的筹码正在一件一件地减少。

      又过了几日,皇后召芙初去昭阳殿赏花。园中的牡丹开得正好,大朵大朵的,红的白的粉的,层层叠叠。

      皇后在一丛魏紫前停下脚步,伸手轻轻抚了抚花瓣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“本宫听说,你近来身子似乎不大好。脸色一直不太好,胃口也不佳。”

      芙初低着头:“劳皇后娘娘挂心,妾身只是有些春困,不碍事的。”

      皇后笑了笑,没有继续追问,换了个话题:“本宫还听说,陛下最近在让人修撰沈大人的生平,打算收入宜州的地方志中。沈大人能有今日的哀荣,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。”

      芙初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,面上没有露出任何异色:“多谢陛下恩典,也多谢皇后娘娘挂念。”

      皇后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。芙初的表情恭谨而平静,没有任何破绽。皇后收回目光,又看了一会儿花,便说乏了,让她回去了。

      芙初知道皇后今日那番话是在试探她——试探她的身体状况,也试探她对沈家平反的态度。

      她方才的回答滴水不漏,皇后没有抓到任何把柄。可她也知道,皇后的试探不会就此停止。她必须在皇后发现真相之前,为自己和孩子找到一条出路。

      夜里,芙初做了一个梦。

      梦里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荷花池边,池水清澈见底,碧绿的荷叶铺满了整个水面,风一吹,便漾开一层又一层的绿浪。池中央有一朵白色的荷花,正在缓缓绽放。

      她低头看向水中,看见了自己的倒影——不是她现在的样子,而是少女时的她,穿着月白色的广袖长裙,笑容明亮。

      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喊:“小灵荷!”她转过头,却什么都没有看见。身后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,雾中隐约有一条小路,通向不知名的远方。

      她醒过来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头顶水绿色的帐幔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指尖触到一片湿痕。

     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。那个梦让她心里又酸又软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了,却又说不清是什么。

      坐起身,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,那里依旧平坦,但她知道,里面的小生命正在一天一天地长大。

      她低下头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:“娘会保护好你的。”

      窗外,天光渐亮,连翘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,淡黄色的花瓣上沾着露水,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新的一天又开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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