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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、第29章 咫尺千里 沈文清的死 ...

  •   沈文清的死讯传来的第三日傍晚,赵珩澈终于踏进了碧霄殿。

      他没有让人通传,自己一个人沿着回廊走过来。

      春芽最先看见他,刚要行礼,被他抬手止住了。他站在殿门口,透过半开的窗扇往里看了一眼——芙初坐在窗边,侧对着他。

      她就那么坐着,目光落在窗外那几株连翘上,不知在看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。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了魂魄的瓷人,随着年龄渐长,美的越发动人心魄,却没有了生气。

     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才推门进去。

      芙初听见脚步声,转过头来。看见是他,她的目光没有任何波动,站起身屈膝行礼:“陛下。”
      声音平淡,没有欣喜,没有怨怼,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访客打招呼。

      赵珩澈不过些许时日没见她,她却瘦了一圈,下巴比从前尖了,眼窝也深了些,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。

     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,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——连那支白玉荷花簪也不见了。他目光在她发间停了一瞬,在她对面坐了下来。

      殿中安静了片刻。春芽端了茶上来,又无声地退了下去。

      赵珩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,目光落在芙初脸上:“你瘦了。”

      芙初点点头,没有接话。

      赵珩澈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何说起。

      他想说沈文清的死,他会查清楚,会给沈家一个交代。他想说册封她为贤妃的事,虽然暂时受阻,但他不会放弃。他想说这些天他没有来碧霄殿,不是因为不想来,是因为他不知道来了该怎么面对她。他想说的话很多,可每一句到了嘴边,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说不出口。

      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忽然发现他们之间隔着的,早已不是一道门、一段路,而是一些他说不清楚、她也问不出口的东西。

      明华郡主的事,她知道了。她后来没有主动问过他,他也从来没有主动解释过。

      那件事就像一根刺,扎在两个人中间,谁都不去碰它,可它就在那里,时不时扎一下,提醒着他们它的存在。

      “芙初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有些涩,“你父亲的案子,我会继续查下去。背后的人,一个都不会放过。”

      芙初沉默了很久,才应了一声:“多谢陛下。”

      珩澈见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他宁愿她哭,宁愿她闹,宁愿她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发泄出来。

     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,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,像一堵无声的墙,把他隔绝在外面。

      他又坐了一会儿,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——碧霄殿住得是否习惯,缺什么东西尽管开口,春芽秋禾若是伺候不周便换一批人来。

      芙初一一应了,语气恭敬而疏离,像是对待一个需要礼数周全却不必交心的上司。

      赵珩澈终于站起身,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她依旧坐在那里,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。他收回目光,推门走了出去。

      回御书房的路上,赵珩澈走得很慢。

      春芽方才借着送茶的机会,在他面前站了片刻,欲言又止。他问她何事,她只说了一句“陛下,娘娘这些日子几乎没怎么进食”,便低头退下了。

      他知道春芽是想让他多来几趟,可他也知道,他来与不来,芙初大概都不会在意。她把自己关在了一个壳子里,那个壳子谁都进不去,包括他。

      赵珩澈来过碧霄殿的消息,当天晚上就传到了昭阳殿。

      皇后张婉瑟听完宫女的禀报,对着铜镜拆下发髻上的凤钗,慢慢地梳着头。她梳了很久,然后放下梳子,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
      第二天一早,昭阳殿的掌事宫女便来了碧霄殿。

      “皇后娘娘请裴氏过去一趟,说是有些宫务需要交代。”

      芙初没有多问,换了一身衣裳,跟着掌事宫女往昭阳殿走去。春芽不放心,想跟着,被掌事宫女拦在了门外:“皇后娘娘说了,只请裴氏一人。”

      春芽看着芙初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,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

      昭阳殿内,皇后正坐在主位上喝茶。见芙初进来,她放下茶盏,笑盈盈地看着她:“来了?坐吧。”

      芙初行了一礼,在她下首的椅子上坐下。

      皇后没有急着说话,慢悠悠地喝了几口茶,才开口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:“本宫听说,陛下昨日去碧霄殿看你了?”

      “是。”芙初应道。

      皇后笑了笑,放下茶盏,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:“陛下政务繁忙,能抽出空去看你,可见心里还是有你的。你也该体谅陛下的难处,不要总使小性子。毕竟——”她顿了一下,语气依旧温和,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锋利,“你能从天牢里出来,已是陛下格外开恩了。换了旁人,与三皇子府有那样的牵扯,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。”

      芙初点头未语。

      皇后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,似乎很满意,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,便让她回去了。

      芙初走出昭阳殿时,春芽正焦急地等在门口,见她出来,连忙迎上来:“娘娘,您没事吧?”

      “没事。”芙初摇了摇头,声音平静。

      春芽看着她平静的脸色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却又说不上来。

      这只是一个开始。

      此后几日,皇后几乎每日都会派人来碧霄殿传话,有时是让她去昭阳殿帮忙整理宫务,有时是让她去核对后宫用度的账目,有时是让她去陪同接见命妇。每次都是些不轻不重的琐事,挑不出错处,却又实实在在地占用了她大半天的时间。

      芙初每次都去,从不推拒。皇后让她做什么,她便做什么。整理宫务时,皇后会不经意地提起某位妃嫔的册封礼仪,然后笑着补一句:“不过你大概不太清楚这些,毕竟你还未册封,好多规矩还没学全。”

      核对账目时,皇后会指着一处数字问她怎么看,等她说完,又淡淡地来一句:“哦,本宫忘了,你从前在裴府时,怕是没接触过这些账目上的事。”

      接见命妇时,皇后会拉着她的手,亲热地向各位夫人介绍:“这是碧霄殿的裴氏,从前是东宫的良娣。”

      没有位份,没有封号,只说“裴氏”和“良娣”,轻描淡写,却足以让那些命妇在心里掂量出她的分量。

      芙初始终不反驳,不辩解,其实她也没什么好解释的,皇后说的都是事实。可那些话像细密的针,一针一针刺在她身上,不见血,却疼得真切。

      回到碧霄殿后,她把手轻轻覆在小腹上,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。

      她得撑住。

      秋禾有一次端茶进来,看见芙初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,脸色比之前又白了几分。她放下茶盏,犹豫了一下,还是忍不住开了口:“娘娘,您若是不想去昭阳殿,何不回了皇后娘娘?您自打从天牢...出来,身子一直未见好。”

      “不必了。”芙初打断了她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她就是想看我躲,看我怕,看我退缩。我不躲。”

      转眼已是春分,春意渐浓。碧霄殿前的连翘开得正盛,金黄的花瓣缀满枝头,热热闹闹的。

      芙初坐在廊下,看着那一簇簇金黄的花朵,心里却没有半分春意。

      赵珩澈那日来过之后,便再也没有踏足碧霄殿。她倒也不意外。她知道他忙——新帝登基,百废待兴。

      她也知道,即便他不忙,他们之间也横亘着一些他不知如何开口、她不知如何问出口的东西。

      他不来,她也不盼。日子便这样一日挨着一日地过下去。

      这天,春芽从外面回来,带了一个消息。

      “娘娘,”春芽压低声音,“奴婢听说,陛下今日在早朝上替沈家翻了案。当年的军粮案,已经查清楚了。伪造账目的管事、经手的中间人、买通的证人,全都定了罪。”

      芙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:“定罪了,然后呢?”

      春芽的声音更低了些:“沈大人的罪名虽然洗清了,但人已经……陛下追复了沈大人宜州知州之职,特旨赐谥‘文介’,准其入宜州乡贤祠,沈家的家产也发还了。”

      追复。谥号。祠堂。发还家产。人死了之后,给这些东西,有什么用呢?

      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,只是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”

      春芽看着她平静得近乎冷淡的反应,心里有些发酸。她想说点什么,想劝她保重身体,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,只能退到一旁。

      芙初坐在廊下,看着那几株连翘被风吹落了几片花瓣,落在青石板上,黄灿灿的,像是碎了一地的光。她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落花,看着它在掌心里安静地躺着,然后合上手掌,握住了它。

      沈家平反了,父亲却回不来了。真相大白了,可让她失去父亲的人,依旧好好地坐在昭阳殿里,每日喝着参茶,梳着精致的发髻,用最温和的语气说着最锋利的言语。

      而她什么都不能做。因为她腹中有一个孩子,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了。她不能拿自己去拼,她输不起。

      她闭上眼,把掌心的落花放回地上,站起身,走回了殿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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