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38、风起青萍 萧衍看 ...
-
萧衍看完最后一页,沉默了很久。
“怎么样?”裴景行问。这是他头一次在文章写完等别人评价时,显出几分不自在。
“很好,但是有个地方能不能加一些内容。”萧衍指着第三部分的一段,“你写周将军‘临死犹自目视北方,似有未竟之言’——他到死都在看着敌人来的方向。从军这么多年,他从来都不怕死,他怕的是敌人从他这里突破,后面就是百姓的家园。他是心甘情愿死在战场上的,只是没想到,害死他的不是敌人,是自己人。”
裴景行凝视着萧衍的侧脸。烛光将尽,晨曦初透,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。萧衍的眉眼在这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,那双总是带着桀骜不驯笑意的眼睛里,此刻盛着的是沉甸甸的痛。
他低下头,拿起笔,将那句话改成了:“临死犹自面朝北方,目视敌来之途。此身已许国,唯恨非死于敌手。”
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挤进来,照在满桌的稿纸和墨渍上。
萧衍站起身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膀。他在椅子上窝了一整夜,浑身骨头嘎嘣嘎嘣地响。裴景行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,他伏案太久,腰背酸痛,此刻站起来时不由自主地扶了一下桌沿。
萧衍瞥了他一眼:“你这身子骨也太弱了些,坐一晚上就成这样了。”
裴景行面无表情地回敬:“你这嗓门也太大了些,打鼾的声音隔壁都能听见。”
萧衍:“……我打鼾了?”
裴景行:“鼾声如雷。”
萧衍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态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笑嘻嘻地道:“那裴先生可要担待些,我这人粗鲁惯了,睡觉也不讲究。”
裴景行没有接他的话茬,只是将整理好的文稿小心收进一个竹筒里。
萧衍伸出手,在裴景行肩上拍了一下,很实在。“以后有机会,我带你去边关看看。”
裴景行微微一怔,然后点了点头,“好。”
他没有多想,只当这是一句随口的许诺。但很多年后回想起来,他才发觉这个清晨、这句话,是很多事情的起点。
宋遣一早就来了报社,看到书房里两人的模样,便知道稿子已经成了。她接过竹筒里的文稿,仔细读了一遍,读完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景行,你打算用什么笔名?”
裴景行看了萧衍一眼:“这篇不是我一个人写的,笔名用两个人的。”
萧衍一愣:“还署我的名?我又不会写文章。”
“那你想署名吗?”
萧衍想了想,说道:“那就用‘留名’两个字,边关那些死去的弟兄们,绝大多数都是默默无闻的,我希望这篇文章,能替他们说话,名留青史。”
宋遣将文稿收好,叫来谢知远安排版面。
萧衍走出书房的时候,晨光正好照在文渊坊青石板铺就的巷道上,他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,觉得胸口那团郁结了许多年的闷气,似乎松动了一些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裴景行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,递到他面前。
“喝了吧。一夜没睡,别在我报社门口晕倒。”
萧衍接过碗,发现粥是热的,上面还飘着几粒红枣,“你们报社的伙食还不错。”
“周掌柜熬的,他为了省钱,少雇一个小厮,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煮粥。”裴景行自己也端了一碗,两人就这么站在巷口,肩并肩喝着粥,看梁京城在晨光里慢慢苏醒过来。
小贩推着车从巷口经过,叫卖声远远传来。有麻雀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地吵闹。一个卖豆腐的老头挑着担子慢悠悠走过,冲他们吆喝了一声:“二位公子,来碗豆腐脑不?”
萧衍将粥碗放下,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,买了两碗豆腐脑。一碗自己吃了,一碗塞到裴景行手里。
“请你。算是……谢你昨晚听我唠叨了一夜。”
裴景行低头看了看那碗豆腐脑,白嫩嫩的,上面浇了一勺红油辣子,看着就热气腾腾。他犹豫了一下,他是江南口味,素来不吃辣。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辣得他眉头一皱。
萧衍见状大笑:“裴先生吃不惯辣?”
“还行。”裴景行面无表情地将那碗豆腐脑放下了,“不过下次还是清淡些好。”
萧衍笑着摇头,将自己那碗三口两口吃完了。
两人站在晨光里的巷口,一个高大粗犷,一个清瘦文雅,看起来全然不像一路人。但他们身后是同一间报社,手里端着的是同一家铺子的豆腐脑,心里装着的是同一桩未竟之事。
风起于青萍之末。
裴景行轻声说了一句话,萧衍没有听清,偏过头问:“你说什么?”
裴景行摇了摇头,将碗放下,转身往报社里走去:“明日报社要开编辑会,你来。”
萧衍挑了挑眉,本想反驳一句“凭什么听你的”,但他莫名其妙地把话咽了回去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四月初七,清言报出了新一期。
天还没亮透,文渊坊的排印坊里已经忙了整整一夜。贺铁生带着三个徒弟轮流上版,活字排列得密密麻麻,油墨的气味弥漫在逼仄的屋子里,呛得人直咳嗽。宋遣亲自校对了最后一遍,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:“印。”
这一期的头版,是裴景行执笔、萧衍提供第一手材料的长篇报道,《边关军饷考:十万两白银去了何处》。
文章从一个普通士兵的视角写起。
“永兴十一年冬,雁门关外大雪封山。戍卒刘三,年十九,河间府人,入伍一年零三月。是月,其所在营队应发冬衣棉服三百二十件、军饷银每人二两四钱。实际到手者:单衣一件,无棉;饷银八钱,且拖欠两月。刘三问其同袍,同袍曰:‘历来如此。’刘三又问百户,百户曰:‘上头拨下来的就这些,你有意见?’刘三不敢再问。腊月二十三,刘三冻掉两根脚趾。军医说,好在没烂,开春还能走路。”
裴景行的笔触与往日不同。他从前写时评,讲究文采斐然、辞锋犀利,字字如刀。但这一回,他收敛了所有锋芒,只用最朴素的白描,把萧衍口述的边关实况一条一条写下来。
朝廷每年拨银一百二十万两用于北境军费,经户部拨付时核减一成,经兵部转运时再核减一成五,至边关都督府又被截留两成,到了各卫所指挥使手中,还要再剥一层。最终落到普通士兵手里的,不足原额的四成。
也就是说,一个戍边士兵拼了性命守国门,一年到头拿到手的军饷,还不够在梁京城买两石米。
文章刊出的那天清晨,周德海带着伙计们天不亮就把报纸送出去了。清言报如今的发行量已经涨到了千余份,除了文渊坊的固定订户,还有西市各大茶楼、酒肆、客栈的零卖。周德海精明,特意在东市城门口也设了两个报摊,那里每天清早进城的菜农、商贩、脚夫络绎不绝,买不起整份报纸的,也能站在摊前免费看。
辰时刚过,消息就传回来了。
陆明舒从外头跑进来,脸跑得通红:“宋公!东市报摊排了长队!”他喘了口气,“还有一群低级军官,大概七八个人,在茶楼里看完报纸,拍着桌子叫好。”
午后未时,谢知远从外面匆匆赶回来,脸色很不好看。
“朝堂上炸了。”谢知远把门关上,压低声音,“柳含章刚给我递了消息,今日朝会上,兵部尚书韩章当面奏报,说清言报‘妄议军务,泄露边关机密,动摇军心民心’,请求朝廷立刻查封。御史中丞赵秉文附议,还加了一条‘追查泄密之人,严惩不贷’。”
宋遣早料到会有这一出,毕竟清言报还在风口浪尖上,“太子怎么说?”
“太子殿下没说话。”谢知远苦笑了一下,“温玉书传来的意思是,殿下认为此事不宜在朝堂上直接表态,免得被守成派抓住把柄说太子‘纵容民间报纸干预军务’。殿下会在暗中周旋,但明面上,我们得自己扛。”
宋遣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。她理解太子的处境,也从未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任何一个权贵身上,“裴先生呢?”
“在后院。”谢知远顿了顿,“萧衍也在。”
宋遣起身往后院走去。推开裴景行那间小书房的门,便看见萧衍坐在窗边,一条腿屈着踩在凳子上,手里攥着今天的清言报,眉头拧成了一个结。裴景行坐在案前,折扇搁在一旁,难得没有摇扇子的闲情逸致。
裴景行说:“我在文中模糊了所有信息来源,用的是‘据边关旧卒透露’‘据军中知情者提供’这类措辞,没有直接指向你。”
“但赵秉文不是傻子。”萧衍说,“他只要往边关一查,问一问最近谁回过京城、谁跟报馆的人接触过——”
“所以你暂时不能露面。”宋遣说。
萧衍抬头看他。
“从现在起,你住在报社里。你十六岁就离了府,跟宁王府早没什么来往了。他们想来不会注意你,低调一点,或者你在城中又别的隐蔽的住处吗?”