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8、第28章 残烬遗珠 芙初在天牢 ...
-
芙初在天牢中被关了整整两日。
第三日清晨,甬道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来的不是禁军,是赵珩澈身边的掌事太监。
那太监手里捧着一道明黄的旨意,在牢门前站定,展开来,尖声念了一遍。大意是:裴氏与三皇子谋逆一案并无直接牵连,证据不足,着即释放,仍居宫中。
芙初跪在地上听完那道旨意,慢慢站起来,没有哭,也没有笑,跟着那太监走出了天牢。
走出天牢大门的那一刻,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。她在黑暗中待了两天,骤然见到天光,眼前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她抬手遮了一下,感觉到暖意落在手背上。
消息传到昭阳殿时,皇后张婉瑟正在用早膳。她听完宫女的禀报,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,然后又继续夹菜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放下筷子,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,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皇上圣明,自然不会冤枉一个无辜的人。”
宫女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她知道皇后越是平静,心里的怒火就越盛。
可皇后没有摔东西,没有骂人,只是静默地坐了一会儿。她忍下了。因为她知道,这个时候跟皇帝硬碰硬,不是明智之举。
芙初被安置在碧霄殿,离皇帝的寝殿不远。
碧霄殿一切安顿妥当之后,赵珩澈在早朝上提出册封芙初为贤妃。
皇后的父亲——太傅张朝阳站了出来。
“陛下,裴氏乃乱臣裴衷之义女。裴衷随三皇子谋反,罪证确凿。陛下若是册封其义女为贤妃,恐朝野非议,天下人心不服。”张朝阳的声音不疾不徐,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,“臣请陛下三思。”
赵珩澈坐在龙椅上,看着站在百官之首的张朝阳。
他没有立刻反驳,只是沉默了片刻,然后开口,压住了满殿的窃窃私语:“裴氏虽为裴衷义女,但其生父曾是宜州知州沈文清。沈文清因贪墨军粮一案被流放北疆,至今已逾十二年。朕已查明,当年军粮案系有人伪造账目、栽赃陷害。沈文清是冤枉的。”
满殿哗然。
“朕已命刑部复核此案,不日便将公布结果。”赵珩澈的目光扫过满殿朝臣,“待沈家平反之后,裴氏便是沈氏之女。朕册封她为贤妃,有何不可?”
张朝阳张了张嘴,终究没有再说什么。皇帝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,再说下去,就是公开跟皇帝唱反调了。他退回队列中,脸色不太好看。
但后宫之中,还有另一道坎。
皇后的态度很明确——芙初曾是官妓,即便沈家平反,她做过官妓的事实也抹不掉。一个官妓出身的女子,怎能位居贤妃之位?
赵珩澈当然明白,册封一事涉及前朝后宫,牵扯甚广,他不能一意孤行。他需要一个完美的时机,当务之急,是让沈文清的案子先平反。
他以为他还有时间。
芙初从天牢出来后,看见春芽、秋禾这些从前在东宫服侍芙初的宫女,都被赵珩澈拨到了碧霄殿。
赵珩澈这几日没有来碧霄殿。新帝登基,政务堆积如山。三皇子谋反的余波尚未平息,涉案官员的清算、朝中空缺的补位、北疆镇北军的整编,每一件事都需要他亲自过问。
他每日批阅奏章到深夜,有时连晚膳都是在御书房用的。他不是不想来,只是不知道见了芙初该说什么。
而芙初从天牢里出来后,也没有主动问过赵珩澈的任何事。她不问自己为什么被放出来,不问晚莲的下落,不问赵珩泽会被如何处置,也不问赵珩澈什么时候会来见她。
她像是把所有的疑问都吞进了肚子里,咽了下去,再不提起。
就在赵珩澈紧锣密鼓地为沈文清翻案做准备时,北疆传来了一道急报。
那道急报是深夜送进宫的。赵珩澈当时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,听见“北疆急报”四个字时,他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
他放下笔,接过那道奏报,展开来。奏报上的字不多,他一眼就看完了。然后他握着那道奏报,坐在书案后面,很久没有动。
沈文清死了。
据北疆传来的消息,沈文清在流放地染了恶疾,医治无效,于三日前病故。
赵珩澈看着那道奏报,手指收紧,将纸页的边缘捏出了几道褶皱。他闭上眼睛,靠在椅背上,很久没有睁开。
是恶疾,还是别的什么,他不需要查也知道。他更知道,自己还是晚了一步。
消息是在次日清晨传到碧霄殿的。
来传话的是赵珩澈身边的太监。他跪在芙初面前,低着头,将沈文清病故的消息说了出来。
他说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过无数遍,生怕哪个字用得不对,会刺痛面前这个人。
芙初听完之后,没有哭,没有喊,甚至没有动。她只是坐在那里,目光落在太监头顶的帽檐上,像是没有听懂他的话。
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:“你说什么?”
太监不敢抬头,又重复了一遍。
芙初听完了第二遍,终于确定自己没有听错。她全身微微发颤,一股腥甜的气息从胸口涌上来,冲到喉咙口,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她只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,连坐都坐不稳了。
她身子一歪,往旁边倒去。
春芽一直站在她身侧,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她的肩膀。
她见芙初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,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,心里暗叫一声不好。她连忙将芙初扶着靠在椅背上,一手托住她的后颈,一手掐住她虎口处的合谷穴,用力按了下去。
“娘娘!娘娘!”春芽一边按,一边低声唤她。
芙初的睫毛颤了颤,缓过一口气来。
那股翻涌的气血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,她睁开眼,眼前依旧发黑,但总算没有彻底失去意识。
春芽见她缓过来了,松了口气,正要收回手,指尖无意间搭在芙初的手腕内侧,忽然顿住了。
春芽的父亲曾是乡野间的游医,她从小跟着父亲学过一些粗浅的医术。虽谈不上精通,但脉象的浮沉迟数、滑涩弦紧,她还能分辨出个大概。
此刻她指尖触到芙初的脉象,只觉得指下有一种异样的搏动——往来流利,如珠走盘,应指圆滑。
滑脉。
春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不敢确定,又静下心细细辨了一会儿。那脉象滑而有力,不像是虚症所致。
她心里有了几分猜测,却不敢声张,只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,低下头:“娘娘节哀。沈大人的事……奴婢知道娘娘心里苦。可娘娘千万要保重身子,若是把自己熬垮了,沈大人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的。”
芙初靠在椅背上,眼角渗出两行清泪,无声地滑过脸颊,滴落在衣襟上。
春芽想,她方才摸到的脉象若是真的,那便意味着芙初已经怀有身孕三个多月了。
只是她学艺不精,不敢百分百确定,更不敢贸然当众说出来。
芙初屏退宫人,一个人在殿中坐了很久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。方才春芽掐她虎口的时候,指尖搭在她手腕上,她感觉到春芽的手指顿了一下,还停留了一小会儿。
她看着自己的小腹,那里的衣料微微鼓起,弧度极浅,浅到穿上衣裳便看不出来。可她自己知道,这几个月,她的月事一直没有来。
先帝驾崩、三皇子谋反、自己被关进天牢、父亲死于北疆……一桩接一桩的大事压在她身上,她根本没有心思去留意自己的身体。
可如今静下来想一想,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她伸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,隔着衣料,什么也感觉不到。可她知道,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。是她和赵珩澈的孩子。
她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。父亲刚刚去世,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没有了。
她与赵珩澈之间还横亘着一个明华郡主的影子,皇后视她为眼中钉,朝中有人拿她的出身做文章,后宫有人等着看她跌落。
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。
可这个孩子也将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。
她低下头,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,洇开一小片湿痕。她哭了很久,哭完之后,用袖子擦干了眼泪,把春芽叫了进来。
“春芽,”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,却很平静,“方才你摸到了什么?”
春芽愣了一下,跪了下来:“奴婢……奴婢不确定,不敢说。”
“你直说便是。”
春芽低着头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:“奴婢的脉象学得不精,不敢妄下定论。但娘娘的脉象往来流利,如珠走盘,像是……滑脉。”
芙初没有惊讶。她已经猜到了。
“这件事,你先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芙初的声音很低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任何人都不行。”
春芽抬起头,看着芙初。她看见芙初的眼睛红肿着,眼眶里还有未干的泪光,可她的目光却异常平静。那种平静不是心如死灰的平静,而是一种做出了某种决定之后的平静。
“奴婢明白。”春芽低下头,“奴婢绝不对第二个人提起。”
芙初点了点头,让她退了出去。
殿中重新安静下来。芙初坐在窗边,一只手覆在小腹上,看着窗外那几株连翘。黄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,幽香浮动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闭上眼,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了回去。
父亲死了。赵珩澈和她的关系还悬在半空中,不上不下。皇后在暗处虎视眈眈。而她腹中,有一个她和赵珩澈的孩子。
她不能倒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